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毫不節制
回到小院, 春芝便急匆匆迎上來,神情慌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
裴泠玉用帕子掖了掖泛紅的唇瓣, 快步往裡走, 還未等坐到銅鏡前,便聽春芝回道, “娘子, 方才主君令人傳話來了。”
“說的甚麼?”
“主君說,這兩日已經同賀府議定婚期,定在了四月三十。”
銅鏡的女子動作一頓, 裴泠玉抬眸望著鏡中神情冷淡的眉眼, 愣了片刻,平聲重複,“四月三十。”
距今日, 也就一月左右。
即便沒有她想象中的快, 但算著衛琚回京的日子,怎麼也夠了。
她從胸口長長撥出一口氣,明亮清晰的銅鏡中映著窗外明媚的春光, 照到她嫣紅微腫的唇上, 像是一朵鮮麗的紅櫻落到無暇白玉上,嬌豔欲滴。
回來時,裴泠玉特意用脂粉遮了遮, 卻沒遮住, 唇瓣裡頭嬌嫩的肌膚被他咬過,這會兒酥麻的感覺褪去,在口中一陣陣的刺痛。
衛琚在這種事情上向來如此,不知輕重, 也鮮少顧及她的感受。
他昨日雖過分,但尚且知道剋制,誰知今日便又露出這副毫不節制的模樣,反覆無常,卑劣到極致。若非今日他急著啟程,怕是不會像昨日那樣輕易放過她。
裴泠玉從抽屜中翻出清涼的藥膏,長指從中蘸取些許,在唇上輕輕擦拭著。
她盯著鏡子看久了,忽然想起從前在衛府,她被囚禁的那間房中也有一面銅鏡。
比梳妝綰髮的圓鏡大得多,足有一人高,一臂寬,藉著屋內昏黃顫動的燭光,能清晰完整地照兩個人交疊相連的身影。
她不願看,便有滾燙粗糲的大手掐上她的下巴,她不願出聲,便有更加兇猛惡劣的動作和姿勢,逼得她一雙唇怎麼也合不攏,發出諸多斷續而令人羞恥的音節。
等他好不容易抽身離開後,她再站在鏡前,看到的便是雪白肌膚上紅痕斑斑,遍佈任何一塊曾被他染指過的位置。
裴泠玉一邊想著,抬手掀起身前垂落的長髮,露出修長的頸和一截精緻的鎖骨。
細長的骨頭,從脖頸下方連到肩膀,像一彎弓月泉中盛了水,中間簇擁著一顆圓潤小巧的紅痣。
衛琚從前最愛那顆痣。
每每流連忘返,指尖摩挲著,薄唇也不放過,現在回想起來,裴泠玉似乎還能感受到那片肌膚隱隱刺痛,伴隨著一陣陣酥麻而難以自抑的感覺湧上脊背。
思及此,裴泠玉還握著髮梢的指節一顫,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在想甚麼,有些慌忙地鬆開手,任由如綢緞般的長髮遮掩住鏡中的肌膚,彷彿這樣便能將方才那種異樣的感覺也一併遮掩過去。
幸好,他們之間已經就此結束了。
衛琚替她殺了景王,她也陪他逢場作戲,遷就了他這麼久。
從此以後,她的丈夫只會是溫潤知禮的賀承安,會與她舉案齊眉,愛她敬她,不會在床第之上不知剋制地一味索取,更不會困著她,將她囿於一方不見天日的牢籠。
“父親思慮得周全,”裴泠玉垂下眼睫,輕聲道,“四月三十,的確是個好日子。”
草長鶯飛,天地間再也不見一絲料峭清寒,正是宜嫁宜娶的好日子。
春芝聞言一愣,微訝道,“可是一個月,會不會太倉促了。”
京中門戶嫁女娶親,向來都是三四月前定下婚期,之後一一籌備,才算是鄭重不失體面,即便是兩家婚事談得妥當,想盡快完婚的,也得兩個月,少說至少也得一個半月才像話。
可裴賀兩家怎麼說也算是京中數一數二的門戶,又是聖上賜婚,怎能將婚期匆忙定到一個月後。
說句不好聽的,像這樣草率敷衍的,怕不是隻有沖喜……
