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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正文完結

2026-06-02 作者:降噪丸子頭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正文完結

李巍離開之後, 連著幾日都在下雨,宋善至看著趴在門檻上,整條狗都在散發著憂鬱氣息的團團, 也學著它的模樣半仰起頭看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幕。

不知道李巍這時候走到哪裡了。

宋善至託著腮, 思緒有一瞬的抽離。

院子角落裡那幾棵芭蕉被雨澆得翠綠, 雨瀟瀟,滴芭蕉,風裡隱隱送來芙蕖的清香, 只是九月中了,初見時滿塘的紅妝翠蓋已經凋謝了一些,屬於盛夏的暑熱也在這場連綿的雨裡悄然消去了一些。

她此時住在隨英巷的宅院裡,崔曇華要照顧先前在宮宴上受傷的宋懷昀, 她不想橫在兄嫂之間, 索性帶著侄女兒搬過來住。

不過如今鄧太后被幽禁,皇帝中風躺在床上, 幾近廢人,李巍離京前將一應輔政大臣安排得十分詳盡清楚,又留了親衛分佈在暗處保護她, 可以說如今汴京已經沒有能壓在宋善至頭上的人了,她想住在哪兒自然隨她心意。

青綠色的紗羅薄裙被撞出一道小小的褶。

宋善至低下頭,看見團團叼著它心愛的藤球, 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她。

宋善至拿過藤球,估摸著屋子裡的傢俱擺置, 帶著它去了堂屋。

一道花色雜亂的毛球影子在屋子裡追來奔去, 宋善至手上力道一重,丟擲的球在半空中軌跡有一瞬的偏離,團團緊張地嗚了一聲, 連忙加大馬力,穩穩把球叼在嘴裡的同時,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大漆螺鈿香幾。

看著香几上的小匣子晃了晃,一頭栽了下去,發出哐一聲的沉悶聲響,團團被嚇得炸毛,叼著球急忙跑開了。

那個小匣子裡放著她近來淘買來的話本子,不過近來她沒甚麼心情,許久沒開啟過了。

宋善至拍了拍團團的頭,翻出一條粗布繩讓它咬著磨牙玩,走過去把那些滾落一地的話本子撿了起來,重新放回匣子裡。

她撿起最後一本,卻看見有甚麼東西從扉頁掉了出來,輕飄飄地在半空裡打了個旋兒,落到了地上。

宋善至很確定,她沒有往話本子裡藏東西的癖好。

這封信……她越看越眼熟,拆開一瞧,果然是她那日寫了之後還沒來得及送到他手上的那一封。

只是後面又多了一頁。

那張後添上的信紙上寫著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已閱’。

原本還期待著能看到甚麼甜言蜜語的宋善至立刻垮了臉。

難怪他之前親她的時候總喜歡拉著她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掐,她起初還懷疑他是到甚麼不正經的地方開了眼界,沾上了這種不得了的興趣。

不過他故意把這封信放在她放話本子的小匣子裡做甚麼?

宋善至好奇地把信紙翻了過來,在被她原本手指捏著擋住了的位置發現了幾個小小的字——‘想我了?’

又被耍了!

宋善至面無表情地把這張輕飄飄的信紙塞進信封裡,眼不見為淨。

但……不可否認的是,李巍的確猜對了。

還成功地靠著這一招不知何時埋下的小心機讓她心旌搖曳。

屋外沙沙的雨聲不知甚麼時候停了下來,階上的雨滴緩緩墜下,苔痕溼潤,帶著潮氣的風吹進屋裡,縈繞在她身旁的那股粘稠而濃烈的思念卻半分沒有消退的跡象。

宋善至把匣子合上,仰面躺在羅漢床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隱囊下綴著的五彩流蘇,努力把那道峻挺身影從腦海中趕出去。

