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抖甚麼?”
“別, 別去……”
身後的人再一次擁上來,不知是急還是怕,她來得很快, 若非口中還不斷阻攔, 倒像是偶然跌在他身上,勉強扶住他的腰身穩住身子而已。
攀著他的一雙細長手臂止不住地抖, 顫得他一顆心沒由來地提起, 衛琚擰眉,方才那股莫名的不安再次席捲而來。
他回過身,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匕首上, 心中咯噔一聲, 眸色微變,抬手執起她的手腕。
“你見過?”手上的力道緩緩加重。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目光盯著面前緊繃的臉龐, 試圖從中找出一瞬熟悉的怨憎。
可她沒有。
她腕上吃了痛, 清秀的眉頭蹙起,目光卻很快從那把在月色下寒光乍現的利器上挪開。
“自然見過。”
她掀起白皙的眼皮,柔柔的目光對上他探究打量的視線, 神情坦然, 反問道,“我見過的,你竟忘了嗎?”
哭過的雙眸水汽散盡, 只有纖長的眼睫上還掛著幾顆細小的淚痕, 隨著她顫抖的身子扇動,將落未落。
她是當然見過的,那日是他親手將這把刀沾了血,又令人攔了裴府的馬車, 親眼看著這東西被送到她手中。
是他忘了。
他太過多疑,才會荒唐到以為她想起甚麼,記起自己曾用這把刀做過的事。
細瘦的腕子被他握著,掌心傳來她微薄而脆弱的脈搏,她用力往後瑟縮,抽不出,就只能蜷起嫩白的指尖,無助地看向他。
“那你抖甚麼?”
為了看清她眸中的變化,衛琚湊得很近,開口時的氣息重重撲到她面頰上,將她臉上所有細微的變x化收入眼底,自然也看得清在銀白月色下如秋水般盪漾,卻鋪滿了恐懼的眸子。
“是怕我?還是怕他?”
他手中的寒光還在閃,開口的嗓音也陰沉沉的。
良久,才聽裴泠玉吸了吸鼻子,悶聲道,“我冷。”
低頭看去,見她的衣衫仍在敞著,方才撲上來抱住他的動作太大,將上面的衣釦也掙開幾顆。
春日的衣衫已經有些單薄,外裳一散,從這個角度看去,幾乎能瞧見半個雪白的身子都裸露出來,內裡的溼著的小衣勉強遮住春光,卻黏答答緊貼著滑膩的肌膚,勾勒出窈窕精緻的曲線。
衛琚呼吸一緊。
他被怒火惹得昏了頭,忘了春日的夜裡尚還帶著涼意,久不住人的偏殿更是陰冷。
更何況,她還病著。
理智回籠,衛琚目光從她衣衫下移開,強忍著不再看近在咫尺的飽滿身段,一聲不吭收了刀,去解自己身上的外袍。
空氣中傳來刀刃入鞘的聲音,裴泠玉心中鬆出一口氣,眼眸垂下來,在他攬著肩膀為她穿衣時輕輕掙扎一瞬,很快又被他摁住,整個身子被牢牢裹住。
再任她就這樣在自己眼前晃,他怕他真的就在這裡對她做些甚麼。
他的衣服很長,溫暖一瞬間將她籠住,不屬於她的凌冽氣息與馨雅的淡香混在一起,意外的和諧。
她兩手從衣袍中探出來,輕輕握在衣角上,將寬大的袍子籠得更緊,十指白生生的,被沉悶的玄色襯得愈發溫潤柔亮。
“可我這樣,要如何出去?”
外面的宮宴還在繼續,春芝也一直未曾回來,若被人發現她在這裡,身邊是賀承安便也罷了,可偏偏衛琚也在。
她抿了抿還有些紅腫的唇,上頭還有被他輕咬吮吸留下的痕跡,如一顆嵌在白玉中熟透了的櫻桃,鮮紅誘人,吐出的氣息混著淡淡的梨香。
衛琚看向她,炙熱的目光幾乎要將她看穿,“你想怎麼出去?”
他是一路跟著她從席上過來的,外面的人被他想辦法引走了,一時半會兒沒人會過來。
他不介意與她就這樣出現在眾人面前,也不在乎甚麼名聲。
陛下之後還要用他,一樁婚事而已,陛下自會滿足他,不會成心為難,而至於和長公主糾纏不清的裴家……
既然早晚都要被除掉,早一步晚一步,由誰來動手,重要嗎?
她先成衛府的人,做他的妻子,反倒不必以裴氏女的身份多受一遭牢獄之災。
可偏偏此處還有個賀承安。
他可以看在她今日格外聽話的份兒上放他一馬,可今日人多嘴雜,他不想在任何時候從旁人口中聽到她與那個人的閒話,一句也不行。
裴泠玉咬咬牙,往他身前挪了一小步,緞面繡鞋輕抵上他的長靴,面前的光線被身前的人完全遮擋,神情隱沒在昏暗裡。
她踮起腳,甜香柔軟的氣息拂在他耳邊,“只要能出去,別讓人看見我這樣,怎麼出去都好。”
軟綿綿的雙臂攀著他的肩膀,裴泠玉站得有些吃力,衛琚順勢掌上她的腰,指尖不輕不重撚著,居高臨下看著她,“不想讓人看見你哪樣?”
