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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48 章

殿內焚著清雅的蘇合香,青煙自博山爐的孔竅中嫋嫋逸出,絲絲縷縷,試圖驅散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潮悶。

晉棠坐在臨窗的紫檀木書案後,身上只著一件綾緞常服,外罩一件菸灰色薄綢半臂,墨髮用一根簡單的羊脂玉簪鬆鬆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愈發清減,卻也愈發顯得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亮逼人。

他手裡正拿著一本《天工開物》,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虛虛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油亮發光的綠葉。

去年此時,他被系統強行繫結,渾渾噩噩,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惶恐,一舉一動皆不由自主,連最基本的農桑之事都無暇深究,只能被動地接受著這個陌生王朝加諸於身的一切。

如今,一年多過去。

變得病骨支離了,但那些清醒的時光,晉棠沒有浪費。

他如飢似渴地閱讀著能找到的一切典籍,從經史子集到地方誌、農書、醫典,甚至是一些被正統視為雜學、奇技淫巧的工匠筆記。

晉棠努力地理解這個時代的規則,思考著大昭王朝面臨的真正問題,也一點點地試圖拼湊出掙脫系統控制後,自己該如何走下去的路。

去年的雪災,凍死了許多人。

訊息被層層遮掩,傳到御前時已大打折扣,又被當時操控他的系統輕描淡寫地擱置,撥下去的賑災款項也被層層盤剝,十不存一。

晉棠是後來從蕭黎整理的部分密報和幾位耿直臣子冒著風險遞上的私信中,才窺見那場災難的慘烈。

如今又近冬日。

雖然身體依舊畏寒,但晉棠的心,卻比去年此時要火熱得多。

他放下書卷,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王忠。”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柱陰影裡的老內侍立刻上前:“老奴在。”

“去傳太史令。”晉棠吩咐道,聲音平靜,“朕有些事想問他。”

“是。”王忠應聲退下,心中雖有些疑惑陛下為何突然要見掌管天文曆法的太史令,卻也沒多問。

不多時,一位穿著深青色官袍,鬚髮花白的老者,跟在王忠身後,有些顫巍巍地步入殿中。

老者約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原本應是睿智而沉靜的,此刻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惑與驚懼,目光躲閃,不敢直視御座上的年輕帝王。

他便是當朝太史令,周天衍。

“臣、臣周天衍,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周天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乾澀發緊,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地,久久不敢抬起。

晉棠的目光落在這位老者身上,微微蹙眉。

太史令雖非中樞要職,卻也是清貴之官,掌天文、曆法、占候,尋常面聖,縱有敬畏,也不該是這般如驚弓之鳥的模樣。

“周卿平身。”晉棠開口,語氣還算溫和,“賜座。”

王忠搬了張圓凳放在下首。

周天衍卻彷彿沒聽見“賜座”二字,依舊伏在地上,肩膀細微地顫抖著,聲音愈發惶恐:“臣、臣不敢,陛下但有垂詢,臣跪著回話便是……”

晉棠的眉頭蹙得更緊。

這反應,太不對勁了。

“朕讓你起來。”晉棠的聲音沉了一些。

周天衍渾身一顫,這才哆嗦著,在王忠的虛扶下,艱難地爬起身,卻只敢挨著圓凳的邊沿,坐了極小半邊屁股,腰背佝僂著,頭幾乎要埋到胸口。

“朕今日召周卿來,是想問問。”晉棠放緩了語氣,彷彿只是尋常問話,“去歲大昭多地遭了雪災,凍斃百姓牲畜無數,朕心甚痛,冬日的教訓不可忘,周卿掌天文曆法,觀星測候乃是本職,依周卿看,今歲天氣如何?冬日是否會比去歲更寒?可有何異常天象,需提早防備?”

晉棠問得條理清晰,語氣平和,完全是一副關諮諏善道的君王姿態。

然而,周天衍聽在耳中,卻如同聽到了催命符一般。

他額角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青色的官袍前襟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溼痕。

“回、回陛下。”周天衍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語不成句,“今歲、今歲星象,大、大體平穩,冬日……或與往年相類,臣、臣近日觀測,並未見、見太大異常……”

周天衍言辭閃爍,眼神飄忽,雙手揪著官袍的下襬,指節捏得發白。

這副模樣,別說晉棠,便是侍立一旁的王忠,都看出了不對勁。

王忠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呵斥這老臣君前失儀,卻被晉棠一個眼神制止了。

晉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在周天衍那張慘白驚慌的臉上。

他沒有立刻發怒,只是那原本還算溫和的語氣,陡然轉冷:“周卿,朕再問你一次。”

“今歲星象,究竟如何?”

“你身為太史令,掌天文以察時變,若有異常而隱匿不報,便是瀆職,便是欺君。”

最後“欺君”二字,晉棠加重了語氣,同時,目光銳利地掃向侍立一旁的王忠。

王忠見狀立刻會意,臉上堆起平日裡處置犯錯宮人內侍時那種皮笑肉不笑的陰冷神情,上前一步:“周大人,陛下問話,那是天恩,您這般吞吞吐吐、言辭閃爍,可是眼裡沒有陛下?嗯?”