正巧玉琴撐著傘從外面回來,笑吟吟地遞給了她一個小匣子:“胡掌櫃說這次的香包生意做得很好,利潤比往年翻了不少,大娘子瞧瞧。”

宋善至起初闢下京郊那塊地種花,一來是因為自己喜歡,想著日後要是能多個花園讓她折騰也不錯,二來也是想著寶丫先前放下的豪言壯語,若是來日她們真的到汴京開鋪子做生意,也不至於為沒有合適的地方發愁。

那塊地很肥,沒幾個月播下的種子幾乎都開滿了花,宋善至不想浪費,索性一邊翻書查方子一邊不斷調整,讓人收了那些花烘乾了和不同的藥材混在一塊兒,分別做成了闢穢、驅蟲、安神等效用的香囊,又讓繡坊的大師傅畫了新的花樣子,繡娘們緊趕慢趕,繡出的香囊配色鮮妍靈巧,針腳整齊細密,無論是掛在帷帳前還是綴在腰間都美不勝收。

這批香囊在汴京和臨近的江州等地賣得很好,京郊那塊地收攢的花很快就不夠用了,宋善至很快又領著人去其他花農那兒收了不少,蕭淑娘她們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宋善至見她們忙忙碌碌的,雖然辛苦,臉上卻沒有了初見時那樣惶惶不可終日的無力和絕望。

玉琴遞來的那個匣子沉甸甸的,宋善至開啟一瞧,將銀子分成兩份,請她寄去給房州的寶丫姊妹,這些方子有不少是她們調整之後給她的,賺了銀子理應有她們的一份。她又將剩下的一半里又撥出一半兒遞給玉琴,叮囑道:“這幾個月大家都很辛苦,你再替我走一趟,給莊子上、繡坊還有淑娘她們那兒都分一分,請她們鬆快鬆快。”

自家大娘子心善,玉琴笑著應是,又見宋善至對著她眨了眨眼:“放心,等你回來,我也好好犒勞犒勞你。”

玉琴抿嘴一笑。

宋善至的性子就是說出去的事一定要做到,等玉琴出去之後,她擼起袖子去了廚房,有玉琵在一旁指點,耗費了大半個上午她才熬成了一鍋糖藕甜湯。

不請自來的宋相寧舀起一勺糖藕,清透的白瓷之上一段被紅糖浸成琥珀色的藕肉冒著甜蜜的熱氣,她略吹了吹之後就迫不及待地往嘴裡送。

“怎麼樣?好吃嗎?”宋善至有些忐忑,見侄女半晌不說話,臉上表情很是深沉,霎時有些懷疑自己,“也不至於難吃到說不出話吧?”

宋相寧連忙往嘴裡又送了一勺,腮幫子鼓得滿滿的,說話時擠出的話音都帶著甜潤的含糊勁兒:“好吃——好吃!”

宋善至鬆了口氣,自己盛了一碗,剩下的讓玉琴她們分著吃了。

氣氛正鬆快,忽然來了內侍,道奉了皇后的口令,請大司馬伕人進宮陪著說說話。

皇后?

宋善至想了想,或許是從前鄧太后牢牢盤踞在後宮之上,紀皇后反倒像她身後一道靜默的影子,時至今日,她對這位皇后的印象也不大深刻。

外面傳李巍意圖取而代之、自己稱帝的謠言並沒有趁著他出徵東羯而停歇,反倒愈演愈烈,有x人信誓旦旦,說李巍是想趁此機會蕩平外寇,立下赫赫功績,便能更順理成章地自立為王。

宋善至管不了別人的嘴,卻不想因為自己讓李巍多出幾條居功自傲、不敬皇室的跋扈名聲,略收拾了一番便跟著內侍進了宮。

如今的皇宮早成了篩子,不止是清英,宋善至默默想著李巍先前給她的暗樁名單,倒是不怕紀皇后或是旁的人會藉此機會對她下手。

長樂宮的宮人錯開半個身子走在前面為她引路,宋善至一時分神,等注意到那道朝她急速衝來的身影時險些躲閃不及,好在玉琴反應快,拉了宋善至一把,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直挺挺撲到了地上。

“唔哇——”

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叫聲響起,宋善至看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堆宮人手忙腳亂地扶起了大哭的錦袍男孩兒,黑著臉掃了一眼,柳貴妃所生的二皇子?

