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殿內落針可聞,唯有榮王被拖遠時罵罵咧咧的嗚咽殘音,在空曠的大殿樑柱間徒勞地纏繞了片刻,終是徹底消散。
蕭黎坐回去,目光將所有人都掃射了一遍,那眼神沒甚麼溫度,像北境深冬壓在松枝上的積雪,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官員,都不由自主地垂低了頭,或盯著笏板,或看著自己的靴尖,連呼吸都放輕了。
今日這朝堂,玄王用榮王的頃刻覆滅,給所有人都上了一課——陛下只是靜養,不是龍馭賓天,誰若想趁機伸手,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硬不硬得過玄王手中的刀。
“今日早朝。”蕭黎的聲音打破了沉寂,“議一議北江春汛的防治事宜。”
他早已與幾位閣老議定,此刻不過是走個過場,將決策公佈。
由當初被小皇帝摘了官帽的那位長史任欽差大臣,去負責北江的春汛事宜,等春汛結束,便讓人到工部任職,好好重用。
旨意下達,有大臣還是惶恐的,畢竟那位長史是陛下當初下旨不用的,攝政王又把人給叫了回來,這會不會不妥?算不算打了陛下的臉?
幾位閣老眼觀鼻鼻觀心,並未發表甚麼意見,他們也就將到喉嚨口的疑慮嚥了回去。
罷了,就算陛下不滿,那也是陛下跟攝政王之間的矛盾,輪不到他們做臣子的操心,沒見榮王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麼?
然而蕭黎知道,晉棠要是知道了那位長史重回朝廷效命,會非常高興。
那是個真正能做實事、懂水利的人才,當初晉棠“犯渾”將人罷黜,蕭黎遠在北境聽聞時,就覺惋惜,如今他正好藉此機會,將這顆被塵土掩埋的明珠重新擦拭乾淨,放回他該在的位置。
到時候給那位長史正式的官職時,就給小皇帝原本想給的水部郎中,並且,他要親口告訴那位長史,不是陛下有意如此,陛下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請相信,陛下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都是很好的陛下。
想著寢殿裡那人蒼白的臉,想著他偶爾清醒時,眼底深處那抹無法言說的疲憊與掙扎,蕭黎心頭便像是被細密的絲線纏繞,不緊,卻帶著持續不斷的悶痛。
……
【警報!警報!關鍵劇情節點“北江春汛失控,民怨沸騰”已被規避!執行者晉棠脫離控制,輔助者蕭黎聲望提升!世界線穩固度上升!任務“亡國之君”完成度持續降低!】
刺耳的提示音在迴盪。
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冰冷光球——系統本體,正處於一種沸騰的憤怒狀態。
它監測著大昭王朝最新的“劇情”走向,看著蕭黎這個本該在後期才發揮關鍵作用,且應是悲情角色的攝政王,如今幹得風生水起,幫晉棠守江山守得好得很,簡直是鐵板一塊!
系統氣得資料核心都在顫抖,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
可它又不能拿晉棠如何!
那個該死的宿主靈魂異常堅韌,懲罰似乎只能磨滅他的□□生機,卻無法真正摧毀他的意志,上次回歸主系統空間尋求更高許可權的壓制手段,結果卻被駁回了申請,理由是“能量收支失衡,不建議對高韌性靈魂進行毀滅性打擊”。
廢物!都是廢物!
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系統瞬間將意識投送到晉棠所在的寢殿,鎖定那個它恨得牙癢癢卻無可奈何的宿主靈魂。
晉棠依舊昏迷著。
劇烈的懲罰和病痛的消耗,讓他的意識沉在一片混沌的深海,對外界的聲音、觸感都感知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重而渾濁的琉璃。
唯獨還能清晰地聽到系統是怎麼罵他的。
【晉棠!你這個廢物!垃圾!畸形的怪物!】
系統尖銳的電子音如同魔音灌耳,瘋狂地衝擊著晉棠疲憊的靈魂。
【看看你乾的好事!你把一切都搞砸了!蕭黎憑甚麼幫你?啊?他憑甚麼?!你以為他是真心對你好?做夢!他不過是看中了你屁股底下這把椅子!等你這具破身體徹底報廢,他就能名正言順地取而代之!蠢貨!你等著被他榨乾最後一點利用價值然後像垃圾一樣丟掉吧!】
【你聽見沒有!廢物!不男不女的怪物!你活著就是個錯誤!當初就不該選中你!連當個昏君都當不好!你還能幹甚麼?!】
汙言穢語,層出不窮,翻來覆去,無非是那些攻擊他身體、否定他價值、挑撥他與蕭黎關係的車軲轆話。
晉棠昏迷著,意識模糊,身體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可系統那飽含惡意的咒罵,卻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持續不斷地扎刺著他最後一點清明的感知。
煩。
太吵了。
像有無數只蒼蠅在耳邊嗡嗡作響,驅之不散、躲之不及。
晉棠連皺眉的力氣都匱乏,只能在心底最深處,泛起一陣陣強烈的厭煩和火大。
這系統,要是有實體,嘴巴肯定特別臭。
晉棠混沌地想,比他那輩子在城中村租房子時,樓下那個整天罵街的大黃牙的嘴還要臭上十倍百倍。
他甚至連反駁都懶得反駁了。
跟一個只會無能狂怒,詞彙量貧瘠得可憐的資料流對罵,毫無意義,只會浪費自己本就所剩無幾的精神。
他只是在等。
等這具破敗的身體能再積蓄起一絲力氣。
等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來的契機。
或者,只是等一個徹底的解脫。
系統的叫罵還在繼續,彷彿永無止境。
【你不得好死!晉棠!我等著看你眾叛親離,看你被他拋棄,看你孤獨地爛死在這座冰冷的宮殿裡!這就是你的下場!】
晉棠的意識在罵聲中浮沉,像狂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傾覆,卻又固執地不肯沉沒。
他彷彿又看到了窗外那株海棠,看到了花樹下,那人紫色的身影,看到他接住自己時,那雙總是冷冽的眼眸裡,一閃而過的驚悸與擔憂。
系統似乎察覺到晉棠意識深處這絲微弱的波動,罵得更加起勁,更加惡毒,試圖將那點光也徹底掐滅。
寢殿內,明珠輝光柔和。
龍床上的人,依舊沉睡,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病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