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我們以後,還會再有孩子……
時至今日, 一想到冒雨在城外找到她的場景,衛琚仍覺得心有餘悸。
那日下了大雨,她盯著風聲跑了一路, 不知是累的還是嚇的, 臉色被雨水沖刷得慘白,卻仍不管不顧地掙扎, 像個絕境之時要與他玉石俱焚的賭徒, 發了瘋一般往林中闖。
既然她那時已經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卻依然在那種關頭不顧一切,舍了命的逃跑, 分明就是她自己不想要。
裴泠玉被他撐著坐起來, 小副被按得發脹,淚水決堤般落入被面,眼底卻帶著絕情的冷漠, “……得知有孕前, 我不是沒想過要殺你,也想過……成與不成……都不再這樣活在籠中。”
攥著她的那雙手力道越來越大,她用變了調的聲音重複, “可我、可我從未想過傷及無辜, 只是想離開衛府,不想傷它……”
她每往下說一句,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兩手抓著面前青筋凸起的肩膀, 指尖泛白。
似乎又被她抓出了血,空氣中泛起一股潮膩的溼黏,衛琚卻恍若未覺,一顆心跟著她的話語一點點往下墜去, 腦中尚還殘存的最後一絲希望也被無情澆滅。
他的心死了,人卻還在渴求,心中空出來的一塊更急切地渴望被填滿,又被他生硬地忍住,圈住她的雙臂繃得像兩條鐵鏈。
“所以,你不顧一切地逃,只是想帶著我們的孩子,永遠離開我?”
裴泠玉睜開眼,聲音無力,“是……”
她細長的脖頸搭在他肩上,衛琚偏過頭,對上她的淚眼,兩手按著她到了最深,緩緩的,露出一抹殘忍又溫柔的笑,“可你沒能逃出去,而且,還害死了我們的……”
“別……別說了。”
一顆碩大的淚珠從他肩頭滾落,擦過他肩胛出早已生了痂的傷口。
他像是被燙到了,蹙眉看去,才發現那塊傷看似不重,可距心口也不過數寸之遙,養了這麼久,還是會在皮肉之下隱隱作痛。
裴泠玉躲開他的目光,偏過頭道,“是你害了它,若非你你強留,由著我帶它離開京城,我們都不會死。”
若非他帶人在城外截住她,她本該帶著這個孩子一路遠離京城,之後或許走水路南下,或許隨商隊北上,總之一切再難,只要從他身邊離開,她定會試著活下去。
那樣,她自己會好好的,孩子會好好的,他也會。
於他而言,朝中的大好前程,富貴繁榮,權力地位,以及把握一切的掌控感,不都是他想要的嗎?
從江南小吏爬到朝中權貴的這一路也很難吧?若非將她逼到絕路,她也不會拼死去殺他,各自相安無事,不好嗎?
何至於鬧到最後,兩敗俱傷,魚死網破。
衛琚咬緊牙,胸口一陣起伏,“那你要我怎麼辦?”
房中安靜了幾息,裴泠玉軟在他懷中,渾身溼漉漉的,戰慄不止,連細弱的哭聲都發顫,他仰著頭喘氣,容她緩了片刻,抓住她的肩膀對上她的眼睛。
他漆黑的眼底情緒混雜,最初是不甘,質問,又在觸及到她通紅的雙眸時又頃刻化為苦澀,唇角僵硬地扯了扯,重複道,“阿玉,你想要我怎麼辦……”
要他眼睜睜看著她走,帶走他們的孩子,頭x也不回地離開他嗎?
她要走,他甚至不知道她會去哪,餘生該怎麼過,同誰一起生活,更不知往後還能從哪裡找到她,要他如何能做得到?
他做不到。
他這一輩子,永遠,絕不可能做得到。
一想到她這個人或許會他的生命裡消失,會將他當成無關緊要的人,日子久了,甚至會在某一個尋常的午後忘記他是誰,他便覺得連呼吸都是痛的。
相比之下,他情願,與她一同去死。
“對不起,”衛琚輕輕託著她的脊背,將她小心放到枕邊,澀聲道,“阿玉,對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何道歉,是覺得那時的事當真是他錯了,還是為了此刻令她瀕死的力道,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將她的淚水與那雙幽怨的目光一同擋在掌心之下,在她的掙扎中一遍又一遍道歉。
寂寥無聲的夜裡,一切都是破碎的,零散的音節和慘白的月光交織在初夏的燥熱,遠處蟬鳴聲停了又起,沒有盡頭似的飄散在無垠天際。
榻上的人雙手攥緊軟枕,張著唇大口呼吸,淚水從他修長的指節中漫出來。
像是察覺到掌心的溫熱,衛琚俯身貼近,尋過來吻住她的唇,將兇狠的動作與繾綣的溫柔一併施加到她身上,令她每一刻都像是吊在懸崖邊,進或退都成了奢望。
裴泠玉指尖深深陷入軟枕,骨節泛白,僵硬地任他擺弄,如同一個失去生機的木偶,一副心死之狀。
誅心……
這不就是她要的誅心嗎?
