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新郎來接親了。”
自衛琚來過府上後, 一連好幾日,裴泠玉再沒聽到過他的動靜。
彷彿她只要不刻意打聽,這個人便從京城消失, 從未一臉不甘地咬牙, 說會親自來將她接走一樣。
若非明日就是婚期,裴泠玉當真不想再拐彎抹角去問關於他的訊息了。
“裴娘子?裴娘子?”
喜婆一連見眼前的女子半晌不動, 開口喚了幾聲, 才見樹影下的女子緩緩轉身,素白的裙襬在半空蕩起一陣細微的弧度,輕輕落到鑲著珍珠的軟緞鞋面上。
一張面若芙蓉的巴掌臉露出來, 被烏黑柔順的長髮輕裹著, 頭上珠釵輕晃,交握的兩手之下腰肢盈盈一握,不僅美得清塵脫俗, 連行走坐臥的姿態也挑不出一絲毛病。
見狀, 喜婆面上剛露出的嚴肅之色褪去,不自覺換上了輕柔的嗓音。
她道,“裴娘子冰雪聰明, 學得甚快, 只一盞茶的功夫,便將婚禮上的規矩都記全了,若還有甚麼不懂, 儘管問便是。”
聞言, 只見眼前的女子抿了抿唇,輕斂眉頭,像是認真思量了片刻,這才搖頭, “林婆婆講得事無鉅細,今日辛苦了。”
說著,她側目向春芝使了個眼色,吩咐道,“春芝,去拿了賞錢,送送林婆婆。”
春芝立刻會意,面上揚起笑,引著喜婆往府外走。
拿了賞錢,喜婆頓時眉開眼笑,“多謝裴娘子,老婆子提前恭賀裴娘子與賀郎君新x婚,和和美美,相守白頭。”
這喜婆是沈素秋請來的,來時她便知道這裴家娘子是出了名的難伺候,性子冷,又有幾分氣性,她收了沈夫人的錢來交代婚禮的流程,想來是少不得要受難聽話的,可今日真親眼見了,方知這傳言當真不可盡信。
她掂了掂手中錢袋的分量,面上笑意又深了幾分,心道,這裴家娘子不過是面上冷些,瞧著寡淡疏離,可到底也是個守規矩好說話的。
若非先前為了刑部那活閻羅,連著駁了幾位勳爵公子的面子,何至於被京中人說道成那副模樣。
不多時,春芝將喜婆送走,回到院中,將問來的訊息一一說給裴泠玉聽。
“娘子,衛侍郎的脾性還真是讓人猜不透。”
春芝說完,回憶著方才從喜婆口中問出來的話,也還是不明白衛琚這幾日一直跪在宮中的意圖。
他前幾日在府上說說狠話便罷了,可即便那道聖旨遲遲未下,這樁婚總是陛下親自欽定的,他跑去陛下面前跪著,就能讓陛下改變心意了嗎?
更何況,明日便是大婚的日子了,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改變甚麼?
“猜不透,便不猜了。”聲音從裡頭傳來,朦朦朧朧的。
裴泠玉坐在暖閣整理東西,窗外的光亮映進來,淺淺落在她鬢邊的碎髮上,為她冷白的肌膚鍍上一層暖色。
婚禮上要留心的事繁瑣,雖有許多都有春芝照看著,可總有些不能假手於人的,譬如,外祖母走時留給她的那個匣子。
裡頭的東西她翻動過,但很快都又小心收了起來,往後離開裴府,這裡的一切都與她無關,自然也不能將阿孃的任何一件東西東西遺漏在這兒。
春芝也在外間忙著,有一搭沒一搭地朝裡間說著話,心裡惴惴不安,瞧著比裴泠玉還緊張。
“娘子,前幾日江家娘子來時,說的那些話我也沒聽懂。”
春芝撓撓頭,想是自己太傻了,可還是覺得奇怪,“江娘子說她也時常做夢,似乎與娘子從前的夢魘之症有些像,可她特地來一趟,就只是同娘子說說夢裡的事嗎?”
聞聲,裴泠玉在裡間的動作一頓,不過一瞬,又隨口應道,“興許吧。”
這世間的事,有一就有二,她只是這世上再尋常不過的一人,原以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新奇遭遇,也不過是千萬種理法中的一件尋常事。
裴泠玉心道,怪不得,那日上巳節,江琇瑩便刻意提了賀承安。
算著時間,江琇瑩也同衛琚一樣,比自己想起來得要早很多。
裴泠玉知道,她在府中也過得艱難,除了刻薄的嫡母,又因才情和樣貌引得利慾薰心的父兄生了別的心思,已是自顧不暇,還能想著前來提醒她一句,裴泠玉自會念著她這份情的。
至於她話裡話外提醒她當心……她還能怎麼當心呢
而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當夜,在小院中的最後一夜,裡間的燈吹得很早,房中的安神香燃到三更天,裴泠玉才沉沉合了眼。
翌日清晨,裴泠玉又被早早叫起來,昨夜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睏意,尚未睡夠便迷迷糊糊被扯下了床,不算寬敞的房間內,一波又一波的人來說著吉祥話。
伺候洗漱的,為她換嫁衣的,還有來通報時辰的婆子,一直到她在銅鏡前坐下梳妝,幾個梳頭的丫鬟圍著她忙前忙後轉起來,院中的樹梢才掛上第一縷晨光。
一切收拾妥當,裴泠玉又被蓋上鮮紅的蓋頭,由春芝扶回榻上坐著,房中的人一溜煙去院子裡等著吉時,耳邊終於再次清淨下來。
熱鬧的時候太熱鬧,冷清的時候又太過冷清,不知過了多久,有個小丫鬟手腳毛躁地推門進來,被春芝輕呵了一聲。
“春、春芝姐姐勿怪,是老爺讓我來的,有話要同娘子說,不是有意衝撞……”
進來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大抵是被嚇到了,撲通一聲跪到地上,青澀的聲音帶上哭腔。
春芝沒想到將她下成這樣,頓時有些後悔,又擔心她在這樣大喜的日子真的哭出來,再觸了甚麼黴頭,便軟了聲音。
“罷了罷了,我也並非是要怪你,既然是有事,就快說說吧。”
“是……”她依然伏著身子,撐在地面上的兩隻胳膊止不住地顫,慌忙抬頭往上瞧了一眼,很快又怯生生低下頭,生怕被瞧出甚麼端倪。
“是老爺說,衛侍郎他……”她頓了頓,不敢看上頭安靜坐著的女子,咬牙道,“老爺說,衛侍郎他今日又入了宮,不知為何觸了聖怒,讓奴婢來稟一聲,好、好讓娘子放寬心,安心成婚……”
聽她戰戰兢兢說完,裴泠玉因聽到他的名字而提起來心頓時又放了下來。
“這是好事,你怕甚麼?”春芝也鬆了口氣,見她嚇得站不起來,上前親自將她扶起來,又取出一塊提前備好的碎銀,輕輕塞進她發抖的手中。
“今日娘子大婚,你雖是咱們院中年紀最小的,可向來懂事,怎麼在這時候亂了陣腳?”
