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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孩子

2026-06-02 作者:降噪丸子頭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孩子

重重似畫, 曲曲如屏,一路上皆是好風景。

綠水逶迤,船身不斷破開雪白紛飛的浪, 絲絲縷縷的水汽混合著涼意隨風一同吹進船艙, 宋善至趴在窗欞上閉著眼納涼, 聽著船板上傳來團團興奮又緊張的吠叫和真真清脆的笑聲,嬌嫵臉龐上神情輕快。

一雙堅實有力的手臂悄然從她背後繞來,輕輕環住了她。

“再過幾日就要到江州了, 此次一別,或許又是數月不得相見。”李巍埋首在她頸窩間,薄柿色的紗羅窄袖衫被他撥出一個小小的缺口,溫熱的呼吸直直地打在那片牛乳凝成的雪白肌膚上, “不生氣了好不好?”

宋善至不說話, 用力推他的手,不樂意他這麼抱著自己。

好熱。

李巍默默放開手, 正要再接再厲,面頰上卻突然傳來一陣玉般微涼的觸感。

宋善至用力擠著他的臉頰,把冷峻端嚴的大司馬蹂/躪得不成人形猶嫌不過癮, 下巴一翹:“好啊,但是你得學鴨子叫。”

李巍臉上一點兒為難的神色都沒有——就算有也看不出來。

宋善至如願聽到了兩聲低沉的鴨子叫。

在他臉龐上胡亂揉捏的那兩隻手終於有撤退的意願,面頰肌肉緩緩復位, 他卻生出一些微妙的不捨。

他想她再捏捏他,多用力都沒關係。

李巍垂下眼, 看著她臉上不像是高興的樣子, 手指抑制不住地輕輕撫過她荔枝肉一般的面頰。

他想要與她多親近一些。尤其是這樣離別在即的時候,他難以自已地渴求更多。

但要多少才能足以慰藉他獨守空房的日日夜夜?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想甚麼?”

宋善至順勢靠在他身上,視線落在窗外慢慢飄渺而去的如黛青山上, 隨聲道:“我覺得剛剛那幾聲鴨子叫不大正宗。”

說完,她輕巧地在他懷裡翻了個身,雙目笑盈盈地看向他:“還是十五六歲的李巍本人的聲音更貼切。”

只可惜李巍的少年時期大多時候是在遙遠的戰場和軍營度過的,現在回想起來,她腦海中閃過的大多是他遠遠站在人後,疏離又沉默的樣子。

他們倆雖是早早定下婚約,青梅竹馬,但自從他十三歲投軍之後便聚少離多,偶爾幾次回來,她也只有被他沉默又兇惡的眼神盯得渾身發毛的份兒,長此以往,她自然越來越不期盼再看到那位年少有為的未婚夫。

現在她卻生出幾分遺憾。遺憾沒有真正參與他意氣風發的少年時期,錯過了他從一個少年成長為青年的轉變。

“從前我巴不得你離得遠遠的,最好年節的時候都別回來。”宋善至埋在他心口處,任由他激烈到快要破開血肉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地牽扯著她的心神,低聲喃喃,“但現在想起來,總覺得有些可惜。”

夏日炎炎,上午時日頭尚且沒那麼曬,江面上泛起大片大片的霧。

那些輕薄的霧落進了李巍的眼睛裡。

“我知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軟微涼的頭髮。

她的牴觸。她的缺憾。他都知道。

宋善至默默把臉又往他懷裡埋了埋。聽語氣那麼平靜,心跳聲卻比夏夜裡的雷雨聲還要大,要不是她瞭解他內裡那點兒悶騷的本質,還真要被他騙過去。

李巍不想讓她沉浸在沒辦法改變的事情裡太久,故意道:“既然這麼捨不得我,不如不去江州了,直接打道回府?”

宋善至不樂意地抬起頭,義正言辭道:“我怎麼能為了一個男人失信於阿嫂她們?你這麼說就是陷我於不仁不義之地!”

