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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2026-06-02 作者:一寸星火

第 28 章

玄七去查了崔琰跟和安公主起衝突的緣由,沒過幾天就交回來了厚厚的一疊紙。

那厚度,著實令人心驚。

蕭黎正在棲梧宮的書房裡批閱奏摺。

夏日午後,書房裡冰鑑散發著絲絲涼氣,驅散了些許暑意,但窗外的蟬鳴卻一聲遞著一聲,連綿不絕,聒噪得讓人心煩意亂。

紫檀木大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彷彿永遠也批閱不完,硃筆蘸滿了濃豔的紅色,在或急切或冗長的字句間劃過,決定著一方民生,也權衡著朝堂內外的無數心思。

玄七來去如一陣風,悄無聲息,不知何時已立在案前,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勁裝,面容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

他沒有多言,只是將那一摞用牛皮繩扎得整整齊齊的紙張,輕輕放在了紫檀木大案的邊角,那厚度,竟比旁邊一疊待批覆的軍報還要可觀幾分。

蕭黎執著硃筆的手頓了頓,筆尖那一點硃砂險些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摞紙,墨黑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沉澱為冰冷的瞭然。

知道崔琰混賬,卻不想能混賬到如此地步,短短几日,竟能讓玄七查出這麼厚的一摞?這得是幹了多少“豐功偉績”?

一股膩煩感湧上心頭,蕭黎撂下手中的硃筆,那支上好的紫毫筆被隨意地擱在青玉筆山上,他抬手揉了揉因長時間俯首而微微發酸的脖頸,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

算算時辰,此時陛下應當已經午睡起身了。

之前陛下在病榻上囑咐過,崔琰這事若有進展,需得及時稟報。

蕭黎原本打算將手頭幾件緊急的軍務處理完畢後再過去面聖,眼下既然玄七已有了結果,正好帶上,一同稟明。

“去陛下寢宮。”蕭黎起身,沉聲吩咐侍立在門外的內侍。

蕭黎拿起那厚厚一疊調查結果,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輕,承載著無數骯髒與罪孽。

與蕭黎估算的時間幾乎一致,寢宮內的晉棠的確已經起身。

今日的陽光難得正好,不像前幾日那般毒辣灼人,帶著點慵懶暖意,透過半開的支摘窗,在臨窗鋪設的柔軟雲錦軟榻上灑下一片明亮而溫柔的光斑。

晉棠身上只穿了件軟綢常服,寬大舒適,更襯得他身形清瘦單薄,如墨的長髮並未用冠冕束起,只是鬆鬆地披散在肩後,幾縷髮絲垂落額前,映襯得他那張因病而缺乏血色的臉愈發蒼白,幾乎透明。

他手裡正拿著一封奏摺在看,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眉心微微蹙著,似乎在思索甚麼。

侍立一旁的宮人小心翼翼地通傳:“陛下,玄王殿下到了。”

晉棠聞聲抬起頭,眼底還帶著些未散盡的思索與疲憊,見到邁步進來的蕭黎,那抹鬱色稍稍化開些許,聲音帶著病後初愈特有的微啞,聽起來有些無力:“王叔來了,不必多禮,坐吧。”

他隨即便吩咐旁邊侍立的宮人:“給王叔上茶,就用前兒貢上的那款雲霧山。”

晉棠的目光隨即落在蕭黎手中那異常顯眼的一摞紙上,眉梢微挑,帶著明顯的詢問之意。

蕭黎先是依禮問了安,方才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端坐下來,見晉棠手裡竟拿著奏章,心下不由得升起一絲疑惑。

他記得很清楚,所有的奏摺都應已按規制送至御書房,由他與幾位閣臣先行處理,篩選出緊要的再呈報陛下聖裁,陛下近來龍體欠安,鮮少會在需要靜養的時辰,於寢宮中主動操勞這些瑣碎政務,這奏章是哪裡來的?

見蕭黎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奏摺上,晉棠倒也無需隱瞞,主動解惑,只是語氣裡含著一絲冷意:“這是崔家遞進宮的,繞過了你那邊,直接送到了朕這裡。”

晉棠說著,便將那封奏摺直接遞給了蕭黎:“王叔也看看。”

蕭黎接過,翻開一看,內容無非是為崔琰求情,言辭懇切,引經據典,說甚麼崔琰年少無知,衝動犯錯,懇請陛下念在他是崔家子嗣,念在和安公主只有這一點骨血的份上,從輕發落云云。

蕭黎看著看著,氣笑了。

那笑聲不高,卻十足的嘲諷,在靜謐的寢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蕭黎將奏摺“啪”地一聲合上,彷彿沾了甚麼不潔之物般,隨手丟在身旁的小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崔家倒是好大的臉面。”蕭黎的聲音冷沉,“崔琰做出此等忤逆狂悖、辱及君上之事,他們不思嚴厲管教、躬身請罪,竟還有臉遞摺子求情?說甚麼‘崔家子’?”

蕭黎語氣裡的譏誚幾乎要滿溢位來:“崔家好歹也是自前朝便傳承數代,自詡詩禮傳家的清流世家,族中子弟不說個個成器,總該知禮義廉恥,如今出了這麼一個後輩,不思清理門戶,反而急吼吼地跳出來保全,他們自己不覺得可恥嗎?”