可這話春芝也只敢心裡想想,見坐在妝鏡臺前的女子神情平靜,面上並未露出x一絲不喜之色,反倒像是心中一塊巨石落地的模樣,更不敢再說甚麼喪氣的話。
裴泠玉搖頭,“不倉促。”
即便覺得婚期不滿意,她也只能是覺得還不夠快。
“也是,”春芝點頭,又道,“左右也無事,咱們儘快準備便是,耽擱不了。”
先夫人雖不在了,可寧家的人還有三四日才離京,不指望著沈素秋假惺惺對此能有多上心,寧老夫人也定會為娘子安排好一切的。
春芝心道,等過幾日娘子去為寧府的人送行,她定要向寧老夫人請教屆時婚宴上要留心的事,之後再盯著府上的人將一應事務打點好。
即便這婚期倉促了些,卻也不能辦得敷衍,她家娘子事事講究,絕不可在如此婚姻大事上受了委屈。
“春芝,”裴泠玉回身問,“宮中賜婚的聖旨可頒了下來?”
“聖旨?”春芝皺了皺眉,搖頭道,“除了宮中的內監帶來的口諭,聖旨……許是還要等等?”
裴泠玉聞言輕輕頷首,倒也並未多慮。
想想便也知道這聖旨尚未下達,否則這蓋了御印的旨意要經禮部傳達,還不等上午傳入裴家,同在六部之中的衛琚清晨便能得到訊息,也不會這麼輕易就離開了。
無論如何,裴泠玉都該感謝這紙晚來的聖旨。
“罷了,聖旨晚些也無妨,”裴泠玉也沒再問甚麼,只道,“成親要打點的事務繁多,就先準備著吧。”
左右已經有了口諭,婚期又由兩家的長輩定下,連這樁婚事最難測的變故也被她親自送出了京城,一張聖旨而已,出不了甚麼差池了。
衛琚走後,裴泠玉在京中的日子難得平靜下來。
將外父母和外祖父送走,裴泠玉又去了一趟濟安寺,將她要成婚的訊息帶給了阿孃。
她也不知道阿孃若還在世,會不會任由她如此草率便決定嫁給賀承安,可這的確是她目前能想到的,能夠擺脫衛琚最穩妥的方式了。
“阿孃,這雖然也是父親的意思,可女兒並非是為了順從父親才答應下來的,女兒不委屈。”
映著面前搖晃閃爍的燈燭,裴泠玉跪在蒲團上,抬頭看向上方冰冷肅穆的牌位。
她仰著頭看了許久,試圖從面前那塊薄薄的木頭中尋找到一絲一毫阿孃的氣息,可是並沒有。
沒有阿孃的香氣,也沒有阿孃輕柔的衣角和髮梢,連她說完話,回應她的也只有無盡的沉默和冷寂。
半晌,裴泠玉被繚繞的香火和昏黃的視線燻花了眼,她垂下視線,搭在膝頭的指尖攥得泛白。
鼻尖一陣酸澀,裴泠玉心道,其實她知道的,若阿孃還活著,一定不想讓她按照父親的意思成親。
她還記得阿孃嚥氣的時候,房中的下人都不在了,只有她哭得淚眼朦朧,伏在床前不肯離開。
空蕩蕩的房間中,腥苦的藥氣將床榻四周散下來的幔帳都燻透了,阿孃的手每抬一下,就帶起一陣紗幔上的藥味,幽幽在她鼻息間飄蕩。
那味道,真是苦到了心裡。
阿孃說,父親一定想要將她的牌位擺在裴家祠堂,活著的時候困住她,死了也不會放過。
所以阿孃用最後一絲力氣牽起她的小手,告訴她,要讓外祖父和外祖母將她帶走,若寧家也容不下她,她寧願化作一縷孤魂,也絕不要留在裴府。
順著父親的意思過了這麼多年,阿孃最後的心願,就是不再遂了他的心思。
所幸外祖父和外祖母真的來接阿孃了,哪怕沒能帶走阿孃的棺槨,也沒能帶尚還年幼的她,但好在,阿孃的牌位被供奉到了濟安寺,也算是了卻了阿孃的心願。
“阿孃,”裴泠玉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帶上一絲哭腔,“賀承安,他真的是個很好的郎君,往後女兒嫁給他,日子會好起來的,等過些日子我們成了婚,女兒帶他來見您,好不好?”