春芝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輕聲道,“好了,娘子不怪你,快出去吧,去門前佔個好位置,稍後接親的隊伍來了,還能多領些賞錢。”
聽著耳邊輕柔的嗓音,小丫鬟眼中噙了淚,見裴泠玉沒出聲,便是知道她默許了,點點頭往外走。
一隻腳剛踏出房門,她又忽然回頭,深深回頭往榻上看了一眼。
小丫鬟手中攥著銀錢,面上露出一絲不忍,心中糾結片刻,想到自己來到娘子身邊受的照拂,正要咬咬牙開口,卻被外頭的婆子開口罵了一聲。
“你這死丫頭,站在那磨蹭甚麼?還不快出來!若誤了娘子的事,沒人護得住你!”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一瞬間被劈頭蓋臉的罵聲打得七零八散,她腦中浮起方才的場景,渾身猛地一哆嗦,頓時不敢再有別的心思,慌里慌張垂下頭,逃一般消失在房中。
春芝去關了門,遲遲不見賀府的人趕到,小院中又靜下來。
裴泠玉指尖輕輕蜷著,端正坐在她睡了將近十七年的小榻上,從胸腔中緩緩送出一口氣。
先前因衛琚而起的種種不安與恐懼,終於在聽到方才的訊息時盡數褪去,她垂著頭在心中默默想著稍後婚禮上的流程,頭一回有了因嫁人而生出的緊張。
說是緊張,倒不如說是雀躍。
分明被悶在火紅的綢緞之下,沉甸的蓋頭,頭頂的金冠,鬢邊的珠釵,每一件都壓著她,讓她兩肩痠痛,脖頸發僵,腰間的衣帶也束得她喘不過來氣,可她卻彷彿聞到了自由的味道。
踏實的,平淡的,所有的緊張與悸動都被一種清新的氣息裹挾著,踏踏實實將她浸透。
衛琚,他果然觸了聖怒,且聽方才那話裡的意思,他是被陛下罰了?
陛下會將他關在府中,押入大牢,還是要怎麼處置他?
裴泠玉想了想,心道,最好還是將他關起來吧,關在哪裡都好。
昨夜她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只是昏昏沉沉中恍惚瞧見一個影子,便翻來覆去睡不著,今日是她成親的日子,她不想見到他了。
她收起了所有想要在他面前,用與賀承安恩愛和睦的畫面去激怒他的心思,只求今日能安然過去,別再出甚麼差池。
“娘子,”春芝壓著聲音,遲疑問道,“既然衛大人不會來了,那藥……”
坐在榻上的人猶豫片刻,最後輕輕搖了搖頭,道,“先不用了。”
得了這句話,春芝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再沒甚麼可擔心的了。
那日她去買那藥時,心中就惴惴不安,不明白娘子為何趕在這時候,要她去買能催月事的藥。
如今是月末,娘子向來都是月中才到小日子,她怕那藥傷身,也怕屆時洞房花燭夜耽誤了事,但幸好,娘子似乎只是擔心衛侍郎惹甚麼岔子,並非是想拖著賀郎君。
外頭沒有一絲動靜,相比於最初喧鬧過後的冷清,周遭的安靜越來越沉重,像是外頭那些人都停住呼吸,連風聲刮過窗欞的聲音都在耳邊放大。
等得太久,也不知道時辰,裴泠玉坐得雙腿都麻了,心中的雜念又要開始作祟,終於隱隱聽見一聲響。
緊接著,熱鬧的鑼鼓聲自遠處傳來。
紛雜的腳步聲伴著震天鑼鼓走近,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裴泠玉側耳聽著,似乎並未聽見有歡笑聲。
除了那一行由遠及近的人,整個府中再沒x有別的聲音,只剩一道稀疏,卻極為刺耳的聲音機械而平緩地由遠及近,在天地間蕩起一陣陣迴響。
熱鬧中透著幾分詭異,裴泠玉被這聲音催得愈發緊張,下意識抬眼,視線卻被蓋頭盡數遮擋,除了一道刺眼的紅,甚麼也看不見。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步,兩步……
下一刻,緊閉的房門被人從外重重推開,凝滯的空氣中覆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黏膩沉悶地翻湧而來。
隨行的喜婆乾笑兩聲,上前道,“裴娘子,新郎來接親了。”
迎著門外呼嘯灌入的冷風,裴泠玉攥緊衣袖,心口毫無預兆開始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