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晉棠剛與蕭黎一同用過早膳,此刻正倚在臨窗的暖榻上,手裡閒閒翻著一本新呈上來的江南輿圖,蕭黎則坐在一旁,低聲與他商議著幾處新劃歸皇莊的田畝安置事宜。
兩人捱得極近,衣袖交疊,氣息相聞,殿內流淌著無需言語的靜謐親暱。
便是此時,殿外傳來王忠刻意放輕卻又足夠清晰的通稟:“陛下,宗正寺卿晉懋大人求見。”
晉棠從輿圖上抬起眼,與蕭黎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
他將手中圖冊輕輕合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宣。”
蕭黎也放下了手中的文書,卻並未起身,只是姿態稍稍放鬆,目光轉向殿門方向,冷峻的眉眼間看不出喜怒,唯有在視線掠過晉棠側臉時,才會洩出一絲極淡的柔和。
晉懋身著代表宗正寺卿品級的深紫官袍,走到御前約十步遠處,依禮下拜:“老臣晉懋,叩見陛下、玄王殿下。”
“請起。”晉棠抬手虛扶,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晚輩對長輩的敬意,“賜座。”
王忠躬身應下,很快便有宮人搬來椅子,奉上熱茶並幾碟精巧的茶點,紅棗山藥糕蒸得鬆軟,栗子蓉酥皮一碰即落,還有一小碗溫著的牛乳燕窩羹。
晉懋謝恩後坐下,目光迅速而不失恭敬地掃過御座上的年輕帝王,又掠過一旁靜坐的蕭黎,心中那點因昨日大朝會上那驚世駭俗的“冊封”與“同輦”宣言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再次翻騰起來。
他今日並非循例覲見,實是昨夜一宿未眠,輾轉反側,終究覺得此事關乎國本禮法,自己身為宗正寺卿,掌皇族屬籍、訓導宗室,無論如何不能裝聾作啞。
“皇叔公此時入宮,可是宗正寺有何要事?”晉棠端起自己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語氣尋常得像是在閒話家常。
晉懋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位年輕的陛下看似溫和,實則極有主見,心思深沉。
他斟酌著詞句,儘量讓語氣顯得懇切:“回陛下,老臣確有一事,心中不安,輾轉難眠,不得不冒昧前來,向陛下求個明白。”
“哦?皇叔公但說無妨。”晉棠抿了口茶,神態放鬆。
晉懋抬眼,目光在晉棠與蕭黎之間逡巡一瞬,最終還是定在晉棠臉上,蒼老的聲音緊繃:“陛下,昨日朝會之上,陛下對玄王殿下……嗯,聖眷隆厚,加封殊榮,老臣與眾同僚皆感佩陛下信重功臣之心,然則……”
他停了下來,接下來的話令他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然則,陛下春秋正盛,後宮卻至今空懸,尋常帝王,此時即便未立中宮,妃嬪媵嬙也當略有充備,以綿延皇嗣,穩固國本,老臣斗膽,敢問陛下……日後,可有意納妃?”
這話問得直接,卻也符合他宗正寺卿的身份與職責。
晉棠放下茶盞,瓷器與檀木小几接觸發出清脆的輕響。
“不會。”晉棠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朕不會納妃。”
晉懋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皇帝如此明確的否認,心頭還是猛地一沉。
“陛下此言當真?子嗣之事,關乎晉氏江山傳承,關乎社稷安穩,陛下難道……難道真要從宗室之中擇選過繼嗎?”
想到那個可能性,晉懋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憂心忡忡:“陛下,宗室子弟雖眾,然則一旦開啟過繼之議,為儲君之位,只怕各支各房難免生出心思,暗中角力,屆時骨肉相爭,禍起蕭牆,絕非國家之福啊!”
看著晉懋那副愁得快要揪掉自己鬍子的模樣,晉棠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他重新端起茶盞,又慢悠悠地啜飲一口,這才看向晉懋,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皇叔公不必為此憂心,子嗣之事朕自有主張,無需從宗室過繼。”
“啊?”晉懋一愣,不是過繼?那還能如何?陛下莫非想學那些方士,求甚麼長生不老、仙丹妙藥來延壽?
還是……
晉懋腦中閃過一個更荒誕的念頭,旋即自己又否定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晉棠將晉懋臉上變幻的神色盡收眼底,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才緩緩放下茶盞,用再尋常不過事情的平淡口吻說道:“朕可以自己生。”
“噗——咳咳咳!”晉懋剛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壓壓驚,聞言猛地嗆住,一口茶全噴在了自己的前襟上,狼狽地咳嗽起來,老臉漲得通紅。
他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眼睛卻瞪得如同銅鈴
“陛、陛下……您、您說甚麼?自、自己生?”
