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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是在躲我嗎?”

2026-06-02 作者:應燈

第7章 第七章 “是在躲我嗎?”

早年的賀家,清正廉明,三代入朝為官,做的都是修書撰字的文官。

賀承安祖父那一代,不曾沾手過藩王割據之亂,到了賀承安這一輩依舊恪守本分,雖說與京中各族的來往變多了些,卻從未在今上與長公主兩派之間站過隊。

一家子溫和守禮的文官,內宅也清淨,聽起來的確像是個好的歸宿。

可是真的會幸福嗎?

哪怕從前半分情都沒有,往後也能安安穩穩相伴餘生嗎?

春芝心思淺,沒想到那麼多複雜的事,更不懂甚麼情。

聽著耳邊的輕而柔的呼吸聲,春芝想到的是前幾日的春日宴。

在大宅院裡做事,下人們七嘴八舌,訊息傳得最快,春芝這幾日聽了不少傳言,都是關於衛大人和她家娘子的。

有人說衛大人成心戲耍她,卻反被下了面子的,也有人說他好不容易給了機會,但她沒把握住的。

還有許多其他說法,真假摻半,傳得五花八門。

春芝在外頭只拿這些當閒話聽聽,實在有聽不過去的便叉腰罵上幾句,可她家娘子自己又是甚麼想法呢?

若真拿不準賀家這門親事,總這樣愁眉不展可該怎麼好,豈不是更要做噩夢。

要不……

“娘子,”春芝試探著開口,“真的不再理會衛大人了嗎?萬一他是真心的呢?”

做了這麼多事才等到他回頭,如此就此放棄,豈不可惜?

臥房關了門窗,紗帳外的香爐中青煙旋繞而上,清雅的淡香幽幽散開,馥郁悠長。

半晌,房中無人答話,耳邊的呼吸聲也逐漸規律起來。

春芝偏過頭去,見裴泠玉雙手緊緊抓著著錦被邊,清瘦單薄的身軀蜷縮成一團,胸口淺淺起伏,眼睫微顫,睡得並不安穩。

等陪著她睡熟,緊緊蹙起的眉頭也舒展開,春芝才小心翼翼起身,替她掖了掖錦被,輕輕退了出去。

暖香縈繞,縷x縷菸絲攀著案上溫潤清亮的玉瓶升騰。

裴泠玉又做了夢。

夢裡是半年前,她第一次見到衛琚的時候。

她剛滿十六歲生辰,身邊不少同齡的官家小姐,要麼早早便說好親事,要麼已經開始張羅婚禮,再有慢些的,府上也在留心相看著了。

沈素秋明裡暗裡同裴伯謙提過幾次,卻礙著祖父的面子不敢輕易定下來,兩人便開始時不時來探她的意思。

在家中被催得煩了,她便不常在府中,不是找著各種由頭到寧府小住,就是去赴她從前最不喜歡的各種宴會。

還記得那日出門,似乎是與一眾貴女們一同去江府,探望大病初癒的江琇瑩。

她本就與這些貴女們不算太熟,也沒有格外交好的玩伴,還算能說得上話的江琇瑩又被人嘰嘰喳喳圍在中央,她不愛湊熱鬧,便退出來,在後院裡走動。

正是秋日,天氣轉涼,才在陰涼蔽日的竹間小道上走一會兒,她又覺得冷,轉身拉著春芝要回去,卻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北風一起,漫天竹葉紛紛而落,兩人在蜿蜒曲折的園子裡走了半晌,不僅沒找到回去的路,反而越走越偏僻。

面前的石板路還是一眼望不到頭,石縫中堆積的青苔也愈發溼黏厚重,裴泠玉縮了縮脖子,有些害怕。

忽而右手邊的林間傳來一陣窸窣聲,春芝被嚇了一跳,緊緊抱住裴泠玉的胳膊不放手。

“噓——”

她轉頭向春芝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一手拎著裙襬,大著膽子上前檢視。

正欲抬去撥開雜亂茂密的亂竹,視線便透過層層青竹交錯出的縫隙,遠遠瞧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她一愣,抬起的手也頓住。

修長有力的四肢被裁剪合身的官服包裹著,卻並未佩戴官帽,束髮銀冠,正低頭整理衣袖,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腕子。

從這個位置看過去,只能瞧見一個背影,如林中勁竹,似山中蒼柏,懶懶散散立在林子外的庭院之中,凌厲而不拘。

裴泠玉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與她這十七年來,在這偌大的繁華京城之中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