懷中的人一陣陣戰慄,幾乎站不穩的時候,他終於俯身托住她的臀,嗓音微沉,“上次求我的尚未兌現,這一次,又想怎麼求我?”
聲音帶著幾分冷意,話裡卻並無責怪的意思,反而像是催促。
見她咬著牙不動,凌冽的氣息壓過來,“今日陛下要在宴上為你外祖父踐行,不會那麼快結束,那些人……一時半會兒也來不了。”
散席時分。
夜深了,宴上的人飲了酒,燈影交錯的園中反倒熱了幾分,淡淡的酒香瀰漫,混在朦朦月色裡。
有道高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又坐回陰影處,合身的衣袍上沾了幾分清甜馥郁的幽香,袖口濡溼了一片,染透了上頭淺淡的繡紋。
春芝匆匆忙忙從偏殿出來,手中還揣著縫補的針線,滿臉焦色地往席上趕。
早知道就不該將娘子一個人丟在那裡的,方才出來時被人絆住片刻,再回去,偏殿裡連燈都吹了,換下來擱在地上的衣服還溼著,娘子一個人又能去哪呢?
人們都陸陸續續往外走,春芝逆著人流往裡進,正要攔住園中掌燈的宮人詢問,便遠遠瞧見了裴泠玉的身影。
寧老夫人與賀老夫人正在說話,她安靜在一側隨她們同行,身上的衣裙又換了一件,腦後原本精緻的髮髻也換了樣式,被隨手綰成單髻,更鬆散,卻也襯得她整個人更加疏離冷清。
春芝鬆了口氣,快步走近,才發現她冷白柔膩的臉頰上掛了一抹潮紅。
“娘子……”春芝看著她,心中有些擔憂,壓著聲音問道,“可是受了涼,哪裡不舒服了?”
裴泠玉想起方才的場景,面上一僵,輕輕搖頭,“回去再說。”
自打裴泠玉同寧老夫人說過要嫁給賀承安之後,寧老夫人便一直默默留心著此事,今日宮宴上同賀老夫人多說了幾句,心中便有了底。
賀家也算是清流之輩,幾代為官,賀承安的父親和祖父都是清正廉潔之人,後宅不納妾室,不設通房,他的母親雖去得早了些,可好在賀老夫人精神頭還好,又是個通情達理的,日後府中的事有她指點,也算穩妥。
寧老夫人心中琢磨著,除去裴伯謙這層關係外,賀家的確是個不錯的歸宿。
轉眼走到園外,賀老夫人先行一步,與人道過別,寧老夫人回頭,見跟在身後的裴泠玉興致懨懨,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怎麼,沒見到他,不高興了?”含笑的聲音帶著幾分揶揄的意思。
賀家哪哪都好,寧老夫人唯一覺得有些不滿的,便是今日未能與賀承安說上話。
他平日裡看著也是個謙恭守禮的,怎的飲酒時竟如此不知分寸,宴席過半便被宮人扶下去休息,之後又說醉得厲害,再未回來,未免太過失禮。
裴泠玉知道外祖母說的是誰,沒有點頭,卻也沒否認,“只是有些累了。”
寧老夫人摸著她的手背,發覺她的肌膚燙的厲害,雙頰也紅著,有些憐惜地頷首,“你還病著,先不想這些也罷,將身子休養好要緊。”
至於婚事,既然心中已經拿了主意,也就不急這一時半刻的。
回到裴府,外頭的更漏恰好響過三聲。
回來時坐在馬車上,裴泠玉便渾身疲乏的厲害,雙頰一陣陣泛著紅暈,臉色也不大好看。
前腳剛踏進小院,她撐了一路的身子便鬆懈下來,令人提水沐浴。
裴泠玉一直在淨室待了近一個時辰,連春芝要進去服侍,也被她趕了出來,只讓她將乾淨的衣物擱下。
溫熱的水在淨房中緩緩升騰起水汽,將落地屏風上的妖冶嫵媚的花紋也映得朦朧起來。
整個身子沒入浴桶,裴泠玉目光從屏風上開得正盛的花朵上移開,落在一側——她剛換下來的衣裙上。
方才春芝為她解衣帶時,還是發現了那片痕跡……
她只說那是小衣上未乾的酒液,春芝嘴上嘀咕著奇怪,卻也並未多問,可是……
可是他怎麼能在那裡就如此對她。
眼底的水意漸漸模糊視線,裴泠玉額頭抵在桶壁上,內心一陣酸楚。
為何總是逃不掉。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可還是沒想到,他竟在宮中就如此大膽。
如若前世沒有被他藏在府中,她是不是更早就會見識到他這樣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