她故意如此,勾起他的浴望又往他心口插刀,分明已經成功了,可到此刻,誅的似乎不止是他一個人的心。
她遮掩在心底裡那片生瘡化膿的舊傷,也在那些話說出口的一刻汩汩冒起血來,兩顆心血肉模糊地靠近,又在最後一刻被她強行抽離。
“不要了……衛琚,你、你放開我……”
衛琚收回掩住她眼睛的那雙手,用指腹和唇為她抹去她眼尾的淚痕,強忍著收回幾分力道,卻做不到輕易放開她,“阿玉,對不起。”
“很難受?”
他啞聲輕哄,輕柔的低語撫過她,“今日只在這裡,你不喜歡,我們便不去那邊了,好不好?”
那身鮫綃紗還凌亂地落在地面上,是她先主動,也是她先受不住的,最後的時候,衛琚握住她的手貼到自己臉頰上,額頭的碎髮掛著汗珠,在顛簸中晶瑩晃動,“是我錯了。”
裴泠玉連舒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卻被他扯住手腕湊近他的臉,一下一下帶過去。
“阿玉,你說是我錯了,那便就是我的錯,你是想打,還是咬?”
他看著眼前迷離的目光勉強恢復一絲清明,頓了頓,語氣中隱隱帶上幾分癲狂,“又或是,想像上次那樣,用刀?”
“……衛琚!”
裴泠玉打斷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抽回腕子,手掌頓在他面前,終究沒有落下去,她長睫顫動不止,在他最後的爆發中哭出聲來。
衛琚將她圈在懷中,為她整理鬢邊溼洇洇的長髮,露出面上的片片紅霞,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一手拍著她的背小心安撫。
她哭聲未消,“你最近,吃藥了嗎……”
衛琚看著她,遲疑許久,才貼著她的耳側點頭,“吃了。”
她鬆了口氣,呼吸薄弱。
溫熱的氣息撲在她發頂,衛琚擁著她薄薄的身子,艱澀地喚了她一聲,“阿玉。”
“我們以後,還會再有孩子的,對嗎?”
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哀求,懷中的人往後縮了縮,眼淚卻仍是無可避免的落到他身上。
裴泠玉躲到牆邊,吸了吸鼻子,翁聲道,“我累了……”
太累了,累到不想再陪他假設以後。
反正,她都要走了,對著一個不會再有瓜葛的人,她沒甚麼好說的。
“好,那就先歇一歇,孩子的事,不急。”衛琚將她輕輕抱回來,腦袋枕在自己臂彎裡,啞聲道,“就在這吧,別離得太遠。”
一落到他懷中,裴泠玉便下意識蹙了蹙眉,
衛琚見狀一愣,隨即扶著她調整挪動,直到將她擱在一個能夠時刻被他緊擁,卻又不至於不適窒息的位置,她才微微舒展眉頭。
裴泠玉垂眸瞧了一眼二人相擁的身軀,疲憊地合上眼。
夏日裡天色多變,前一日晴空萬里,翌日清晨,天邊又猝不及防陰了下來。
外頭灰濛濛一片,空氣中透著悶熱的潮氣,一絲風都沒有,房中的幔帳被小銀鉤掛住,垂在床頭一動不動。
裴泠玉起得晚了些,執扇坐在廊下的藤椅上,一面等著春芝過來,一面瞧著芷蘭手忙腳亂在去收剛晾出去的衣裳。
她抿唇看了一會兒,忽然擱下團扇起身,將芷蘭手中幾乎拿不下的衣裳接過來一半,又陪她繼續收剩下的。
芷蘭嚇了一跳,“夫人,使不得,就要下雨了,您快進屋歇歇吧。”
“無妨,”裴泠玉搖頭,“日日都歇,等下了雨,又不知要歇到甚麼時候。”
更何況,往後離開這裡,她雖得償所願,卻也不再是裴府金枝玉葉的嫡長女,往後的日子,事事都要她與春芝二人親力親為,早晚都要學著做這些的。
春芝比她小兩歲,個頭還不如她高,在她身邊做些貼身的輕鬆的活兒還好,若荊衣布釵,挑水砍柴,哪還有她一個人清閒,讓一個半大孩子來做這些的道理。
更何況,如今這個院裡,連芷蘭在內,許多機靈利落的下人都比她年歲小,這些事她們都能做好,她也可以。
天邊黑雲欲摧,裴泠玉踮著腳去夠繩上的外衫,收拾起來雖不算熟練,但倒也還算像樣,兩人互相幫襯著收完,才剛進屋,外頭便毫無預兆颳起風來。
頭頂密雲聚了又散,趁著還未落雨,芷蘭去將門窗都開啟,讓涼風灌入房內,透過窗子瞧見春芝經過廊下,不禁面色一喜,“春芝姐姐。”
卻見春芝板著臉,並未應聲,腳步匆匆地轉身進了房門。
裴泠玉站在衣桁處,面前五顏六色的衣裙花兒一般隨風綻開,各自糾纏到一起,她耐著性子理了理,瞥見其中竟還掛著另外兩件鮫綃紗,神情一僵,不動聲色將手收了回來。
身後傳來春芝的腳步聲,她聞聲回身,雪白的衣袖卷著裙襬翩然拂起,像是轉身回眸間被落在後頭,如江上煙霧般驟然散開。
她對上春芝慌亂的神色,隨口問道,“怎麼了?”
“娘子,”春芝蹙眉走近,在芷蘭跟過來之前附耳過來,“成親時收在箱籠暗格裡的藥……似乎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