不是木訥的,死板的,迂迴的。

而是天然帶著一身野性,渾身都透著肆意不羈的鋒利感。

那人整理完袖子,正要抬腿離開,卻又像有所察覺般驟然回頭,轉過身來,露出一張丰神俊朗的臉。

分明是冷硬的五官,偏眼尾微微上挑起一道恰到好處的弧度,秋風蕭瑟,蕩起他寬大的衣袖,整個人在遍地黃葉的園中帶上幾分邪氣。

他雙眸微眯,一步步往竹林逼近。

裴泠玉下意識後退半步,正擔心躲避不及,便見身前亂叢劇烈搖晃幾下,一隻圓頭圓腦體格肥碩的貍奴從中跳出來。

它不緊不慢伸了個懶腰,眨著眼打量一遍呆在原地的裴泠玉和春芝,姿態悠閒。可隨即調轉方向瞅見園中的身影時,卻頓時炸了毛,扯著嗓子尖叫了一聲飛快竄上牆頭,很快不見了蹤影。

那人停下腳步。

江府的下人上前來,恭敬開口,“衛侍郎,我家大人請您到書房議事。”

衛……侍郎?

後來裴泠玉才知道,原來他就是那位剛剛被調任至刑部的新貴,傳聞中心狠手辣,能叫落入他手中的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玉面閻羅。

他的確與裴泠玉之前見過的人不一樣。

京中各府的郎君來討好她的太多了,為了她的豔絕的容貌或是顯赫的家世,有人豪擲千金搏她一笑,也有人託媒人屢次上門,只為迎娶裴家女。

可她始終不肯點頭,這些人到最後無不從吃了閉門羹。

除了那個始終不為所動的衛琚。

如今他雖變了態度,可她卻不敢貿然信他了。

次日,裴泠玉出府去醫館診病,一併帶了祭祀祈福用的東西,準備順便去寺中為阿孃上香。

阿孃留給她的東西本就不多,那支簪子丟了,春芝去找過卻沒找到,怕是回不來了。

像是阿孃也覺得她先前上趕著討好衛琚太過丟人,或是見不得她猶猶豫豫不敢定下親事,這才收走了留給了她的念想。

今日出門早,從醫館抓完藥再去濟安寺,不過才巳時。

濟安寺位於城西,恰處於清淨而不偏僻的地段,寺外靜而不喧,寺內香客眾多,嫋嫋青煙環繞,古樸紅牆上樹影斑駁。

裴泠玉繞過濃厚的香火,被一個小沙彌引著走進一處影堂。

將人帶到,小沙彌合了合掌,十分老成,“裴施主這個月來得早些,可是還有別的所求?”

明亮的日光被厚重的氈簾隔絕在外,影堂內冷香浮動,供奉的香燭微微閃動,裴泠玉抬眸望著眼前黑漆描邊牌位上雕刻的層層蓮紋,惴惴的心在此刻安靜下來。

她搖頭,“我想一個人待著。”

那小沙彌便不再問,“那我到外頭等著施主。”

“不必了。”

她每月都會來寺裡,進出的路早已熟悉,無需再有人帶路,可那小沙彌仍是堅持。

“我到外面等著,施主請自便。”說罷便打簾出去。

見他堅持,裴泠玉也沒再拒絕,從籃子中撚了香火點燃。

再出來,已是大半個時辰後了。

春芝從她手中接過籃子,坐在牆邊打盹的小沙彌聽見動靜,連忙拍拍衣袍爬起來。

“娘子……”春芝掩著面,壓著聲音小聲嘀咕道,“他非要等著咱們,怎麼說都不肯走。”

真是奇怪,在濟安寺供奉逝者牌位的香客那麼多,又不是隻有裴府這一家顯赫,往常也都是入了寺便自行祭拜,這回怎麼殷勤。

裴泠玉聽了,遞給春芝一個眼神,春芝立刻會意,從錢袋子裡摸出一錠銀遞過去。

這小沙彌面生得很,想來是剛入寺不久,想要討些賞錢罷了,也難為他第一次見到她就知道她的身份,給他便是。

誰知他迷迷糊糊睜開眼,一眼瞧見面前的銀子,頓時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

“不不不,施主誤會了,我不是為了錢。”

春芝一臉狐疑瞧著他。

不是為了錢,還能是為了甚麼?

