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若再騙我,我定還會咬你……
翌日出發前往濟安寺時, 雨恰好停了,卻並未轉晴,馬車外灰濛濛的, 整座京城被潮氣籠罩, 一片清新溼潤。
到了寺外,衛琚要同她一起下去, 裴泠玉不肯。
她攥著盛滿香燭的小筐, 努力將手腕從他手中抽回來,“我自己去。”
衛琚眉頭蹙起,也不願鬆手, “當真不用我陪著你?”
“不用, ”裴泠玉搖頭,語氣中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篤定道, “我阿孃不會喜歡你, 你不許去擾她。”
“是嗎?”
她還在倔強掙扎,手腕處細膩的肌膚都紅了一圈,衛琚不敢再加大力道, 卻還是不想她走, 趁她起身的時候握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在她距車簾一步之遙時將人扯了回來。
裴泠玉猝不及防落入一個堅實有力的懷抱,筐裡的香燭險些都被打翻, 在車馬內發出折騰出一陣狼狽的聲響。
她終於忍無可忍地回頭瞪他, “你到底要怎樣?”
衛琚替她整理略微鬆散的玉簪,又趁機尋過來吻了吻她的唇,凌冽的氣息貼在她臉頰,“只是想陪著你, 若你不想,那便換換,你陪著我?”
她推開他的臉,懶得同他拉扯,“你若非要去,稍後就只能站在影堂外,不準跟進去。”
裴泠玉嘴上答應了下來,心裡卻怎麼也不痛快,悶著一口氣,胸口也跟著一陣起伏。
簡直像一塊狗皮膏藥,在府中的時候處處拘著她,怎麼都要不夠似的,連出了府也寸步不離地跟著,不就是怕她逃走嗎?
讓他在門外親自守著,他也該滿意了。
春芝和芷蘭繞到車前,上近前好等著扶裴泠玉下來,卻站了好一會兒都不見簾子掀開,正欲出聲詢問,忽聽罵馬車中傳來一陣零碎晃盪的聲響。
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處,頓時都有些不自在。
主君和夫人未免也太……
昨日不是天未黑便閉了門嗎?今晨又起得這樣晚,這不過才剛出門,且還是在寺門口,恐怕……不太好吧?
微涼的風拂過,卻怎麼也吹不散臉上的熱氣,二人垂首候在車外,只當沒聽見裡頭的動靜,正窘得不知該往哪兒藏,身後的車簾啪一聲被掀開。
春芝和芷蘭急忙來扶,裴泠玉一在地上站穩,便氣呼呼回頭,催道,“你還去不去了?”
衛琚這次不緊不慢提著筐下來,唇邊還掛著幾絲血跡,上前牽過她的手,替她揉了揉,“咬我的時候用力便罷了,掀個簾子也這麼大力氣,不嫌疼?”
裴泠玉不理他了,卻也知道甩不掉,甩過去一個帶著怒氣的背影,拉著他往寺裡走。
雨後的寺廟有種莊嚴神聖的氣息,臺階和大殿被雨水沖刷過,參天的大樹枝葉新綠,晶瑩的水珠吊墜般懸在葉尖,遠處鐘聲陣陣,殿內古香繚繞。
今日寺中人不算多,宮中的法會已經過去了,僧人們也都得了閒,幾個年輕的和尚在樹下幽徑清掃落葉。
說是落葉,實則也都是被這兩日的雨水打下來的,在青石板路上零零碎碎點綴出一片脆生生的綠,一路走過去,到處都是生機。
偶有幾個年紀大的僧人見他們二人執手走過,遠遠用目光追隨幾步,很快又不動聲色閉上眼睛,指尖撥弄手中的念珠,口中念念叨叨說著甚麼。
一連被幾個和尚這樣盯過,衛琚莫名不喜歡他們望過來的眼神,可他抬眼,用森森回望過去也無用,這些僧人像是看不懂他眼底的戾氣,神情愈發慈悲。
衛琚自問臉皮厚比城牆,最不怕人看,他恨不得這世上的人都看到他與阿玉十指相扣,讓人知道她是他的人,可這些人的神情太過奇怪,是在可憐他嗎?
他們看破了紅塵,又從紅塵之外窺見理法,比常人多幾分慧根,見到阿玉,應當比他更容易看清她的心吧。
可否能看清她是真的對他沒了半分感情,只剩下恨,還是故意將愛深藏於積怨之下,不肯表明?
無論是哪種,他都是可憐的,看似抓緊了一切,實則不過是被困在這份感情中尋不到出路的困獸,同樣值得被這些人憐憫。
衛琚被她握著手,忽然放慢腳步。
裴泠玉拉不動了,回頭來看他,見他面色陰沉地盯著樹下的僧人,又加大力道拽了拽,還是拉不動,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緊張問道,“你想做甚麼?”
