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醉了
今日江琇瑩來府上,說是要來請教繡樣,實則還是上次春日宴上沒來得及與她說完的那些。
她是安靜恬淡的性子,擅琴棋書畫,好詩文女紅。
所以她以此為由向府中下拜帖,裴泠玉起初是沒多想的。
可她似乎不僅僅是為了這個。
不過是一幅簡單的庭下竹蘭圖,裴泠玉讓府上的繡女小螺改了針法,這才在薄軟的絲絹上呈凹凸錯落之態,只稍稍指點,江琇瑩便上了手。
要學的東西已經學會,後院裡春x光融融,兩人在亭下坐著看乳母們帶著孩童嬉鬧,這本也沒甚麼不對勁。
讓裴泠玉覺得有些奇怪的,是她好幾次都要開口卻又倉皇躲避的神色。
“大姐姐,可不可以陪逸兒放風箏。”
裴逸瞪著兩條小短腿過來,一手被乳母牽著,奶聲奶氣開口。
他人小鬼大,嘴上說要裴泠玉陪著,兩隻眼睛卻滴溜溜瞅著一旁的粉衣少女。
江琇瑩立刻會意,笑著與他們一同從亭中起身。
她不像裴泠玉這麼冷傲,也不似鄧嫣然那般潑辣直爽,對誰都輕聲細語,溫和守禮,不僅受長輩們喜愛,連乍一見到她的孩子也願意和她親近。
甚至在京中一眾官宦之女中,裴泠玉也算得上喜歡她。
倒也不是為了別的,只是因為她夠懂分寸。
該守的禮節一點都不會少,不該問的話一句也不會說,在外頭說話做事雖小心謹慎,卻從沒有半分諂媚迎合的討好感。
可裴泠玉今日卻覺得她的神情有些怪怪的,看向自己的眼底,總是一不小心便流露出複雜的情緒,讓裴泠玉本能地想要避開。
陪他們在院中放了會兒風箏,幾人身上都出了一層汗,恰好緊繃的風箏線被遠處的樹梢勾斷,遙遙掛在遠空中的風箏便打著旋往下墜。
看方向,是落到某處街坊去了。
丫鬟們見狀便出府去找,裴逸也鬧著要去,裴泠玉有些累了,抽出絲帕拭去額上細汗,示意讓乳母們跟著。
院中一下子清淨下來,裴穎也安安靜靜的,在小池塘邊坐著看著裡頭擺尾遊動的小魚,任由春芝替她重新梳起方才跑鬧時散亂的小辮。
時候也不早了,江琇瑩眼看著也沒有理由再留下去了,膝頭上的手指緊緊扯著帕子,糾結過後,終於開口,“聽聞近日,裴娘子也開始議親了。”
裴泠玉去端茶盞的手一愣。
原來就是為了這個。
成簇的嫩葉在溫潤光滑的白瓷盞中打了個轉,悠悠浮到清亮的茶湯之上,裴泠玉順著杯沿淺淺抿了口茶,眉眼疏離,微垂的眼睫之下看不出甚麼波動。
這茶是賀承安送來的,醇香馥郁,只因知道她愛喝這廬山雲霧,他便特意託人從江南運來。
雖說裴家也不缺好茶,但他也算是費了心思,人不常來,東西倒是隔三差五令人送上門。
沒想到她的婚事竟有這麼多人盯著,連江家都知道了。
“是,”裴泠玉點頭,唇角彎一道似有似無的弧度,開口的語氣不喜不怒,“江娘子有話不妨直說。”
若她不問出口,即便裴泠玉今日覺得她再反常也不會追問,可她既然開口了,裴泠玉倒有些好奇她的目的。
江琇瑩心下一緊,溫婉的面上掛上一絲窘迫,本就輕柔的聲音又低了幾分,還是接著說了下去,“原是想問問裴娘子的婚事是否已經定下,但又覺得未免唐突,這才猶豫半晌沒開口,若裴娘子不好答,便當我今日甚麼都沒說。”
聞言,裴泠玉轉了轉眼眸,果真沒再接話。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她不想說。
江琇瑩抿抿唇,又試探道,“那衛大人……”
問完,江琇瑩只覺得心口狂跳,定定等著她的反應,片刻後,見她擰了擰眉。
“那日在春日宴上,江娘子不是親眼所見麼?何必再問?”