她板著臉一本正經的樣子讓他忍俊不禁。

“是我不夠努力,沒能讓你為色所迷。”李巍嘆了口氣,語氣幽幽,“都是我的錯。”

宋善至樂不可支,一頭栽到在他懷裡,雙手摟著他的脖頸,他會意地低下頭去。

唇上一軟。

有淡淡的桂花蜜的香氣。

她們一行走得並不快,途徑一些比較繁華的州郡,李巍會讓人停船,帶著她下去走一走。

玉琴她們也買了不少當地的新鮮東西,那罐桂花蜜就是她們從一個農婦手裡淘買來的。

“待會兒會路過通州,要不要下船走一走?”說完,他又補充道,“通州習俗與別地不同,六月六是她們當地的一個盛大節日,如同我們的七夕,聽說會有花神遊行,很熱鬧。”

宋善至雙眼發亮,抱著他的手臂猛晃:“好啊好啊,我們一塊x兒去。”

抵達通州碼頭時,晚霞漫天,紫紅混合著熔金一般的霞光在沉浸在歡悅裡的人們身上踱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宋善至回頭叮囑完玉琴她們各自遊玩,不要走散了,這兒人生地不熟,又是節慶這樣的熱鬧日子,兩個人走在一塊兒彼此也有個照應。

真真年紀小,膽子也不大,不喜歡這樣人多嘈雜的場合,緗葉便留在船上守著。

李巍牽著她的手走入人群中。

宋善至看得目不轉睛,李巍沒有騙她,今夜的通州真是熱鬧極了,魚龍曼衍,笙歌鼎沸,語笑喧譁處處可聞。

街道兩旁的攤販兜售的東西頗為新奇,宋善至很快就選花了眼,一手舉著一個簪子問他:“哪個好看?”

李巍不假思索:“喜歡便都買下吧。”

攤販聽完連忙跟著使勁兒:“夫人,你家郎君真是會疼人,喜歡便都買回去吧,一日換一個戴,也給你家郎君瞧個新鮮不是?”

宋善至聽到後面有些不大高興,又不好發作,瞥了一眼李巍:“你買給我。”

李巍給了銀錢,攤販喜笑顏開,又說了一串祝她們白頭到老、早生貴子的吉祥話。

如此又逛了幾家,宋善至買得盡興,回頭再看李巍提著大包小包,掏錢結賬的動作依舊利落,她臉上不自覺盈起得意的笑,故意問道:“我買這麼多東西,你不會心疼銀子吧?”

街道上掛著許多花燈,或明亮或昏黃的燈光洋洋灑灑地落在她皎若明月的臉龐上,身後遊人絡繹,他視若無睹,眼中窄到只能盛下她鮮活明媚的笑靨。

“自然不會。”

他又開始言簡意賅了。

宋善至飛快瞥了一眼,面頰微紅,識趣地沒在這種時候繼續逗他,聽著一旁路人談論馬上就要開始花神遊行,她激動地扯著李巍的手臂想找一個好點兒的位置看熱鬧。

隨著花神遊行的隊伍出現在街道那頭,人群陡然間沸騰起來,歡呼絡繹不絕,吵得她們都快聽不清彼此說話。

這兒人太多了,也不見有官府的差役出來維持秩序,李巍心裡始終存了幾分戒備,伸出一隻手牢牢將宋善至護在自己身旁,防止路人不小心衝撞到她。

一個身形瘦弱的年輕女人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冒冒失失地穿過花神遊行的隊伍,惹得一眾遊人很是不滿。她感知到外界嫌棄、厭憎的情緒,腳步步伐越發踉蹌,越發慌亂。

慌不擇路之下,她險些一頭撞上宋善至。

宋善至望著另一邊的遊行看得正起勁兒,沒有注意到隊伍末端發生的小小騷亂,直到聽到那聲慌張的道歉,她才轉過頭去,恰好與那個年輕女人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

宋善至愣在原地。

或許是因為受了驚,那個女人的眼睛瞪得極大,原本黝黑的瞳仁已經散開了,眼白部分泛著詭異的青色,讓人一眼就瞧出她的病處所在。

李巍牢牢護著她,她自是沒受甚麼衝擊,看著那個年輕女人滿臉驚惶,宋善至握住她的手,問她要不要緊。

奇怪,這樣熱鬧的節日,她的家人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出來?還是和親友走散了?