他並未回頭,眉眼之間的神情又冷了幾分,唇邊未乾的血色讓他整個人帶上幾分凜冽殺氣,風一動,帶來他衣袖間的微苦冷香。
“沒甚麼。”
他神情微冷,也不知道在想甚麼,可似乎也並非如她想的那樣會在這裡發瘋,開口時眼睫輕垂,看上去只是有些不悅,甚至,還有些失落和難過。
像是被甚麼人或是場景觸及到了傷心事似的。
裴泠玉微微鬆了口氣,她雖見多了他喜怒無常的樣子,也本不該對他這種人心軟,可他畢竟是因為帶她出來才這樣的,她怕自己不安慰兩句,稍後又要承受他莫名的脾氣。
“你怎麼又不高興了?陪我出來,就這麼不開心嗎?”她一隻手拉不住他,便去抱住他一整條手臂,帶他快步離開。
距離影堂已經沒幾步路了,轉身拐了個彎便到,二人很快便在影堂外站定。
見周圍沒人了,裴泠玉緊張的心總算放鬆下來,瞧著他唇邊的血漬,不免有些心虛,扯出帕子為他胡亂擦了一把。
帶著她體溫的軟帕從唇邊拂過,很香,也很癢,衛琚任她擦完,沉聲道,“沒有不高興。”
裴泠玉沒聽清,“甚麼?”
“陪你出來,我很開心。”唇邊的餘溫轉瞬即逝,衛琚看著她的眼睛,“那你呢,阿玉,我陪你出來,你開心嗎?”
他方才的失落與不悅似乎只是她驟然回眸時的錯覺,裴泠玉覺得又被他騙了,將沾了血跡的帕子塞到他手中,眉頭微微蹙著,“你到底在說甚麼……我是來祭拜阿孃的,沒空同你說這些。”
她從他手中接過小筐,心中有些不安,不知是怕他回過頭再去找那幾個僧人,還是怕他悄悄跟進堂內,總之竟有些不放心他一個人待在這兒。
進去前,裴泠玉抬起下巴點點他唇角,又用指尖指了指他手中的帕子,威脅道,“你答應了我不會進來,若再騙我,我定還會咬你的,知道嗎?”
她說話時微微仰著頭,故意板著聲音露出一副兇巴巴的模樣,唇瓣張合間露出口中整齊雪白的一排小牙,可說出的話卻實在沒甚麼威懾力。
衛琚心道,若想咬,他便隨她咬便是,何必費這麼大功夫。
可他還是點了頭,應道,“知道。”
“你也答應過我,只是來祭拜阿孃,若騙了我,我也定會……”
他似笑非笑地說完,抬步逼近,一手繞到她腰後,不輕不重在她腰窩處拍了拍,話中未嚴明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裴泠玉僵著腰身,耳尖霎時泛起紅暈,“知、知道了。”
說罷,逃也似的鑽入影堂。
終於將他留在外頭,裴泠玉在原地緩了片刻,抬頭望向上方熟悉的牌位,面上又恢復了那副冷清的模樣,上前將帶來的香燭一一擺上去。x
從前在裴府,若無意外,她每月都會來此祭拜,為阿孃添些香火燈燭,可一晃入了衛府一月有餘,還是第一次來。
而且,想必也是最後一次來了。
還記得上次,她才剛在這裡告訴了阿孃她要成親的訊息,可世事難料,一轉眼,她便又落入這番境地,雖略好與前世,卻也依舊深陷牢籠。
裴泠玉安靜跪坐在蒲團上,有形的青煙彷彿化作無形的手,將她瘦弱的身影裹在其中。
同先前來時的任何一次一樣,她還是有好多話要同阿孃說,只不過這一次礙於衛琚就在外頭,她只在心裡默默地說著,等都說完,又同阿孃告別,將放歪的燭臺小心扶正。
這麼多年,她已經做慣了這些事,成排的香燭擺在檀木描邊的牌位邊,整整齊齊地燃著,瞧不出絲毫端倪。
裴泠玉收回手,目光落在一處,壓著聲音輕而快地說了一句,“阿孃,若您泉下有知,就幫我這一次吧,只這一次就好。”
只要這一次能成,她便能得償所願。
以離開她自幼生長的京城為代價,永遠地離開他,之後,與他永世不見。
出去的時候,衛琚就待在原地等著她。
離了寺,他卻沒帶她回府,說要帶她去集市上散散心,裴泠玉聞聲雙眸一亮,隨即又想起甚麼,神色一點點暗淡下來,輕輕搖了搖頭。
“累了?”
她又搖頭。
“那是為何?”
衛琚為她掖了掖鬢邊的碎髮,除了聞見她身上熟悉的溫熱幽香,還有幾分未散盡的香火氣,襯得她周身氣質愈發冷清沉靜,與鬢邊的香意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勾出幾分婉媚之態。
他指尖勾起一縷髮絲嗅了嗅,忽然又不想帶她出來散心了。
他不想讓人見到她這樣,哪怕一眼也不行。
裴泠玉兩手垂在雙膝上,抿唇道,“因為不想陪你走在街上。”
裴府之事都是他一手料理的,所有人都被押往嶺南了,只有她還被困在他身邊,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些人的眼神。
興許,會有人說是她害了裴府吧?