春日宴……她拒絕了衛琚的示好,所以正如傳聞中所說,她的確對衛琚死心,兩人已經不再糾纏了。
江琇瑩一直提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繃著的嘴角也放鬆下來。
不再糾纏衛琚,又正在議親,再等過些日子她嫁了人,一切便塵埃落定了。
待了這麼久,江琇瑩算著時辰,得趕在嫡母之前回到府中,便起身同裴泠玉告辭。
裴泠玉微微頷首,看著跟在下人身後清瘦得過分的身影,忽然想到,江家似乎也有兩位尚未婚配的郎君。
按理說談婚論嫁,向來都是媒人與長輩們之間互相打探詢問,也就裴伯謙對向來疼愛她的祖父還有幾分忌憚,這才沒敢貿然把她的婚事定下來,可即便如此,眼看著祖父就要致仕,父親也開始強硬起來。
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江家有與裴府結親之意,卻偏偏讓未出閣的女兒出來試探口風……
想到江琇瑩方才鬆了一開口氣的樣子,裴泠玉心想,他們怕是也擔心攪合進她與衛琚的這趟渾水之中。
一盞茶飲盡,出去撿風箏的下人們還未回來。
裴逸年紀小,心思也多變,多半是又見了別的甚麼便覺得稀奇,一時絆住了腳,想必再回來也沒甚麼放風箏的心思了,裴泠玉便令春芝送裴穎回去,自己先一步回了小院。
回到房中一直歇到晚膳時分,卻聽府上忽然熱鬧起來。
裴泠玉擱下手中的書卷,倚著書案喚了春芝幾聲,一直未有人答,正要起身去看,推開門便見沈素秋身邊的小丫鬟候在外頭。
“夫人請娘子過去一趟,還請娘子快些。”
小丫鬟面色焦急,說話的語速也快了不少,裴泠玉眼皮一跳。
去的路上才知道,是裴逸不見了。
從出府撿風箏那時出去便沒回來,一直到方才才發現人不在府內。
府上的人都在庭院裡,去的時候沈素秋已經不在了,說是親自出府去尋,帶走了府上大半的下人。
裴伯謙負手站在庭中,臉色沉沉。
裴泠玉抬眸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乳母們,又垂下眼睫,喚道,“父親。”
下一刻,一個清脆的巴掌耳邊響過,裴泠玉只覺得腦中暈眩一瞬,右邊半張臉便傳來火辣辣的灼燒感。
他用了十足的力氣,若非春芝眼疾手快上前撐住她的手臂,裴泠玉怕是會被這一巴掌帶到地上。
一直噙著淚站在一側的裴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忍不住哇得一聲哭起來。
下人們伏在地上,嚇得滿頭冷汗。
這是主君第一次對她動手,而且,下手竟這麼狠。
府上的下人倒也算不上多喜歡這位寡言冷漠的大小姐,可說到底……小郎君走失也並非是她的錯。
主君對她尚且如此動怒,那她們這些近身伺候的人豈不更……
一想到可能會因此被趕出府去,甚至可能被亂棍打死,有些膽小的小丫鬟便低聲啜泣起來。
裴泠玉穩住身子抬起頭時,半邊臉已經高高腫起來了,她忍著臉頰的刺痛望向裴伯謙,漂亮的眸子烏黑髮亮,半點水汽也無。
她扯唇,嘴角帶動泛紅的肌膚,她卻像是渾然未覺。
“父親這是何意?”
“何意?你放任下人們帶著逸兒出府,自己卻閉門不出,若非你母親令人去抱他用膳,你是不是還要包庇著這些下人們,到明日才發現他不見?”
母親?
裴伯謙冷眼瞧著她,漠然的神情讓她恍然想起阿孃離世那日。
祖父祖母要來接走阿孃的棺槨,他不準,冷聲說甚麼一日夫妻百日恩,既嫁進裴府,便生生世世都是裴府的人。
一年後,他再娶,祖父祖母再次上門,要將阿孃的血脈帶回寧府親自撫養,他低頭,在她尚未長開,卻已初具美人相的臉上流轉片刻,依然不準。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思,祖父擔心她的親事成了他拉幫結派的工具,一直態度強硬不曾鬆口,可祖父終究護不了她一輩子。
再過不久,祖父就要向遞上辭呈,回老家頤養天年了。
為國為民操勞了數十年,祖父的身體每況愈下,如今最大的心願便是回到寧家老宅,在她那幾個舅舅身邊度過晚年。
她不能再依靠著祖父了。
所以那天賀家的人走後,父親把她交到書房訓話,說來說去,無非就是一遍遍告訴她,他選擇讓她嫁給人品貴重的賀承安為妻,而非是送給年過半百的景王做續絃,她也該知足了。
抬眼望著裴伯謙因怒氣而瞪圓的雙眼,裴泠玉只覺得可笑。
人品貴重?
若賀承安真的人品貴重,若賀家真的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正直廉潔,便不該有與裴府結親的念頭。
賀家的確是未曾在長公主與今上之間傾斜,可裴伯謙在明裡暗裡同長公主都做了些甚麼,連裴泠玉這樣深居簡出的閨閣女子都多多少少有所察覺,賀家又怎會不知?
為了替長公主拉攏賀家,他連她這個女兒都可以作為拱手送出的籌碼。
酒樓,衛琚飲了些酒。
雖飲得不算多,可他今日一整日都耗在昏暗潮溼的地牢中,直至天黑之時才方從刑部出來,疲乏得很,兩盞酒下肚,人便有了醉意。
樓下的酒客喧鬧吵鬧,房門緊閉,卻仍是吵得人頭腦昏漲。
衛琚還惦記著刑部的案子,目光盯著木桌上的紋路瞧了片刻,又抬眼往敞開的窗外撇了一眼。
長街之上花燈交錯,人影攢動,晚風一起,車馬揚起的的塵土氣和絲絲縷縷的花草香便鑽入口鼻。
有個清瘦單薄的倩影撞如眼簾。
她今日未乘馬車,以紗覆面,領著數x名下人在街巷走著,腳步匆忙。
一襲玉色的素裙在夜色中穿梭,盈盈一握的腰身被掐得極細。待她再走近些,隔著朦朧燈影,隱隱能看到美人臉上焦急的神情。
夜裡的風還帶著涼意,她穿得單薄,皺起的眉頭上卻帶著一層細細的薄汗,隨著行走的動作順著雪白高挺的鼻樑沒入素白的面紗之內。
覆面的素紗很長,越過白膩的脖頸垂落堆疊至胸口,側身回眸時帶動柔軟的薄紗,如濃霧越過山巒,誘人極了。
她行色匆匆,行走間寬大的裙襬一陣陣蕩起,牽著他的心也顫動。
衛琚眸色微沉,覺得自己又醉了幾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