這兒的哭鬧聲引來了不少的人。

看著一個年紀看著比二皇子略大些的小小少年十分歉疚地就弟弟的無禮向她道歉時,宋善至反應過來了,剛剛那個炮彈似的小子是被他親哥利用了啊。

不過皇室之中這種骨肉傾軋的戲碼十分常見,宋善至無意參與他們之間的爭鬥,冷著臉徑直走了。

到了紀皇后宮中,見她先為了剛剛的紛爭向自己賠不是,宋善至心中長嘆了口氣,強打著精神客客氣氣地陪著說了會兒話,沒一會兒就帶著紀皇后名為賠罪的大包小包離開了。

宋善至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紀皇后是想告訴借她的眼睛告訴李巍,大皇子心機深沉,二皇子蠢鈍如豬,只有她膝下撫養的三皇子堪為新皇之選嗎?

她正在出神,冷不丁聽到一聲幽幽的呼喚。

“小表嫂~”

聲音如怨如訴,帶著一點兒嫵媚,又夾雜著絲絲幽怨。

宋善至很難想象一個人能把‘小表嫂’這三個字念出這麼跌宕起伏豐富多彩的效果。

她扭頭看去,朱明喻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時間羞得都不知道該先邁左腳好還是右腳好,最後同手同腳地朝她走了過去。

“小表嫂安~”

宋善至看著青年白皙俊秀的臉龐上浮上的紅暈,嗯了一聲就要繼續往前走,卻被朱明喻出聲叫住。

看著他十分鄭重地拿出一截細長的茶梗,在她面前晃了晃之後又含進口中,最後在宋善至古怪的眼神中拿出了一個……打著結的茶梗?

“小表嫂,沒有與您見面的時日我都有在潛心進修,您瞧。”朱明喻羞答答地把自己的學習成果展示給她看。

他沒錢,買不起貴重的櫻桃,只能用次一等的茶梗練習。還好,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終於練成了饒舌神功!

朱明喻眼神十分熾熱,宋善至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想展示的是甚麼,一時間尷尬極了。

“你有這個向上的勁兒是很好的,只是你使勁兒的方向錯了……”她話還沒說完,就見一道影子猛地撲過來,卻是直直把朱明喻給摜到了地上。

“我打死你個騷狐貍精!”

看著隨著他揮舞不停的拳頭一同顫個沒完的小金冠,不用看清楚臉,她已經猜出來人是誰了。

宋善至眼前一黑,這都是些甚麼事兒啊。

朱明喻起先是沒反應過來,等朱晉霄一拳一拳地往下砸,還專門打他的臉,他也怒了,尖叫道:“你敢壞我的美貌!”除了饒舌神功,他的美貌也是勾引小表嫂的利器,居然被這個臭小子給毀了!

好不容易等到表哥不在……臉上的傷要很久才能癒合如初,萬一在這期間有別人捷足先登,讓小表嫂樂不思蜀了可怎麼辦啊!

朱明喻越想越氣,被餓瘦的細腰一扭,狠狠和朱晉霄扭打起來。

“你算哪根蔥!說我是騷狐貍精,你戴著金冠也像泥鰍,呸!毛都沒長齊呢知道怎麼伺候人嗎你!”