“是啊。”晉棠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甚至還好心地補充了一句,語氣無辜又自然,“朕生。”
晉懋只覺得一道驚雷直劈天靈蓋,炸得他耳中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男人如何能生啊?!
晉懋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陛下,此等、此等玩笑萬萬開不得!”
看著晉懋一副快要厥過去的模樣,晉棠終於收起了那點惡作劇的心思,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認真了些:“皇叔公稍安勿躁,朕並非玩笑。”
晉棠示意晉懋坐回去:“朕之身體,與常人略有不同。”
晉懋呼吸一滯,死死盯著晉棠。
“朕乃是雙.性之身,天生便具有陰陽兩套器官,只是陽器顯而陰器隱,常人難以察覺,朕確實可以孕育子嗣。”
啊?
晉懋的世界觀在茫然中崩塌。
他活了幾十年了,自認對天下奇聞也算有所涉獵,可男人自己生活中這種事,還是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晉棠看著晉懋那副魂飛天外的模樣,知道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爆炸性的資訊。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水的聲音,規律而清晰,彷彿在丈量著晉懋內心崩塌又重建的漫長過程。
不知過了多久,晉懋終於動了動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目光重新聚焦在晉棠臉上。
晉懋嘴唇哆嗦了許久,才嘶啞著擠出一句破碎的話:“陛下此言……當真?此事……先帝可知?御醫……御醫署……”
“父皇知曉。”晉棠打斷他,給出了一個讓晉懋稍微定心卻又更加複雜的答案,“此事極為隱秘,除父皇、母后與少數絕對可信的御醫外,並無旁人知曉。”
晉懋聞言,身體又是一晃。
先帝知道……先帝竟然知道!還把皇位傳給了……這樣的陛下?
巨大的資訊量衝擊得晉懋頭暈目眩,他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太陽xue突突直跳,需要立刻找個地方靜一靜,好好理一理這徹底亂成一團的思緒。
晉懋無法維持平日的持重,倉皇地躬身行禮,聲音飄忽:“老臣……老臣突感不適,恐御前失儀,懇請陛下準臣……先行告退。”
“皇叔公且去休息吧。”晉棠語氣溫和,帶著體諒,“今日所言,乃絕密之事,關乎朕之安危與大昭國本,望皇叔公謹守。”
“老臣……明白,老臣告退。”晉懋幾乎是逃也似的,腳步虛浮地退出了寢殿,連宮人要上前攙扶都被他恍惚地擺手拒絕了。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宮道上,滿腦子都是“雙性”、“能生”等詞在瘋狂旋轉碰撞。
直到晉懋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角,殿內重新恢復寧靜,晉棠才輕輕籲出一口氣,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他並非故意要嚇唬這位老皇叔,只是此事遲早要面對,晉懋作為宗正寺卿,又是皇室長輩,於公於私都繞不過他。
與其讓他胡亂猜測,或從別處聽聞些捕風捉影的流言,不如自己一次性坦誠相告,至於晉懋能不能接受,何時能接受,那就需要時間了。
看著晉懋幾乎是踉蹌著離去的背影,晉棠眨了眨眼,望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蕭黎,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猶疑:“我是不是把皇叔公刺激得太過了?”
蕭黎方才一直靜觀,見晉棠這般,伸手將他膝上微皺的衣袍輕輕撫平,同時緩聲道:“陛下只是陳述事實,並無誇大虛言,晉大人掌管宗正寺,此事他遲早需知,早些明白,也好早做準備。”
話雖如此,但想起晉懋方才的模樣,蕭黎也覺這位老宗正著實受驚不小。
他略一沉吟,道:“晉大人年事已高,驟然聽聞此等秘辛,心神震動難免,陛下若覺過意不去,不若稍後遣人送些賞賜過去,也算一番撫慰。”
晉棠聞言,立刻點頭,深以為然:“你說得對,皇叔公一向盡忠職守,對朕也多有維護,朕真沒有故意驚嚇他的意思。”
他想了想,把王忠叫了進來:“王忠,去庫房裡看看,選一支上好的老山參,再配些茯苓、靈芝,另將前幾日進貢的那套甜白釉茶具尋出來,皇叔公好茶,那個釉色溫潤,他應當喜歡,嗯再添二十匹軟緞,一併送過去。”
他吩咐得細緻,確是一片體貼長輩的心意。
王忠躬身應下,臉上帶著笑意:“陛下仁慈,體恤老臣,老奴這就去辦,定然挑選妥帖。”
蕭黎靜靜聽著,待王忠退下安排,才執起晉棠的手,指尖在他微涼的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晉大人會明白的,此事衝擊雖大,但利在根本,待他冷靜下來,權衡利弊,便會知曉陛下坦誠相告的苦心。”
晉棠反手握住蕭黎的手指,汲取著那令人安定的暖意,輕輕嘆了口氣:“我是真沒想刺激老人家的。”
蕭黎:“陛下自然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