王忠拖著長音,目光在周天衍身上上下打量,彷彿在掂量著從哪裡下手比較方便:“咱家瞧著,周大人怕是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或者是這腦子有些糊塗了,記不清自己該說甚麼了?要不要咱家幫您,好好想想?”

說著,王忠作勢便要揮手喚殿外侍衛進來拿人的模樣。

這一番做派,配上王忠那張在宮廷沉浮數十年練就的老臉,效果立竿見影。

周天衍本就嚇得魂不附體,此刻見皇帝身邊的頭號心腹內侍這般作態,哪裡還撐得住?

“陛下!陛下開恩!陛下開恩啊!”周天衍從圓凳上滑落下來,再次撲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額角頃刻間便見了紅,“臣、臣不敢欺君!臣、臣……”

周天衍涕淚橫流,恐懼到了極點,語無倫次。

晉棠看著他那副狼狽驚恐的模樣,心中疑雲更重。

這老頭,到底是看到了甚麼了不得的星象,才會怕成這樣?怕到連實話都不敢說?

“說。”晉棠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又帶了點威脅的意味,“老實說,朕恕你無罪,若再有一字虛言,周天衍,你便去詔獄裡,慢慢交代吧。”

詔獄!

周天衍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

誰不知道詔獄是甚麼地方?進去的人,不死也要脫層皮,更何況是落到王忠這種深諳宮廷陰私手段的內侍手裡!

強烈的求生欲,終於壓過了那原本令周天衍恐懼到極點的天象預示。

周天衍癱軟在地,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著嗓子,斷斷續續地吐露了實情:“陛、陛下,臣近日夜觀天象,見、見紫微垣帝星晦暗不明,光、光芒黯淡,有搖搖欲墜之象,而、而東北方,有客星犯紫微,其色赤紅如血,光芒大盛,直、直逼帝座……”

他喘著粗氣,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天官書》有云,熒惑守心,太白經天,皆主大凶,客星犯紫微,其芒赤,其勢洶,乃、乃主……主……”

周天衍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最後一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但晉棠已經明白了。

紫微星,象徵帝王。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赤芒逼宮。

這在天象學上,就是明晃晃地預示著有人要取皇帝而代之。

晉棠聽完,心中竟是微微一鬆。

他原本還擔心是甚麼詭異而無法應對的天災異象,原來竟是這個。

有人要取他而代之?

這他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楊澈,那個被系統認定為“主角”的傢伙,他背後的幹陽楊氏,所圖謀的不就是這個嗎?

只是沒想到,這太史令周天衍,竟然真的能從星象中窺見端倪?還是說這只是巧合?或者是楊家有意放出的風聲,甚至暗中操控了天象觀測的結果?

晉棠心思電轉,目光卻依舊沉靜,看著下方抖成一團的周天衍。

這老頭的恐懼是真的。

要麼,他是真的相信這天象預兆,怕說出來觸怒皇帝,惹來殺身之禍。

要麼,他就是知道些內情,甚至可能已經受到了某些勢力的警告或拉攏,所以才如此驚慌失措。

無論是哪一種,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天象之說,給了晉棠一個絕妙的靈感。

古代人最信甚麼?最敬畏甚麼?

天命。

天象。

鬼神。

楊澈不是在朝堂上給他使絆子嗎?不是想用鈍刀子割肉,用輿論壓他嗎?

那他為甚麼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楊澈不是“客星”,不是“赤芒逼宮”嗎?

好啊。

晉棠的唇角,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那就讓這“客星”,好好“客”一回。

“周卿。”晉棠再次開口,聲音已然恢復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起來吧。”

周天衍愕然抬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御座上神色莫測的年輕帝王,以為自己聽錯了。

“朕說了,老實交代,便恕你無罪。”晉棠淡淡道,“你觀測天象,據實以報,是你的職責所在,何罪之有?難道朕是那等因天象示警,便遷怒臣工的昏君嗎?”

周天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後餘生的巨大沖擊讓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在王忠的眼色提醒下,連連叩首:“謝陛下隆恩!謝陛下不罪之恩!陛下聖明!陛下乃千古仁君!”

“好了。”晉棠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磕頭,“周卿,朕還有事要問你,也有事,要交託於你。”

周天衍此刻對晉棠是感激涕零,兼之畏懼入骨,聞言連忙道:“陛下儘管吩咐!臣萬死不辭!”

“朕問你,你觀測到的這客星犯紫微之象,除了你,太史監中,可還有其他人知曉?或者,你可曾對旁人提起過?”

“回陛下,此等大凶之兆,臣豈敢輕易洩露?”周天衍連忙道,“只有臣與兩名負責記錄星圖的博士知曉,臣已嚴令他們不得外傳。”

“嗯。”晉棠點了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那兩名博士,可靠嗎?”