他手忙腳亂在懷裡摸索一通,從中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符紙,遞給裴泠玉之前還仰起頭,兩隻豆大的眼睛在她臉上仔仔細細端詳一遍,確認人沒錯,這才小心送過去。

“施主這幾日噩夢纏身,師父說怕是要弄巧成拙,特讓我送來符紙壓一壓,我方才是怕擾了施主祭拜亡親才……”

他將東西塞進裴泠玉手中,急得頭上出了一層薄汗,說話也結結巴巴,“施主把這……放進隨身攜帶的香囊之中即可,我、我先走了。”

說完兩手合十又拜過,人便一溜煙跑開。

春芝忙問,“哎,你師父是……”

那小沙彌頭卻也不回地消失在眼前。

裴泠玉手中握著亂七八糟畫滿符文的符紙,眉頭蹙起。

他師父怎會知道她夢魘?

還有弄巧成拙……指的又是甚麼?

出寺的時候,裴泠玉迎面碰上了結伴來寺中禮佛的一眾貴女。

為首的是鄧嫣然,領著三五個官宦家的娘子們,江琇瑩也在其中,卻遠遠跟在後頭,一身衣裙都素極了,十分不打眼。

幾人正在說笑,走在前頭正在聽鄧嫣然說話的女子一眼瞧見從寺中走出的身影,連忙碰了碰身邊人的手臂,笑鬧聲戛然而止。

裴泠玉與她們正對而行,自然察覺到這些人異樣的目光,卻懶得同她們浪費功夫。就連鄧嫣然臉上鄙夷不耐的神色,她也只當沒看見。

她們不開口,反而連寒暄都省了。

就快要與這些人交錯而過的時候,偏偏站她們後頭的江琇瑩出了聲。

“裴娘子。”

江琇瑩自從半年前在府上溺水生了場大病之後,身子便孱弱許多,裴泠玉只略略側目瞧一眼,便覺得她臉色差極了,比前些日子在春日宴上見她那日蒼白許多。

她褔了福身,等裴泠玉朝她頷首之後走遠,又向眾人辭行,“我這身子實在是不爭氣,未免掃了諸位姐妹的雅興,便不進去了。”

鄧嫣然聞言白了她一眼,擺擺手,“去吧去吧。”

昨日去踏青的時候還好好的,今日一見了裴泠玉便身子不適了。

遠遠的,鄧嫣然瞧見江琇瑩叫住前頭的裴泠玉,兩人並肩不知在說著甚麼,忍不住嗤了一聲。

那些人把她二人並稱京城雙姝,她還當真了不成?

“一個庶女,連客套吹捧都聽不出來,真是沒見識。”

裴泠玉同江琇瑩只說了一會兒話。

畢竟兩人都不是話多的人,裴泠玉也沒有像那些貴女們一般挽手嬉笑的習慣。君子之交淡如水,兩人只在寺廟外寥寥說了幾句便各自分開。

上了馬車,裴泠玉對趕車的車伕道,“告訴府上一聲,我今日在樊樓與好友小聚,不回去用午膳了。”

春芝聞言,立刻點了名小廝回府去,又指了個機靈的丫鬟去樊樓打點。

她知道,她家娘子這是在躲著衛大人呢。

方才同江家娘子說的那幾x句話裡,便無意提及到他。

說是刑部的人在朱雀街辦案,整條街都不通行人,江娘子心細,知道從城西回裴府此路最近,特意提醒她們記得繞開。

可回裴府的路不多,除了朱雀街,便只剩城南那條了,而那條路又恰巧要經過衛府,裴泠玉這才想著先去樊樓避一避。

朱雀街那條路是京中主路,江琇瑩見他們封路時少說也是半個時辰前了,想必不過再有一兩個時辰便能通人。

午時將至,樊樓正是熱鬧。

府上的丫鬟一早前來打點好,選了個二樓清淨的雅間,桌上也已備好茶點。

樊樓的廚子手藝極好,裴泠玉嚐了幾塊桃花酥,隨口一誇好吃,春芝便要張羅著要讓小二再包些送回府中。

春芝出去後半晌沒回來,小二也忙得不見蹤影,裴泠玉正要開門去看看,忽聽身後的窗戶吱呀一聲。

玩味帶笑的聲音自耳邊傳來,陰惻惻的,聽得她脊背一涼。

“裴娘子費這麼大功夫,是在躲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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