賀承安的確很好,在她的記憶裡,前世在外祖父離京後,他與外祖父的幾個書生得了陛下青眼,一路平步青雲,成了朝堂上新一批清流中的佼佼者。
他勤於公務,在後宅之事中自然就分不出太多時間和精力,只娶了一房妻,之後也和他父親和外祖父一樣,不設通房,未納姬妾。
若她記得不錯,賀承安前世娶的,似乎是……鄧嫣然?
又在影堂中陪阿孃說了會兒話,裴泠玉整理好情緒起身,甫一掀開厚重的門簾,外頭明亮澄澈的陽光便透進來。
影堂中繚繞的青煙被照得清晰有形,如一雙雙大手,簇擁著她抬步出門,又張牙舞爪地推她走向既定的命運。
順著影堂外的斑駁小路往外走,途徑一棵參天茂盛的大樹,裴泠玉頓珠腳步逆著樹影下的光線回過身。
只見身側的大殿內,木架依舊成排林立,上頭堆著的經書也依舊整齊乾淨,再往裡,便是曾用同樣溫和的目光平靜注視過她的金身佛像。
上一次來,她被衛琚抵在木架上,為了讓他替自己解決景王的事,主動捧起他的臉吻了他。
那時她還尚未恢復記憶,不是沒想過按照約定,真的嫁給他。
她知道京中所謂“愛慕”她的人都各自帶著目的,也知道以她的身份,還有這張自小就被人多看一眼的樣貌,本不該奢求甚麼純粹無拘的愛。
她那時被景王的事急昏了頭,只想著若有人能為她冒險做到這一步,便已經勝過任何一個想要求娶她的人。
只可惜,那個人竟是衛琚。
所以她這一次再來,是為了告訴阿孃,她即將與另一個男人成婚的訊息。
她不會傻到為了一個所謂的約定就再步前塵。
隔著數十步的距離,裴泠玉回望著大殿中的佛像,在心中無聲問道,佛祖應該不會怪罪她的吧?
否則也不會讓她無端想起一切,讓她在衛琚殺死景王之後臨時改了主意,這一切都是天意,不是嗎?
回到府上,裴泠玉將帶去濟安寺祭拜阿孃的東西親自又收拾好,便回身去了暖閣,從針線筐中翻出一塊鮮紅的鍛料,指尖捏著針線上下穿梭。
轉眼,距婚期只剩半月了。
她想要早些和賀承安成親,父親也希望她儘快嫁去賀府,成親的日子的確定得匆忙了些。
時間倉促,親自繡一身嫁衣是來不及了,裴泠玉本也不想在此多費功夫,可想了想,為了圖個好兆頭,確保萬無一失,成親那日的蓋頭還是要親自繡的。
她便令人選了料子,從這幾日開始,倒也來得及。
近來清閒得很,裴泠玉常常在暖閣一坐便是一下午,無人打擾,這蓋頭已經繡了大半了。
偏這日去濟安寺耽誤了些功夫,剛坐下,外頭的小丫鬟又來傳話,急匆匆的,“娘子,鄧家娘子來了,說有急事要見您,眼下已候在府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