周天衍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其中一人,是臣的弟子,跟隨臣多年,品性敦厚,口風甚嚴,另一人是去年才調入太史監的,平日寡言少語,做事倒也勤勉,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臣偶然聽聞,此人似與光祿寺那邊,某位楊姓官員的遠房親戚,有些往來。”周天衍的聲音越來越低。

光祿寺,楊姓官員。

楊澈。

晉棠眼中寒光一閃。

果然。

看來楊家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還要長,連太史監這種清水衙門都不放過。

“朕知道了。”晉棠神色不變,心中卻已有了計較。

他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著,目光幽深,彷彿在思索著甚麼。

殿內一時靜極,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輕響。

周天衍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不知道這位心思深沉的年輕皇帝接下來要做甚麼。

良久,晉棠才緩緩開口:“周卿,你方才所說星象,朕信。”

“天象示警,非人力所能改,然,朕更信,事在人為。”

“這客星既然來了,躲是躲不掉的,但如何應對,卻大有文章可做。”

晉棠的目光落在周天衍臉上:“周卿,朕要你陪朕,演一齣戲。”

“一出給這滿朝文武,給這天下人,尤其是給那客星和他背後之人,看的好戲。”

周天衍心頭劇震,隱隱猜到了皇帝要做甚麼,卻又不敢確信,只能顫聲問:“陛、陛下要臣如何做?”

晉棠微微一笑。

“很簡單。”

“明日太史監會意外走水,焚燬部分無關緊要的舊檔,而你周天衍,因監管不力,被朕下旨申飭,罰俸半年,閉門思過一月。”

周天衍一愣,不明所以。

晉棠繼續道:“閉門期間,你需偶然翻閱殘存的前朝星象秘錄,發現一則記載。”

“記載中言,昔年曾有赤芒客星犯紫微之異象。”

晉棠頓了頓,看著周天衍越來越亮的眼睛,緩緩道:“你需將此發現,無意間透露給那位與光祿寺有牽連的博士知道。”

“然後,在思過期滿,重回太史監後,擇一吉日,當眾占卜得出一個結論——”

“此次客星之犯,非為禍亂,實乃天降考驗,帝星雖有微晦,然根基穩固,只要陛下順天應人,勤修德政,親賢臣,遠小人,尤其是警惕身邊屬火、位在江南的奸佞,則客星之危自解,帝星必將重放光華,大昭國祚,亦將綿延長久。”

屬火?赤芒為火。

位在江南?

幹陽楊氏的根基,正在大昭江南。

這指向已經呼之欲出。

周天衍聽得目瞪口呆,冷汗再次涔涔而下,卻不再是純粹的恐懼,而是混合了震驚、恍然,以及一絲隱隱的興奮。

皇帝這是要以星象對星象,以天命制天命。

將自己原本不利的天象,巧妙轉化為考驗,並將矛頭,直接引向了那“客星”——楊澈及其背後的幹陽楊氏。

一旦這占卜結果流傳出去,結合之前“客星犯紫微”的風聲,楊澈立時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尤其是那些本就對世家不滿,或是忠於皇室的朝臣、清流,甚至宗室,都會將警惕和敵意的目光投向楊家。

而皇帝,則成了需要勤修德政、親賢臣便可渡過難關的受考驗者,站在了道德和天命的制高點上。

好一招移花接木,好一手輿論反制。

周天衍看著御座上那蒼白清瘦、卻眸光湛然的年輕帝王,心中第一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

這位陛下,絕非池中之物。

“臣明白了!”周天衍深深拜伏下去,這一次,聲音裡少了惶恐,多了幾分鄭重與決心,“臣定當依陛下之計,將這齣戲,演得天衣無縫!”

“嗯。”晉棠滿意地點點頭,“此事關乎重大,務必謹慎,那兩名博士,你的弟子,可以適當透露一二,讓他配合你,至於另一個,便讓他做那個傳遞訊息的有心之人吧。”

“王忠。”

“老奴在。”

“你挑幾個機靈可靠身手好的,暗中保護周卿安全,也盯著太史監那邊的動靜,若有任何異常,即刻來報。”

“是,陛下放心。”王忠躬身應下,看向周天衍的目光也少了幾分之前的陰冷,多了些“自己人”的意味。

周天衍知道,自己從此以後,便是徹底綁在皇帝的船上了。

但他此刻,竟奇異般地感到一絲安心。

跟著這樣一位心思縝密、手段果決的君主,似乎比整日提心吊膽,害怕那不知何時會應驗的“凶兆”,要踏實得多。

“去吧。”晉棠揮了揮手,“按計劃行事,記住,自然些,莫要露出破綻。”

“臣,遵旨。”周天衍再次叩首,這一次,腰桿挺直了些許。

待周天衍退下,殿內又恢復了寧靜。

晉棠緩緩靠回椅背,指尖撫上胸前那枚溫潤的海棠玉佩。

蕭黎在幫他看著朝堂,看著楊澈,看著幹陽楊氏。

而他也不能閒著。

無論是楊澈的經濟手段,還是可能存在的其他陰謀詭計,他都會一一接下,並加倍奉還。

這一次便是絕好的機會。

星象?

天命?

那就看看,這“天命”,究竟更眷顧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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