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犯了錯,理應受罰。”
院外, 衛琚站在一處角落的陰影裡。
柔和的晨曦模糊了周身凌厲的稜角,漆黑的眸子靜靜望向廊下。
他瞧見門前輕飄飄的身影在原地愣了一瞬,隨後紅唇微動, 不知說了句甚麼, 身邊的下人們便一股腦地忙了起來,為她穿鞋的穿鞋, 綰髮的綰髮。
不一會兒, 她提裙跑出來,身上鬆鬆垮垮穿著件寢衣,頭髮也沒綰好, 走了兩步路的便散了大半, 坐在鞦韆上被婢女推起來,笑著鬧著,輕盈得像一隻蝴蝶, 在微風中翩然翻飛。
遠遠的, 衛琚也笑了。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開心的模樣,原來竟如此粲然奪目,比他初得到她時還暢快, 甚至覺得比將她搶回來, 逼她哭惹她惱時都要有趣。
這樣算是真正的愛嗎?
前世為了得到她,他用了那樣下作的手段,被她罵卑劣下流, 噁心無恥, 今世將她娶回府中,他依然強勢又心狠,將她牢牢攥在手心,予奪予取, 連一絲喘息的餘地都沒留給她。
如她所言,他的確不懂甚麼是愛。
可後悔麼?
高大的身影立在風中,寬袖在陰影裡緩緩晃動,他在內心反覆思量,一再確認,最後思來想去,似乎也算不上後悔。
他恨自己做過那些令她恐懼生厭的事,可若還能再來一次,如果沒有更好x的選擇,他依然會如此,拼命抓住所有能留下她的機會,不惜一切代價力挽狂瀾,搶到她,困住她。
總之,絕無可能放手。
隨著鞦韆起伏晃動的幅度,裴泠玉的視野也隨之變化,盪到最高處時,她的視線能翻過院牆,窺見幾隅院外的場景。
衛府的府宅不如裴府大,府中的草木花石佈置得也算不上精巧有致,同衛琚這個人一樣,有種隨性不羈之美,處處都帶著鋒利的銳感,入眼皆是松竹,白石,院外只有一道筆直的石板路,盡頭沒入府宅深處。
春芝和芷蘭輪番為她推著鞦韆,都是做慣了精細活的貼身丫鬟,沒甚麼力氣,也實在不敢將她推得再高,裴泠玉伸長脖頸往外看,卻看不到更遠的地方了,也看不清這條路通往何處,不知道府宅深處是甚麼模樣。
“夫人,要歇一歇嗎?”
她的頭髮都亂了,聞聲往下瞧了一眼,眸中倒影出一片璀璨的星光,偏頭側目的瞬間,餘光似乎掃見某處角落陰影微動,腦中忽然想起甚麼,她抿唇道,“好了,歇一歇吧。”
眼裡的光也隨著鞦韆漸弱的晃動暗了下來。
她垂著頭,時不時往敞開的院門處看一眼,長長的石板路盡頭,似乎甚麼也沒有,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哪還有甚麼府宅深處。
她才是被困在府宅深處的那個人。
“娘子是不是累了?可要用茶?”
春芝方才在後頭推她,比她還累,雙頰紅撲撲的,抽出帕子來為她試去額邊的細汗。
還是清晨,但初夏的天已經有些熱了,晨曦初照,鬧了這麼一會兒,幾人身上都出了汗,她鬢邊碎髮溼噠噠黏在額角,勾勒出臉側柔和的線條。
裴泠玉又坐了一會兒,順著鞦韆微弱盪漾的弧度,腳尖輕晃,將腳下礙事的石子一顆顆盡數踢走,這才起身理了理皺成一團的衣襬,吩咐道,“取水吧,我想沐浴。”
說罷,她無視院外那道模糊的影子,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她並非是貪玩好瘋的性子,向來循規蹈矩,從前在裴府,礙於裴伯謙和沈素秋,她甚至愛刻意擺些架子,好讓府上的人都知道她也不是好招惹的,今日也不知道怎麼了,只是區區一個鞦韆,就將她哄得忘了形。
想來許是她前世在衛府過得太憋悶了,在這裡露出過太多狼狽不堪的模樣,端著無用,反倒就這麼放鬆下來了。
可就眼下真的就值得她如此高興嗎?
只是一個鞦韆……只是他稍稍低頭示好,她便要依著他設想的模樣歡歡喜喜地接納他,未免也太不公平。
“都出去候著吧,只留春芝即可。”她攏著背後被細汗打溼的長髮,露出一道纖瘦挺直的背影。
芝蘭臂彎處搭著剛取來的衣物,聞聲停在屏風後,並未退出去,面色為難。
裴泠玉回眸一瞥,平緩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怎麼,我沐浴時不喜有人服侍,你也要跟著?若覺得不妥,便將春芝也帶出去,或是叫衛琚回來,親手幫我?”
屏風後身影猶豫片刻,良久才垂頭道,“奴婢不敢。”
芷蘭不知道她怎麼轉眼便發了脾氣,略有些擔憂地望了春芝一眼,將手中的衣裳遞了過去,春芝搖搖頭,示意她先出去。
腳步聲在廊下斷續響過,裴泠玉進了浴桶,繚繞水霧中流水潺動,主僕二人目光交錯,一時都未開口說話。
直到要出來時,外頭被刻意壓低的窸窣聲被一陣風聲遮掩著遠去,裴泠玉從水中起身,忽然握住春芝的手腕,在泠泠水聲中壓低聲音。
她目光平靜,問道,“春芝,你想出府嗎?”
