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巴掌
前廳, 裴伯謙望著面前眸中含笑的男人,一張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衛琚,你可知道你在做甚麼!”他話音沉沉, 幾個字像是從肺腑深處吼出來的。
順著石板路一箱箱往府中抬聘禮的夥計們聞聲, 嚇得腳步一頓,兩膝也跟著一軟, 沉甸甸的箱子險些就要脫手。
眼下還是清晨, 東邊的第一縷晨曦恰好穿透庭院中的薄霧,將箱子上的紅綢照得愈發刺眼,夥計們不敢再往裡進, 一個個顫巍巍停住腳步。
衛琚被裴府的人攔在前廳外, 卻也不急,靜靜刺耳的罵聲傳入耳中,他也依然還笑著, 修長緊實的身軀被朝陽鍍上一層淺淡的光暈, 顯得臉上鋒利的線條也柔和不少。
直到發覺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他巋然不動的身子才終於慢慢轉過來,笑著催促, “怎麼停了?岳丈大人嫌你們動作慢, 還不都手腳麻利些,別磕碰了裡頭的東西。”
乍一對上他面上的淺笑,定在原地的夥計們個個跟見了鬼似的, 咬牙撐著發軟的雙腿, 低下頭加快腳步。
這衛大人……笑起來比不笑還滲人,只看一眼,便唯恐壽元折半,像要被這活閻王討了性命去。
手中的紅箱沉重而刺目, 這些夥計知道今日這活兒不好乾,都只想著儘快搬完好拿了銀錢回家去,省得在這兒丟人現眼,於是手中的動作越來越快,不一會兒就將外頭那幾車的聘禮通通搬下來,整整齊齊擺入庭院。
去門口找衛x府的老僕領工錢時,有夥計大著膽子悄悄瞥了一眼廳前的聘禮,再瞧瞧春風滿面的衛侍郎,愈發覺得今日這事荒唐。
這裴家娘子,不是說將與賀家郎君成親麼?婚期定得那般急,算起來也就這幾日了,方才從前廳門前經過時,還能遠遠瞧見裴老爺手邊的喜帖,莫非是衛侍郎剛從江南迴來,還不知道?
那也該打聽打聽,再不濟,也得找個媒人來,如今這……算是個甚麼事兒!
裴泠玉從小院趕過來時,抬聘禮的夥計已經都從府中退出去了。
府中的下人攔不住衛琚,被裴伯謙黑著臉揮退,前廳靜悄悄的,入眼都是纏了紅綢的箱籠,一個個如大石般壓上她心頭。
裴泠玉掐著自己的指尖,尖銳的疼痛傳入皮肉,才能勉強保持清醒,讓自己看上去不失態。
她茫然的目光落到地上,繞過亭中的樹影,掠過死死壓著頭不敢抬眼的下人們,再掃過面帶怒意的父親,將周遭的一切都看了個遍,才終於望向不遠處,對上那雙漆黑上挑的眼睛。
比起昨日的怒意和浴火,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中又多出幾分勢在必得的自信,霸道直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將她整個人剝了個乾淨,又成了在他掌心狼狽失控的樣子。
只匆匆忙忙對上一瞬,裴泠玉遍覺得眼前一黑,耳畔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只剩下她的心一寸寸墜入谷底的驚天響動,毫不客氣地敲打著她的神經。
“站在那做甚麼?”裴伯謙的聲音從廳內傳來,怒意在斟酌之後淡了些許,冰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都進來吧。”
衛琚在廳外等著她,等她一步步走近了,才與她抬步一同走入前廳。
冷冽的氣息從身側籠罩而來,裴泠玉鼻尖微酸,不過短短几步距離,卻像是將渾身的力氣都用盡了。
她的確沒力氣了。
使勁渾身解數,費勁百般周折,她已經筋疲力盡,原本萬全的計劃,卻在此刻成了奮力一搏也未免能有生機的處境。
他今日來,到底要做甚麼?
要將她這些日子被他欺辱的事情公之於眾嗎?還是要告訴父親,在世人眼中冷淡出塵的裴府嫡女,已經被他褻瀆玩弄,不可再嫁於他人為妻?
只是想到那樣的場景,裴泠玉便覺得胃中一陣翻湧,她強忍住嘔意,心底浮起一絲懊悔。
昨日,她該將一切同他說清楚的。
她就應該告訴他,她根本不愛他,不會嫁給他,從前的迎合討好都是在騙他,一切都是假的,讓他死了這條心,別再妄想忤逆陛下的旨意。
旨意……
直到兩個字在腦海中浮現的一瞬,裴泠玉混亂的腦中總算有了一絲理智,像是在沉浮的江面拼盡全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甚麼旁的也顧不上思考了。
是啊,這樁婚事是陛下親賜的,既說了會有聖旨,那便再晚,也定會送入裴府,更何況,闔府的人都見過來傳口諭的內監不是嗎?
陛下看重外祖父,不會讓外祖父辭官時唯一的心願落空,定會讓她順利嫁入賀府,若衛琚再這樣行事無度,也會教訓他的對嗎?