朱明喻長大得艱難,跟著掖庭的老宮人們聽說了不少深宮秘史,罵起人來詞彙量更是豐富,很快就將朱晉霄氣得怒髮衝冠,翻來覆去只會說那幾句話,詛咒他這個騷狐貍精不得好死。

玉琴上前一步,像一隻護犢的老母雞一般把宋善至護在自己身後,看著地上扭打在一起的兩人,皺眉道:“大娘子,咱們先回去吧。”

這都甚麼烏煙瘴氣的玩意兒。

宋善至嫌棄地移開視線,連忙帶著人開溜。

等坐上馬車,剛剛升起的荒唐感還沒有退去。

越是這種時候,她就愈發想念李巍。

他明明已經為她掃清了一切障礙,讓她可以在自小長大的汴京盡情按著她想要的方式生活玩樂。

但此時她卻升起一股濃濃的索然無味的煩躁感。

她很想念李巍。很想很想。

一個大膽的念頭忽然生成。

不,不是忽然。她一早就想這麼做了。

李巍承諾等他從前線歸來,會許給她一場盛大到無以倫比的婚儀,這是他的執念。

她也有她想要做的事。

她想讓他得勝歸來的第一時間就能看到她。

……

這次她沒有選擇優哉遊哉地坐船,而是走了陸路,時間縮短了不少,趕在暮夏的尾巴回到了房州。

錢管事見著她,臉上下意識露出一個笑臉,眉間的褶皺卻深刻得讓宋善至沒辦法忽視,她故意道:“錢叔你做甚麼做出這副為難的樣子?難道李巍從戰場上帶回了甚麼絕色小醫女,讓你幫著他金屋藏嬌?”

她語氣輕鬆,一路上她聽到了不少捷報,緊趕慢趕地到了房州,就等著最後的好訊息傳來,她能騎著馬親自去迎接她的大英雄回家。

錢管事聽著她的玩笑話,心裡難過,還得強撐著笑臉打哈哈:“這是哪兒的話,大司馬最潔身自好的一個人,甚麼小醫女,不可能的事兒!”

要放在以前,這種玩笑話大多一笑而過,宋善至看著錢管事不自覺加重的語氣,臉上輕快的笑意漸漸消失。

她心裡隱隱升起一道沉重的陰影。

“如實告訴我,發生了甚麼?”她不怕李巍真的像話本子上那樣在戰場上邂逅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她怕的是他遇到了危及生命的情況。

她聲音微微顫抖,卻帶著一股讓人不自覺聽從的力量,錢管事猶豫不決,害怕她聽到不好的訊息一時承受不住會暈過去。

錢雙雙實在看不下去了,衝出來道:“是那群狗爹養的東羯人耍手段把病羊羔放進了咱們軍營駐紮的河流上方!好多兵士都染了疫病,唔——”她掙扎著拍開錢管事伸來捂她嘴的手,“我是偷聽了你們說話,但這種事有甚麼好瞞的啊!多一個人多一條路啊!”

說完,她看著面色蒼白的宋善至,又有些心虛,過去輕輕扶住她的手臂,防著她一時傷心暈厥過去:“你、你別傷心啊,大司馬吉人自有天相,從前他打過那麼多次艱難的仗,都贏了啊!這次肯定也是有驚無險!”

宋善至此時心神不寧,聽著耳畔小姑娘越說越言之鑿鑿的語氣,想起她從前告訴自己李巍過往的赫赫戰績時,那樣明亮的眼神和崇拜的神情,此時像是有一頭躁動不安的小鹿在心間橫衝直撞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她腦海中飛快閃過一樣東西。

辟邪珠!