夜裡衛琚再回來,房中留了盞燈。
半掩的幔帳中探出一截凝白如玉的腕子,有些吃力地撥弄著燈芯,光影在房中跳躍忽閃,照不清帳中人朦朧的身影。
沉穩的腳步在門前頓了頓,衛琚跨步上前,蹙眉將床邊的燭臺拎遠了些。
“燈燭離床榻這樣近,也不怕走水?”
他走到近前,才發現她手中還握著書冊,眼眶已經熬得有些紅了,正蜷在枕上輕輕揉著眼睛。
“不怕,”裴泠玉撇撇嘴,手裡的書被他抽走,便順勢歪倒在錦被上,渾身懶洋洋的,帶著倦意,“我在等你,等你來了,會救我的。”
身側的腰封被她柔軟的指尖勾住著,衛琚順著她沒看完的這一頁往下看了兩句。
這些書本是他令人從書房取來給她解悶的,卻不想講的是這樣老掉牙的故事,無甚新意,又隨手擱到燭臺邊,挑眉看她。
“等我?若我回來晚了,你當如何?”
她已經摸索著鑽進被中,窈窕的身影被昏黃跳動的燭光勾勒得清晰有形,聞聲收回手,指尖上還殘留著他外袍的潮氣,沒怎麼思索便開口,“若你來晚了,就讓火燒死我,等到……”
“別說了。”他俯身堵住她的唇。
“我還沒說完……”
他根本沒想給她說完的機會,滾燙的唇追著她,一直手掌也從中握住她的腰,不輕不重揉著,直吻得她四肢發軟,他才眸色深深地鬆開她,重重捏了捏。
他問,“還說嗎?”
裴泠玉揪住他領口處一截衣襟,氣喘吁吁地抬眼,紅唇微腫,舌尖也被他吮咬出一處破皮,令人窒息的酥麻褪去後微微發痛。
她翻了個身,這回甚麼話也不肯說了。
衛琚半蹲在床邊把玩著她的髮梢,看得出她又不高興了,卻沒急著哄。
不說話,也比口無遮攔地說那些胡話要好,甚麼死不死的,都是重活一次的人了,也該有些忌諱。
他身上還穿著外袍,衣襬上沾了一片外頭的灰塵,起身去沐浴時,遠遠又聽著她從帳中摩挲著下了榻,回頭問,“又在做甚麼?”
裡間傳來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她不理他,蹲在梳妝檯處翻找,發出一陣珠環相撞的清脆聲響。
又不穿鞋。
衛琚沒令人再來送熱水,就用浴桶中微涼的水迅速沖洗一番,肌膚上沾著她用過的香胰子的味道,又草草擦淨披上寢衣。
“還不說話,等著我出去抓你嗎?”
她還是不說話,聽著聲音,又摸回榻上藏了起來,把燈也吹了。
衛琚眯起眼睛,已經抬手夠到了寢衣,語調中帶上一絲危險的氣息,喚道,“阿玉。”
“在吃蜜餞。”
不等他再催,裴泠玉便出了聲,將手中空了的油紙包丟到床邊,等著他來收拾。
未幾,她又舔了舔唇,朝著屏風後問道,“都吃完了,你今日還沒買新的嗎?”
黑暗中,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逼近,衛琚走到床邊,掀開眼皮往榻上瞧一眼,目光又掃過腳下的油紙,從亂七八糟甩在腳踏上的繡鞋上繞了一圈,忽然勾了勾唇,笑意卻不達眼底。
“阿玉,你近日很不乖。”
他挑起幔帳一角,隨即一手探進被中,抓住一隻精緻玲瓏的腳腕,將她調了個方向拽到床邊,故作惋惜地嘆道,“犯了錯,理應受罰,自然就沒有蜜餞吃了。”
裴泠玉驚呼一聲,來不及掙扎,腳跟已經踩上他的脊背,一側腿彎貼著他肩膀的紗布,帶起一陣癢。
衛琚蹲下身,耐心將衣襬疊出幾道褶子,鼻息間炙熱的氣息掃過,卻未急著俯身下去,用指腹輕輕摸索著她微涼的腳踝,目光從膝頭處望過來,問道,“知道自己錯哪兒了麼?”
“你、你放開我……我做錯甚麼了……”
她踢動著往裡躲,像個溺水的人拼命爬上岸,指尖剛觸到牆邊的軟枕,便被他毫不費力地拖回來,如此反覆幾次,很快就沒了力氣,累得張著唇大口喘氣,眼底翻出一層粼動的水意,“衛琚,你又欺負我……”
“欺負?”他手上的力道絲毫未松,眯起眼睛盯著她,“沒做錯嗎?”
他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見她累得都要哭了,又重新將她架回來,長睫低垂,故意用指腹上的薄繭磨蹭著她柔軟的唇瓣,帶著幾分憐惜與不忍,不緊不慢地按壓著唇峰處反覆流連。
最後,他在她的顫抖與傾瀉而出的淚水中緩緩收回手,問道,“昨日月事便乾淨了,為何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