還世家呢,就這玩意兒?

蕭黎心底嗤笑。

他轉向晉棠,想知道晉棠的打算。

此事看似是崔琰一人之過,實則牽一髮而動全身。

它關乎皇家顏面,更關乎晉棠身為天子的威嚴,絕非尋常宗室子弟間的糾紛可比。

晉棠自然是不可能放過崔琰的。

且不說崔琰膽大包天,調戲竟敢調戲到他這個皇帝頭上,實屬忤逆狂徒,觸犯天威,罪不容誅,單就他在與和安公主爭執時,竟喪心病狂到拔刀砍傷自己親生母親這一條,便是畜生行徑,天理難容。

若是念在甚麼“崔家子”、“公主獨子”的份上輕輕放過,莫說皇帝的臉面無處擱,便是這世間最基本的倫常綱紀都要被人恥笑顛覆了,屆時,天下人會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他這個皇帝?

更何況,崔琰自和安公主和離之後,便一直跟著公主生活,這些年與崔家明面上並無多少往來,如今人剛一出事,崔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以“崔家子”的名義求情,其用意絕非保一個不成器的子弟那麼簡單。

大昭立國以來,歷經數代帝王,對盤踞地方、把持朝政、聯姻結黨的世家極盡打壓之能事,先帝在位時,更是手段頻出,費了多少心力,明升暗降,分化瓦解,好不容易才將世家那不可一世的風頭按了下去,將他們手中的權柄收回中央大半,豈能因崔琰一事,讓這些世家以為有機可乘,重新蠢蠢欲動起來?

只怕保崔琰是假,藉此事試探這個“病弱”皇帝的底線和心思,試探如今朝堂的風向,才是真。

晉棠想起系統,想起那些被迫妥協、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那些仗著有點能量就逼人作惡、視蒼生如草芥的所謂“規則”,心中對世家這種盤根錯節、慣會倚仗勢力威逼利誘的集團,更是厭煩到了極點。

世家與系統,在某些層面上,又何其相似?

思及此,晉棠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蕭黎。

午後愈發傾斜的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在蕭黎輪廓分明、線條硬朗的側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將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發沉穩。

那雙深邃的眸子正專注地看著自己,沉靜如水,卻又彷彿蘊藏著萬千鋒芒,在耐心地等待著他的決斷,沒有絲毫猶疑。

一股莫名的衝動悄然湧上心頭。

晉棠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蒼白得近乎脆弱的臉上,像雪上偶然掠過的微光,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卻又藏著鋒銳試探。

“王叔。”晉棠語調微微上挑,“你說……崔家此舉,是試探朕,又何嘗不是在試探你這位總攬朝政的攝政王?”

晉棠看著蕭黎瞬間變得更加銳利的眼神,繼續緩聲道:“他們想知道,朕這個皇帝,和你這位攝政王,在面對他們這些世家時,態度究竟如何,底線又在哪裡。”

他身體微微前傾,月光色的寬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聲音壓得低了些:“王叔,朕問你,你敢不敢就藉著崔琰這件事,就此跟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撕破臉,真刀真槍地對著幹一場?”

這話問得極其突然,也極其大膽,甚至有幾分瘋狂。

蕭黎聞言,身形未動,臉上的神色卻驟然變得鄭重無比,他深深凝視著明明無比虛弱,眼底卻燃著幽暗火苗的年輕帝王。

沒有立刻回答,蕭黎極其鄭重地站起身,動作間帶起的風,拂動了他紫色王袍的衣角。

然後,在晉棠微微怔住的目光中,蕭黎單膝跪了下去。

只見蕭黎抬起頭,目光堅定:“陛下,臣之權柄,皆由陛下所賜,臣之志向,亦與陛下同心。”

“只要陛下一聲令下,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臣,願為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

蕭黎的聲音斬釘截鐵:“便是陛下要臣帶兵,血洗那些不識時務的世家門庭,臣也絕不會眨一下眼。”

“陛下之劍所指,便是臣兵鋒所向。”

寢殿內一時靜極。

只有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夏蟬,還在一聲聲嘶鳴著。

晉棠看著跪在眼前,姿態卑微卻氣勢如山的身影,看著那雙眼中毫無保留的忠誠與決絕,心中那塊因系統掣肘、因沉痾病情、因朝堂紛爭、因世家試探而始終壓著的巨石,彷彿被一隻無形卻無比有力的手穩穩托住,甚至輕輕挪開了一角。

一直緊繃的肩頸線條鬆弛了幾分。

輕輕籲出一口氣,晉棠將身體更放鬆地靠回身後柔軟的錦緞軟枕上,蒼白的臉上,那抹極淡的笑意更真切了幾分,眼底深處那簇幽暗的火苗,似乎也燃得更旺了一些。

“好。”晉棠低聲說。

他的目光越過依舊跪地的蕭黎,望向窗外那片被夏日陽光照耀得綠意盎然的庭院。

“有王叔這句話,朕便放心了。”

晉棠復又垂下眼簾,看著手中那杯早已微涼的茶水,水面倒映著支摘窗的格子光影,細碎而迷離。

“既然如此。”晉棠的聲音重新變得平靜無,“那便從崔琰開始吧。”

“朕倒要看看,這把火點起來,最先燒痛的,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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