握著她的那隻手溫暖又細膩,比她們這些時日摸過的緞子還要細滑,蕭淑娘看不清她的臉,只能拼命抓住她的手,不住地求她救救自己,她不想再回到那樣的魔窟裡去。

因為情緒太過激動,她說話斷斷續續的,有些顛倒難懂,宋善至被她抓得有些痛了,但沒掙開,拉著她穿過人群,到了稍微安靜些的地方。

蕭淑娘感覺到了她的善意,滾燙的淚珠大顆大顆地落了下去,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

她是僥倖逃出來了,但船艙裡還有很多和她一樣遭遇的人,錯過了這次機會,或許她們這輩子都沒辦法靠自己逃出去了。

蕭淑娘字字血淚,宋善至聽得更是心驚膽戰。

李巍眉頭皺起,餘光掃到一夥凶神惡煞,在人群中扒拉著找人的侍衛,他看向宋善至:“我先送你回去。放心,她們的事我一定會管。”

宋善至知道她們現在勢單力薄,如果撞上蕭淑娘口中提到的賊人,只怕是落不著好,點頭說好。

回到碼頭前,李巍掃了一眼停在不遠處的另一艘大船,眼神冰冷。

一群畜牲。

他送宋善至上了船,叮囑她暫時不要外出,又點了幾個人同他一塊兒出去。

緗葉見宋善至那麼快就回來了,旁邊還跟著一個緊閉著眼睛,面色慘白的女人,有些驚訝:“這是……”

宋善至對著她搖了搖頭,緗葉會意地沒再提,扶著蕭淑娘坐下,又給她倒了杯熱水,輕聲細語地和她說話。

真真坐在宋善至腿上,有些好奇地看著蕭淑娘,扭頭小小聲地問宋善至:“大娘子,她為甚麼一直閉著眼睛?”

緗葉正要讓女兒別說話,蕭淑娘聽著那清脆的童聲,不知想到甚麼,面上神情更加悽苦,聲音卻平靜許多,沒先前那般抖了:“我的眼睛壞了,怕嚇著你。”

真真不明白:“眼睛怎麼會壞?你喝藥了嗎?”

蕭淑娘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沒用的,治不了啦。”

真真長長地哦了一聲,扭頭躲回宋善至懷裡。她隱隱約約地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惹得旁邊這個姨母更傷心了。

宋善至拿剛剛淘買到的一個花鼓逗她:“去和團團玩兒吧。”

趴在主人腳下的團團頓時兩耳一豎。

外邊兒忽然傳來亂糟糟的動靜,蕭淑娘一抖,下意識地想要跪下躲藏,緗葉牢牢握著她的手安慰著她,一邊分神看著船艙外的動靜。

玉琴和玉琵邁著有些急切的步伐回來,見宋善至好端端地坐在那兒,她們鬆了口氣,解釋道:“外邊兒不知道怎麼了,我看著大司馬領著親衛們在抓人,一時間殺聲震天,嚇人得緊。”

蕭淑娘聽到這話,緊緊懸著的心慢慢鬆了下來。

她們沒有騙她。那些姐妹有救了。

蕭淑娘接過緗葉遞來的帕子,低聲把她和其他人這些時日的遭遇說了出來。

她們出身貧苦,不少人都是被家裡的父兄親戚一紙死契賣了出去的,早在被交給人牙子那一日,她們就隱隱約約猜到了自己今後的命運。之後老鴇打罵著要她們學習彈唱,也不敢叫苦吭聲,麻木地遵從著命運對她們的安排。