見她解釋了辟邪珠的效用,聽說從前大司馬中了東羯龜孫的毒箭,正是靠著辟邪珠救回來的,錢管事險些喜極而泣,連忙按著她的吩咐出去召集城裡有名有姓的醫者。

光有一顆辟邪珠顯然是沒有辦法救所有染上疫病的兵士的,唯有破解它具體是由甚麼藥材構成,哪怕只能拆解個七八分,藥性也足夠了。

不管怎麼樣,眼前多了一條希望,她們就要全力以赴。

她不想李巍出事,更不想千千萬萬的兵士會這樣遺憾地長眠地遠離故土的地方。

還不想看到那群東羯人能夠耀武揚威洋洋自得他們的毒計得逞。

城中的十幾位醫者圍著一顆小小的辟邪珠幾乎想破了腦子,宋善至心急之餘也沒閒著,讓人快馬加鞭地去附近的州府採購黃岑、黃連、蒼朮等除瘟避疫必要的藥材。

讓人意外的是,外出採買藥材的人帶回來的不止是一簍接著一簍的藥材,還有一位風度翩翩的白鬍子老頭。

跟在宋善至身邊的親衛石青已經認x出了來人。

“藍老先生?!”石青先前受李巍吩咐前去尋找世間所剩無幾能夠打造第二顆辟邪珠的人,他尋著蹤跡在深山老林裡翻尋了許久,終於找到了神出鬼沒的藍老先生。

這會兒看著面前的老頭,他險些喜極而泣,連忙向宋善至解釋了他的來歷。

——有救了。

眾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這三個字。

但她們都不敢鬆懈,她們按著藍老先生給出的方子做出了一批藥丸,但誰也沒有親身經歷過此時橫行的那場疫病,萬一辟邪珠的效用不夠怎麼辦?

以防萬一,藍老先生決定帶著人親自走一趟前線。

宋善至當機立斷,她也要跟著去!

玉琴很擔心,前線那樣的地方,此時又正疫病肆虐,她怕宋善至再有個甚麼好歹,但勸了幾句,見她決心已定,誰來勸都不好使,玉琴她們沒法子,只能擔憂地站在原地,目送著她們一行人騎著馬朝著前線奔去。

……

軍營之中,一片凝重。

李巍臉上蒙著簡易的面巾,大步走進暫住著染病兵士的帳篷,老軍醫正在給人喂藥,看著地上躺著的兵士臉上泛著的青色,那是不祥的死氣。

李巍自年少從戎那一日起,便不懼怕死亡,但他可以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卻沒辦法看著自己手下的兵士是因為敵人的陰招而活生生斷送了性命。

他站在原地,面色陰沉,腿上傳來一陣微小到可以讓人輕易忽略的力量,他低頭望去,一個模樣看起來還很年輕的兵士看著他,目光哀求。

李巍蹲下.身去,溫聲道:“沒事,軍醫他們在抓緊試藥了,你們很快就會好起來,我們一起把東羯人趕回他們的戈壁老家去。”

年輕人有些艱難地扯了扯唇角,點頭,哆嗦著綿軟無力的手從衣襟裡摸出了一個東西,遞給李巍:“大司馬,您、您能不能讓人把這隻釵送到我家鄉,送給一個叫陳茶花的女人……就說我在外面有了新的相好,讓她別等我了,找個好人家嫁了,千萬不要等我……”

他氣息微弱,斷斷續續說完這麼一番話,面色更是難看,但那雙眼卻極亮,看著李巍,期盼著他能應承自己的請求。

他分明是想活的。但他面上的死氣又那樣明顯。

李巍喉頭哽住,接過那隻雕刻著茶花的木簪子,頷首:“好,你放心,我會幫你辦成。”

年輕人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

李巍心頭卻越發壓抑,他站起身來,聽到外面響起一陣凌亂的腳步聲,他走出帳篷,皺眉看向來人,等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出房州來人,送來了解疫的方子和草藥的訊息時,李巍沉鬱的視線下意識往遠處的來人一掃,倏地凝住。

他望著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面容緊繃。

宋善至站在隊伍裡,遙遙看著那道渾身縈著肅殺之氣的身影,一點兒都不害怕,滿心滿眼只有再度見到他的喜悅和後怕。

她不再猶豫,飛快朝他奔去。

李巍想走上前,讓她不要跑得那麼快,但他此時被巨大的驚喜與恐懼籠罩著,腳上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根本抬不起來。

他想喝止她向他奔來的腳步,用最嚴厲的語氣叫她立刻回去,前線這樣危險的地方是她可以隨便亂闖的地方嗎?

