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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96 章

九月的風颳過宮牆時已有些冷,卷著幾片早黃的葉,在青石御道上打著旋兒。

晉棠醒來時,殿內靜悄悄的。

他側臥著,手掌下意識地撫上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裡圓潤飽滿,沉甸甸的,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另一側床榻是空的,錦褥上還殘留著餘溫與熟悉的清冽氣息。

蕭黎已起身去主持朝會了。

今日是九月初一。

晉棠記得清楚。

秋後問斬的時節到了。

前些日子便有奏章呈上,請示處置那些關押已久的附逆世家要犯。

除了罪大惡極、早定了斬立決的,大牢裡還關著不少經過反覆審理、判了流放、為奴,以及一批待秋決的。

旨意早已批下,該流的流了,該賣的賣了,剩下那些要掉腦袋的,便都排在九月裡。

此事蕭黎與他商議過,名單也仔細核對過,皆是證據確鑿、無可寬宥之徒。

世家的影響力,經此一番連根帶蔓的徹底清洗,將再難有與朝廷抗衡的底氣。

晉棠撐著身子,在宮人的攙扶下慢慢坐起。

腹部的重量讓他動作遲緩,起身時需得用手臂撐著床榻,一點點挪動。

如今他已近臨產,身子笨重得厲害,腰背整日酸脹,雙腿在晨起時總會有些浮腫,腳踝處按下去便是淺淺的窩。

沈濟仁說了,最後這月餘最是辛苦,需得多加小心,保持心境平和,但也需適當活動,不能終日躺著。

用過早膳,晉棠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歇息。

張義侍立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疊今日需皇帝過目的緊要奏報,低聲念著。

多是各地秋收的彙總、糧倉儲備、冬防準備等常務。

晉棠閉目聽著,偶爾開口指示一二,聲音因孕期氣息不足而略顯輕緩。

待唸到刑部關於秋決人犯最終核准名單的奏報時,晉棠睜開了眼。

“名單朕看過了,就依所奏,按律執行。”晉棠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漸高的日頭,“便從今日起吧。”

“是。”張義應下,將這份奏報單獨放置一旁。

處理完幾樁政務,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晉棠望著庭院裡開始染上秋色的草木,心中忽然一動。

他想起一件事。

一件他思量了許久,覺得該在此時去做的事。

“張義。”晉棠開口。

“奴婢在。”

“陪朕去一趟神御殿。”

張義不解。

神御殿在皇宮西側,離寢宮頗有一段距離,是供奉先帝遺物、存放歷代皇帝御用舊器之所,平日除了定期灑掃的宮人,少有人至。

陛下如今這般身子,去那裡做甚麼?

“陛下。”張義心中擔憂,面上卻不敢顯露,只委婉勸道,“神御殿路遠,陛下龍體貴重,又臨近產期,不若有甚麼要取的物件,吩咐奴婢們去尋來便是,何勞陛下親往?”

晉棠卻搖了搖頭,手扶著榻沿,嘗試著自己站起身。

張義連忙上前攙扶。

“那件東西,朕想親自去找。”晉棠站穩,手託著沉重的腰腹,“旁人去,朕不放心。”

張義見晉棠神色堅決,不敢再勸,只得躬身:“奴婢遵旨,奴婢這就去安排。”

皇帝出寢宮,縱使只是在宮城內移動,亦非小事,尤其晉棠如今臨產在即,張義絲毫不敢怠慢,立刻出去傳令安排。

不過一刻鐘,一切已準備停當。

寢宮外的寬闊宮道上,儀仗已肅然列隊。

張義親自檢查了步輦的穩固與舒適,這才返身回殿稟報。

“陛下,儀仗已備妥,請您移駕。”

晉棠在張義和兩名沉穩內侍的攙扶下,緩緩步出寢殿。

秋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常服外罩著一件同色滾銀狐毛邊的大氅,襯得他面頰瑩潤,只是那高隆的腹部讓他的步伐顯得異常笨重遲緩。

見到皇帝陛下如此模樣出現在儀仗前,所有隨從人員無不將頭垂得更低,心中凜然,越發謹慎。

張義與內侍小心攙扶晉棠登上步輦,步輦內的空間足夠寬敞,晉棠靠坐在柔軟厚實的墊褥中,腰後和身側都塞好了依憑的軟枕,張義又為他仔細蓋好一條輕暖的薄毯。

“起駕——神御殿——”

內侍悠長的唱喏聲中,十六名抬輦的壯健內侍穩穩起身,整個儀仗隊伍開始緩慢而肅穆地向前移動。

晉棠坐在步輦中,透過輕紗幔帳,看著兩側緩緩後退的硃紅宮牆與琉璃碧瓦。

隊伍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長長的迴廊。

張義緊跟在步輦旁,眼睛時刻關注著晉棠的神色與步輦的平穩,不時低聲詢問:“陛下,可還安穩?是否需要再慢些?”