但她從來不知道,人心可以壞到讓人無法想象的地步。

回想起老鴇用摻了生石灰的藥水滴進她眼睛裡時那陣劇烈的疼痛,蕭淑娘現在仍止不住地發抖。

她們被迫入了風月之地,又無可奈何地成了瞽姬。

說得直白些,便是盲妓。

眼前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清楚,只能任人宰割。

被老鴇趕著進入船艙的時候,蕭淑娘忽地覺得自己像是小時候在老家時看到的那些豬仔。

豬仔養至出籠,它的一生也就很快結束了。

她們呢?甚至連尋死的機會都沒有。

蕭淑娘字字泣血,在場的人聽得都跟著難受起來。

外面的動靜鬧騰一陣之後很快便被壓了下去,李巍疾步上了船,只有親眼看著宋善至好好兒地坐在那兒,他緊繃了許久的心神才稍稍鬆懈了幾分。

“沒事了,別怕。”

他摸了摸宋善至的頭髮,又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番。

蕭淑娘知道是他救了她們,哭著跪下說要給恩人磕頭,被緗葉勸了起來,帶下去休息了。

宋善至的心情因為蕭淑娘她們的遭遇變得很沉重,她見李巍沉默不語,立在窗邊吹風,過去挽住他的手:“事情不順利嗎?”

李巍垂下眼,看著她滿眼的擔憂之色,伸手碰了碰她薄薄的眼皮,低聲道:“沒事。”

“那些侍衛起初十分囂張,叫嚷著他們主子地位超凡,手眼通天,讓我們立刻束手就擒,不然……”他冷笑一聲,“新陽侯府的家奴,門風果然不同尋常。”

宋善至怔了一會兒:“意思是,那是新陽侯府的產業?這事兒和鄧太后也離不開干係?”

鄧太后本人知不知曉這樁事,她們不得而知,但一旦事情敗露,這盆足以讓言官清流為之憤怒的髒水一定會率先潑在鄧太后身上。

因為有她,才有新陽侯府。

而揭發這件事的人,是李巍。他也少不得會被拉下水,投進那場漩渦之中。

想起汴京那堆爛攤子,宋善至心裡亂糟糟的,下意識抱緊了他的手。

李巍知道她沒有說出口的擔憂,低頭親了親她烏蓬蓬的發,語氣盡可能地放得輕鬆:“我們這是行善積德,老天會給我們好報的。”

宋善至想起賊老天的種種行徑,默默哼了一聲,頭靠在他胳膊上,想著來日去廟裡多投些香火錢。

後來朱晉霄不知怎地知x道了這件事。

他雖是被押送入京,待遇卻很不錯,自個兒能住一間屋子,偶爾還能被帶出來吹吹風。

他對著不遠處的宋善至冷嘲熱諷:“你真是好心,怎麼往我身上揚花粉的時候一點兒都不含糊?”

站在他身後的兩個親衛眉頭緊皺,準備押他回去。

宋善至拍了拍手,驚訝道:“惡有惡報,你不知道?”

朱晉霄頓時不高興了:“我哪裡惡了?那罐子酸梅都被你塞到我嘴裡了!”至今他想起來嘴裡還有些泛酸水。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不想和這種在外逃難也能戴著小金冠的熊孩子多費口舌。

胡大作為他父王的忠實部下,對他的約束是多,但有些方面顯然也是溺愛他溺愛到不行了。

宋善至不說話了,兩個親衛記著大司馬的吩咐,正要押他回房,朱晉霄卻突然看向她,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想我死。”

宋善至奇怪地瞥他一眼:“你愛死不死,又不藏我家祖墳裡。”

朱晉霄被她結結實實地一噎,還想再咆哮幾句,身上倏然一寒。

李巍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正冷冷地看著他。

“帶他進去。這兩日都不必放出來了。”

大司馬語氣冷淡,兩個親衛即刻應是。

宋善至挽著他的手,忽有所感:“教孩子真是一門很高深的學問。”有多少父母這輩子都還沒能入門?

李巍摸著她的頭髮,腦海中浮現剛剛朱晉霄望向她的眼神,神情微冷,回應她的語氣卻十分溫和:“你不想要孩子,我們就不生。”

作者有話說:抱歉抱歉又來晚了,一個滑跪前來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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