但當牽掛已久的人從他的夢中走出,真真切切地填滿他的懷抱心扉時,李巍閉了閉目,嚥下那股翻騰不休的晦澀與熱潮,下意識地環住她的腰,輕輕拍了拍。

“……好了,見到了,我沒事。快回去。”

宋善至埋在他懷裡,激動的心緒漸漸平復,聽到他這麼說,又不樂意了,抬起頭瞪他一眼,卻很爽快地鬆了手。

李巍一怔。那麼聽話?

宋善至知道軍營這樣的地方不好和他太過親密,剛剛是重逢之下一時激動,但反應過來之後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顧不上和他計較,現在還是趕快解決那場疫病更重要。

看著她前前後後地跟著忙活,李巍幾乎都和她說不上話。

直到夜色深沉,看著患病的兵士服過藥之後情況有所好轉,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宋善至才跟著終於有了歇息的機會。

李巍立刻準備讓人護著她回去。

宋善至有氣無力:“不要!我好累,一步都不想動!”

看著她耍賴的樣子,李巍有些無奈,但語氣很堅決:“圓圓,其他事我都可以聽你的,但這裡太危險了,你必須回去。”

他想起石青向他彙報那個藥方子的來源和她做的那些努力,喉頭像是被浸潤透的棉絮堵住一般,半晌才出聲:“……你在這裡,我心神不安,在戰場上也會忍不住分神,反而會變成我的累贅。”

周遭一片寂靜,只有巡邏的兵士腰間刀鞘與盔甲相撞時發出的鏘然聲響。

營帳裡燭火輕晃,在他峻挺分明的臉龐上踱上一層陰暗不定的光影。

宋善至驀地冷笑一聲:“你以為這樣就能氣到我,讓我轉身就走?”

她站起身,手腳並用地往他身上掛,惡狠狠道:“李巍大蠢豬!我才不會上你的當!”

哪怕知道不應該,聽著她熟悉的嗔罵聲,李巍眼底掠過輕淺的笑影。

淡淡的,但宋善至看得分明。

她伸長雙臂環住他的脖頸,腰背繃緊用力,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在入夜的軍營裡顯得格外響亮。

李巍從來沒有在軍營裡做過這樣出格的事,一時間耳朵根都燒紅了,理智讓他趕緊放她下去,但潛伏已久的渴望讓他渾身僵硬,遲遲沒有動作。

宋善至輕輕貼在他的心口,聽著他春雷一般鼓譟的心跳聲,輕輕道:“李巍,我已經不需要辟邪珠了,你不用再費盡心思地為我找來一顆新的了。”

“我有保護自己的能力,我不會讓自己變得軟弱。”

她閉上眼,柔軟的面頰蹭了蹭他堅硬如鐵的心口:“有你在的地方,我甚麼都不怕。”

李巍心神巨震,半晌才回過神來,循著本能低下頭去,在她髮間輕輕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有多麼輕盈,他話語間就有多麼鄭重、堅定。

“……好。”

“我們圓圓真的長大了。”

後半句話她怎麼聽著有些奇怪呢?

宋善至抬起頭,四目相對,兩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有些眷戀地又貼了貼他的心口:“我等你回來。”

“就在邊寨。我要讓你大勝歸來的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李巍這次沒有拒絕,啞聲應好。