可她如今卻在仇人身邊安然“享樂”,望向她的該是多鄙夷的目光。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身邊高大的身軀靠近,衛琚坐過來,大掌包住她的手,聲線放輕,“怕被外人看見,被人說道?”
不得不說,他最近猜她的心思猜得愈發準了,裴泠玉不想承認,卻也無從否認。
衛琚見狀,便不知從哪取來面紗為她帶上,特意避開鬧市,幾乎一路到了城邊,才總算找到一處清淨的街巷,下來與她漫無目地閒逛。
這裡說是在京中,但入眼的巷子和街道已經不算繁華了,周邊住的都是些清貧的文官,還有些常去鬧市擺攤的販夫走卒,這兩日天氣不好,便大都歇在住所裡,三三兩兩聚在街頭巷尾說閒話。
裴泠玉被衛琚握著手往前走,面紗之上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不動聲色打量著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觀察他們都在做甚麼,怎麼做的,又有哪些是她能做的。
這些人雖也同她一樣生在京城,卻都是清貧人家,要靠雙手謀生,各自經營者自家的活計來餬口。
有身材嶙峋的老人挑著成筐的瓜果,許是怕稍後再落雨,也沒去遠處,就在巷口處兜售;有手腳麻利的婆婆在柳樹下賣豆腐,吆喝攬客時聲音很大,一嗓子嚇得她打了個激靈;還有的在賣書畫,糖葫蘆,糖人……
雖比不上京中繁華地段熱鬧,卻是她不常見到的人間百態,所有人都被這一場不知何時還會再落的大雨困在這裡,剛好落入她眼中。
往後,她應當也會過這樣的生活,屆時會靠甚麼活下去呢?
她在心中盤算著,興許也可以和春芝學個手藝,賣豆腐或是點心,她自幼聰慧,不比旁人笨,只要有機會學,她定也可以做好。
衛琚見她受了驚,將身側聳起薄肩的人半擁入懷中,抬手捂住她的耳朵,貼近了問,“想吃糖人嗎?”
她說不想,衛琚便護著她繼續往前走,到折返回來時,她手中還是拿了個栩栩如生的糖畫,是個兔子的模樣。
她沒吃,一直握在手中,邊緣已經有些化了。
見她走得越來越慢,衛琚估摸著她也該累了,蹲下身來要揹她,引得過路旁人紛紛側目,嚇了她一跳。
裴泠玉有些侷促地拉他,“你做甚麼呀,快起來……”
在府中便罷了,在街上這樣拉拉扯扯,她還是有些不自在。
“不累嗎?”衛琚蹲著沒動,偏過頭道,“還有些距離才能回到馬車,我揹你。”
她一手握著糖人,只能用一隻手費力地拽他,聲音越來越小,“不必了,我自己能走。”
“怕甚麼?”
像是看不慣她這般磨蹭,又像是實在擔心她磨傷了腳,衛琚蹙眉直起身,還沒等她鬆出一口氣,忽然將她攔腰抱起,大跨步往前走。
裴泠玉一驚,下意識勾住他的脖頸,無措得連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放,聲音壓得低低的,“衛琚,你快放我下來……”
溫熱的氣息和糖人的甜香一同傳入鼻息,衛琚抱著懷中輕盈單薄的身子,也學著她放低聲音,“抱著又如何?”
雨後的街道行人三兩,叫賣聲時不時從身後傳來,二人氣息貼近,耳邊只剩彼此的低語,清晰而繾綣地落入耳畔。
“都是夫妻了,只是抱一抱也不行嗎?在府中,你我可都已經……”
“衛琚。”
裴泠玉慌忙出聲打斷,即便隔著一層面紗,也還是能透出其下紅欲滴血的臉頰。
她揪住他一截衣襟,驚得眼睛都睜圓了,小聲道,“你也說了是在府中……別再這兒說。”
“好,”衛琚輕笑一聲,不逗她了,抱穩她大步往前,“不能在這兒說,那就回府再說。”
回了府,他們好好說一說。
裴泠玉縮在他懷中,將手裡的糖人捏得緊緊的,整張臉都埋在他身前,分辨不出走到哪兒了,也不敢探出頭去看。
又走了兩步,耳邊的喧鬧聲似乎小了,恰巧他的腳步猛然停下,裴泠玉以為到了,抬頭看去,目光猝不及防撞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他……
那人就站在他們幾步之外,長身玉立,依然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面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拱手行禮,“衛大人,玉……”
他頓了頓,生生將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嗓音一貫的溫潤,“裴娘子。”
風聲席捲,月白的衣袍驟然翻飛,如浪花一般,勾勒出一道清孤的身影。
衛琚抬眼,含笑的面色沉了下來,雙臂緩緩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