耳邊開始傳來說話聲,卻不是說給她聽的。
父親的聲音比方才又平穩了些,像她偶然聽到他與人談公務時的語氣,話與話之間隔著紗,每次開口前都留了斟酌的空隙,指尖摩挲著玉扳指,傳出的聲音像是指腹敲打算盤的細微聲響。
到最後,他聽到衛琚答完,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手指從扳指上移開,指節往桌案上扣了扣。
“衛大人說笑了,小女由陛下親定的婚事,豈是一句心悅便能輕易改變的?說到底,你我同處六部,再受陛下器重,也當盡人臣本分,好好守著陛下的意思。”
“人臣本分……”
聽裴伯謙不陰不陽說完,衛琚面上依然是耐心的,只將這句話細細重複一遍,眸中露出一絲諷刺,卻他終究沒露出那副強硬的模樣,只輕輕垂下修長的眼睫,無聲打量著身邊的女子。
今日來到裴府,陪裴伯謙這老東西糾纏了這麼久,都還沒同她說上話。
她一直站著,見了他也不笑,是高興傻了嗎?
她怎麼不問問他是何時備下的聘禮,怎麼這麼快就上門提親了?
衛琚盡力將目光放得柔和,眼底卻還是悄無聲息沾染上一股勢在必得的強勢。
罷了,她昨日受了累,一時同他耍脾氣也無妨,往後嫁入衛府,她還有的是生氣的時候。
雖答應她不再讓她疼,可他若忍不住,她便也讓他疼就是,用巴掌,牙齒,指甲……怎樣他都喜歡。
身側的少女一身素衣,修長如玉的頸從柔軟的衣襟中延伸出來,輕輕垂頭,自腦後彎出一道優美的弧度,衛琚含笑的目光在她身前隨呼吸二浮動的幾縷青絲上停駐片刻,轉而看向她身前交握的指尖。
她的手也很小,十指細細的,指尖因用力而嵌入掌心細膩的肌膚,像是一塊暖玉上被雕出一朵朵精緻的月牙。
幾乎是下意識的,衛琚想到了她從前的樣子。
那時的她比這一世更倔一些,不像這一世的她溫柔似水,更不馴,卻也更有趣,每每在他身.下承.歡,總強撐著不願出聲,即便被他的兇狠痛到了,也從不像昨日那樣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就這樣忍著,忍到咬緊牙關,身子都軟了也不肯叫出來。
他卻偏見不得她如此。
於是動作愈發強硬,逼她哭,迫她叫,最後仰頭再被她用那雙遍佈掐痕的柔夷打一巴掌,便覺得白日在刑部見到的那些腌臢貨,似乎也不值得他頂著這張臉去看他們受剮了。
可她今日這樣,是因為緊張嗎?
怕裴伯謙不同意?還是怕賀家的人上門糾纏?
這些又有何難,只要她……
“父親。”衛琚的思緒被身邊一道冷清的聲音打斷。
裴泠玉咬咬牙,不顧身側灼熱的視線,抬眸向檀木椅上的裴伯謙望去,開口道,“我有話同他說。”
此話一出,本就凝滯的氣氛彷彿滯了一瞬。
除了衛琚變得愈發深沉的目光,一時之間再無人做出反應。
外頭的下人早在裴泠玉還未趕來時便被裴伯謙遣退了大半,為的就是以免太多人知道今日之事的細節,以免屆時閒言不斷,可眼下她偏偏要與衛琚單獨說話,倒像是她不懂分寸了。
立在廳內廳外的婢女們都低著頭,此刻更是一個個屏息凝神,不敢亂看。
半晌,裴伯謙才微微眯了眯眸子,目光掃過廳前神情僵硬的女子,又看向一側,在衛琚面上搜尋。
終於,他還是利落起身,抬手示意廳中的下人都退下。
“他走後,去書房找我。”
說完,裴伯謙將視線從裴泠玉身上收回,面上一陣意味深長,轉瞬便與雙目之中的算計一同湮滅。
他也是個男人,也曾年少,知道一個血氣方剛的男人眸中露出那樣的神情意味著甚麼。若今日來的人是旁人,裴伯謙別說准許他同裴泠玉單獨說話,怕是連府門都不會讓他進一步。
可偏偏,今日來的人是衛琚。
為情也好,為色也罷,但凡是牽扯到女人,那樣錐心蝕骨,抓心撓肝的滋味,裴伯謙再清楚不過,只是不知道,衛琚願意為他這個女兒做到哪一步,而他又能從中得到多少。
走到前廳看不見的小路上,裴伯謙頓住腳步,回頭給了身後的小廝一個眼神,小廝當即會意,換了另一條路折回去。
整個前廳安安靜靜,一時間,只剩下兩個人的影子在被逐漸升起的朝陽拉得很長,交匯在檀木椅旁的小案上。
上頭鮮紅的喜帖被隨手擱在原地,即便被擋去了陽光也依舊刺眼,衛琚移開目光,落到裴泠玉身上的視線隱隱帶著幾分期待。
“不是有話要說嗎?”衛琚勾了勾唇,“可是想我了?”
他說著,微微俯身,溫熱的氣息曖昧地撲過來,印到裴泠玉有些蒼白的臉上。
下一刻,清脆的巴掌聲在耳畔響起,衛琚被她突如其來的力道帶得偏過頭去。
裴泠玉看著他右頰上逐漸浮起根根分明的手指印,怔了怔,忽然也笑了。
她睨著他,冷聲道,“是,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