……

汴京撥了銀子和人過來幫著重振邊寨,高大嬸她們很高興,私下早就談好了由她們這幾十家人一塊兒出錢搭一座生祠,替大司馬伕婦祈福、積攢功德。

這會兒看著宋善至來了,眾人更是高興,紛紛拉著她想讓她到自己家裡住,都被宋善至笑著婉拒了。

她依舊住在李巍從前在這兒暫歇的那間小屋裡,每日翹首以待,等著她的郎君平安歸來。

終於,在聽到代表凱旋的號角響起,離她們越來越近時,宋善至大腦反而一片空白,下意識地跟著杏花娘抓著她的那隻手朝外面跑去。

再度見到李巍,撞進那雙靜湖一般深幽的眼瞳裡時,宋善至才後知後覺地升起一些懊惱——她今早起來圖方便隨便綰了個髮髻,也沒有塗口脂……

她也想漂漂亮亮地見證他最榮耀的時刻。

李巍似是讀懂了她眼中的懊惱,笑著從馬上傾身,向她伸出手:“圓圓,來。”

周圍倏然爆發出一陣接著一陣的尖叫和叫好聲。

宋善至面頰微紅,挺直腰板,落落大方地在眾目睽睽下把手遞給了他。

李巍眼中笑意深了深,雙手用力,她素色的裙襬飛快旋作一朵茉莉,盛開在他懷抱中。

再一次將彼此緊緊抱在懷中,用氣息的交融來確定彼此的存在,她們一時都沉默,唯有心跳急如擂鼓的聲音越發明顯。

大軍班師,要李巍露面處置的事不少,兩人只是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說了會兒話,很快李巍就又要去忙了。

宋善至倒是很痛快地放他走了,只是讓他今晚的時間一定得空出來,她有事和他說。

李巍心頭一緊,頷首應好。

但在之後的時間裡,他總忍不住分神,想她到底要與自己說甚麼。

他最近沒犯甚麼錯吧?

旁人看著大司馬一臉嚴肅,以為他在思忖甚麼正事,不敢打擾。

哪裡知道李巍x此時正在瘋狂自省,生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惹了心上人不高興卻還一無所知。

夜幕降臨,李巍終於處理完了所有的事,看著宋善至,有些緊張:“圓圓,你要和我說甚麼事?”

宋善至瞥他一眼,不發一言,拉著他的手往外走:“我們去一個地方說。”

李巍心中疑竇,但還是順從地跟著她的安排走。

直到她們重新登上邊寨的城牆。

再度登上這座城牆,它已經比當初修繕得更新、更好,兩人一同經歷的往事如潮水一般湧來,李巍想起在這座城牆上叫出的那聲‘圓圓’,心潮起伏。

“圓圓,我……”

宋善至攥緊了拳,閉上眼大聲道:“李巍,我們就在這裡拜堂成親吧!”

“這裡?”李巍有些愕然。

“對,就是這裡。”宋善至紅著臉,眼神卻很堅定,這裡對她的意義同樣不凡。

他在這裡叫出她小名那一瞬的震驚、他為她擋下那支毒箭倒下時的慌亂、還有第一次見到他抵禦外敵時的心動……

她輕聲道:“一拜天地,感謝陰差陽錯的命運。二拜高堂,感謝給我生命的阿孃。夫妻對拜……感謝選擇彼此的我們。”

“李巍,能和你在一起,我好開心。”

看著男人泛起光影的眼,她眨了眨眼,笑了:“你會讓我一直這麼幸福嗎?”

回答她的是李巍快要衝破血肉而出的劇烈心跳。

“會。我們會一直幸福,我向你起誓。”

他總是這樣,越是心潮澎湃的時候,反而笨嘴拙舌起來。

到最後,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吻著她的發,低低訴說著他洶湧難抑的愛意。

宋善至默默哼了一聲,手臂緊緊回抱住他。

沒辦法,自己選的男人,就這麼過完一輩子吧^ ^

作者有話說:非常感謝一路追讀的小天使,辛苦啦有大家的支援我才能度過幸福又痛苦的連載期,萬分感謝TWT

留言給大家送紅包,希望下一本還能繼續和大家見面~

明天俺還來繼續更番外,會寫一寫婚後日常和假如圓圓沒有發生意外和李巍提出退婚之後的if線,感謝閱讀,非常非常非常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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