晉棠搖搖頭:“無妨,這樣很好。”

儀仗終於抵達神御殿前巍峨肅穆的廣場。

殿宇比別處更為古樸,飛簷翹角沉默地指向秋日高遠的天空,硃紅宮門緊閉,門前古柏森森,投下大片清涼的陰影。

步輦穩穩落地,看守神御殿的內侍早已得到通傳,率著幾名灑掃宮人跪在門前迎接聖駕。

“奴婢叩見陛下。”

“平身,開門。”晉棠的聲音從步輦中傳出。

“是。”老宦官顫巍巍起身,與宮人合力緩緩推開了那兩扇厚重的殿門。

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與淡淡樟腦的氣息,隨著殿門開啟湧出。

張義上前,打起步輦前的紗幔,與兩名內侍一同將晉棠攙扶下來。

晉棠在門口略站了站,適應了一下殿內昏暗的光線,才抬步踏入。

“陛下,您要找何物?大致在哪個方位?奴婢幫您尋。”張義緊隨其後,低聲詢問,目光掃過這浩如煙海的陳設,只覺無從下手,他示意兩名內侍在門口等候,自己則亦步亦趨地護在晉棠身側。

晉棠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蒙塵的架子,似乎在回憶。

殿內光線主要來自高窗投入的幾束天光,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一排排巨大的紫檀木架整齊排列,上面分門別類地放置著各式器物——先帝御用的文房四寶、佩劍弓箭、冠冕袍服,尋常把玩的珍奇古玩、書畫卷軸,甚至還有一些早已不再使用的儀仗鹵簿。

“是一把劍。”晉棠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有些輕飄,“父皇用過的劍。”

張義一愣,先帝用過的劍可不止一把。

“陛下可知那劍有何特徵?或是放在何處?”張義又問,目光已快速掃向存放兵器的區域。

晉棠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在那些架子上逡巡:“朕只知道它在這裡,具體模樣……見到了,自然認得。”

他不再多言,由張義扶著,沿著架子一排一排地慢慢尋找,腳步落在積了薄灰的金磚地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晉棠看得很仔細,目光掠過那些鑲嵌寶石的華麗劍鞘,掠過制式統一的宮廷佩劍,掠過已經有些鏽蝕的舊刃……都不是。

他要找的,不是這些。

時間一點點過去,殿內寂靜,只有兩人緩慢移動的腳步聲和晉棠偶爾因腰腹不適而發出的極輕吸氣聲。

張義的心越提越高。

“陛下,您坐下歇歇,告訴奴婢那劍大致模樣,奴婢來尋……”張義看見一旁設有供灑掃宮人暫歇的矮凳,忙道。

“不必。”晉棠擺手,“朕自己找。”

又走過兩排架子,晉棠的腳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前方架子最上層。

那裡沒有華麗的錦盒,沒有耀眼的裝飾,只有一把連鞘的長劍,橫放在紫檀木的劍架上。

劍鞘是深沉的玄色,非金非木,看不出具體材質,表面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近乎黯淡,甚至有些蒙塵。

就是它。

“在那裡。”晉棠抬起手,指向那把劍。

張義順著晉棠所指望去,看到那把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灰撲撲的劍,心中詫異,卻不敢多問,連忙道:“陛下稍等,奴婢這就取來。”

他鬆開攙扶晉棠的手,快步走到架子前,踮起腳將劍連同劍架一起取下,拂去劍鞘上淡淡的浮灰,捧在手中,回到晉棠面前。

“陛下,可是此劍?”

晉棠點了點頭,伸手,從張義手中接過了劍。

劍一入手,比想象中更沉。

晉棠的手指撫過冰冷的劍鞘,觸手溫潤,卻又透著金屬特有的堅硬。

鞘身樸素無華,唯有靠近吞口處,鐫刻著極細微的紋路,在昏暗光線下難以辨清,隱約是雲雷龍蛇之象,但並無炫目的金銀裝飾,只有玄色底上暗沉的刻痕。

這把劍不炫耀、不奢華,卻自有一種攝人心魄的質樸威嚴。

“帶上它,回宮。”晉棠吩咐道。

張義連忙應“是”,重新接過劍,小心捧好。

晉棠最後看了一眼這靜謐幽深的神御殿,在張義的攙扶下,緩緩朝殿外明亮的秋光走去。

來時儀仗盛大,歸時亦是如此,晉棠被扶上輦坐穩,儀仗再次起行,沿著來路,平穩地返回寢宮。

只是張義手中多了一個紫檀劍架,架上橫置著一把玄色無華的長劍。

回到寢宮,一切安頓妥當。

晉棠靠回榻上,略顯疲憊地合了閤眼。

張義將那把劍置於一旁,詢問:“陛下,此劍該如何安置?”

晉棠靠在軟枕上,呼吸仍因方才的走動而略顯急促:“先收起來。”

“找個穩妥的地方,仔細收好,莫讓旁人看見,尤其是……”晉棠微微抿唇,“尤其是玄王。”

張義垂下眼瞼,躬身應是:“奴婢定會尋個隱秘穩妥之處,除了奴婢絕不會有第二人知曉此劍所在。”

晉棠點了點頭,似乎放下了心,身體又向後靠了靠,闔上眼睛,彷彿只是想閉目養神。

就在張義以為吩咐已畢,正欲悄聲退下安排時,晉棠卻又輕輕吐出一句話:“等到九月初十,再取出來。”

九月初十。

張義心中飛快掠過這個日期,隨即瞭然——那是玄王殿下的生辰。

原來陛下如此鄭重其事,親自拖著沉重身子去神御殿尋來這把劍,是為了殿下生辰的贈禮。

這把劍有何特殊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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