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你細細和我說,哪裡不成體……
玉琴和玉琵手上梳妝的功夫很好, 宋善至神遊天外半晌,回神之後看到菱花鏡裡映出自己珠輝玉麗、容光四映的樣子,下意識伸出手扶了扶頭上的花冠。
“大娘子瞧瞧, 可滿意?”
宋善至點了點頭:“還好這花冠不算太重, 不然頂著它又下跪又磕頭的, 可要累壞人了。”
玉琵抿嘴笑了:“這是大司馬今兒一早送過來的。果真再沒有比大娘子更合適戴這冠子的人了,您瞧,多美。”
李巍送的?
宋善至往鏡子裡多瞧了幾眼, 是好看。
也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準備的……到時候給他準備回禮的時候再重幾分好了。
在去前院正廳的路上,宋善至默默算著自己的小金庫,母親逝去之後給她還有阿兄各自留下了一筆豐厚的產業。阿嫂本就出身巨賈之家,打理產業方面很有一套, 順帶著也將宋善至的那些產業攏過去一塊兒管了, 十年下來也攢了甚是可觀的一筆資產。
再給李巍多花一點點,也無不可。
她一路想著事兒, 步履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李巍一直望著正廳外的方向,那抹茜紅色才闖入他餘光之中, 他便站起了身,往廳外的方向迎去。
又在一邊走路一邊出神。
手臂猝不及防被人輕輕握住,男人掌心的溫度透過重重錦羅滲下, 宋善至像是被剛剛灌好的湯婆子燙了一下似的,抬頭瞪了李巍一眼:“你做甚麼故意嚇我?”
杏眼明亮, 般般入畫。
這頂花冠果然很襯她, 好看。
李巍收回視線,牽著她往正廳走去:“昨夜裡下了一場雪,青石板路上滑, 仔細跌跤。”
語氣一如既往的沉靜平和,握著她的那隻手卻沒有主人表現得那樣淡然。
握著她就不撒手了。
宋善至輕輕哼了哼:“假正經。”
她繼續揭露真相:“你明明就是想牽我的手。”還說甚麼怕她跌倒,她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跌倒了爬起來就是了,難不成他還怕她對著他哭?
她的嘀咕聲並不大,李巍腳步未停,彷彿是沒聽見,耳廓卻悄悄洇紅了一圈兒。
兩人攜手來到正廳裡,等候已久的內侍連忙擠出笑臉,對著宋善至說了一通‘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夫妻恩愛羨煞旁人’的話,她聽得頭昏腦脹,偶然撞上崔曇華揶揄的眼神和宋相寧快要飛起來的眉毛才反應過來,連忙撇開了李巍的手。
李巍從容地後退一步,望著花冠閃爍的珠光落進她盈盈眼瞳間。
內侍輕咳一聲:“那咱們,準備著接旨吧?”
廳內眾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內侍的聲音輕柔而尖細,像一把哨子似地緊緊扯住了宋善至險些又飛走的思緒,她越聽越不對勁,又還記著規矩不能隨意抬頭,憋得實在辛苦。
直到內侍拿著鼓鼓囊囊的荷包笑呵呵地走了,宋善至捧著那張封她為縣主的聖旨,半晌沒有說話。
李巍先是向她解釋,她被‘救回’這件事只能由他主動向皇帝稟明,以免有小人鑽了漏洞,給她平添幾分風險。
除了一應金銀封賞,這個縣主的爵位也在李巍計謀之中。
得了封誥,按理說是要進宮叩謝天恩的,但李巍提前在皇帝面前告了罪,說是等宋善至身子好一些,她們夫婦倆再一同入宮謝恩。
聽到這兒,不光是宋善至,在一旁不動聲色豎起耳朵聽的崔曇華她們也跟著鬆了口氣。
“高不高興?”
宋善至對上李巍含笑的眼神,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好像還沒睡醒,仍在夢中一般恍惚:“我寸功未建,陛下為甚麼要封我做縣主?”
此時已經天光大亮,她仰頭看著他說話的時候面頰微動,細細的茸毛籠在光影裡,像一顆鮮嫩飽滿的桃,叫人很想捏一捏。
李巍移開視線,接過她手裡的聖旨,等著她心急的視線追著他轉了好幾圈,才不緊不慢道:“你忘了?你是二王謀逆案的苦主,那一場禍事如今只剩下你一人存活於世,於公於私,陛下都要對你廣施恩澤。”
“再者。”他頓了頓,望著她的眼神裡是不加以掩飾的柔和,“你我夫妻一體,陛下對我再無可以加恩的地方,覃恩於你,也是天經地義。”
聽他又開始扯甚麼夫妻名分,宋善至左耳進右耳出,面色漸漸凝重。
李巍眉心微折,聲音低了些:“你不喜歡嗎?”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寥落下去,眉眼鋒銳而緊繃,像是被蓄滿雷雨的烏雲緊緊壓著,不得開顏。
“不是啊。”宋善至搖了搖頭,疑惑道,“我只是在想,按你這麼說的話,不應該是封我一個誥命?怎麼是縣主?”
李巍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原來她在好奇這個……
“因為縣主有封邑食祿可享,比誥命更實在。”
李巍展開那道聖旨,將上面的內容指給她看:“陛下將江州以東的一塊地方指給了你,那地方離汴京不遠,待天氣暖和些了,我陪你一塊兒去巡一巡你的封地。”
望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宋善至不由得多看了幾眼:“李巍,我覺得你現在……”
她語氣微妙地停頓了下,彷彿是在猶豫要不要將心裡話說出來。
李巍面色如常,耐心等著她繼續往下說,心中卻如燒沸的湯水一般翻滾尖嘯,忐忑不已。
是他臉上那道傷疤醜到她了?
還是因著他昨夜只睡了一個時辰面色憔悴,顯老了?
李巍不動聲色地鎮壓下滿心的慌亂,終於聽得她笑眯眯地開口:“你現在看起來很有賢惠持家的風範呢。”
誰會嫌錢多啊。
雖然李巍剛剛指給她看的那塊兒封地很小,但管理運作俱有掖庭局的人統一安排,她甚麼都不必操心,只坐等著收銀子就好,也是美事一樁。
這也算是賊老天對她的補償吧?
她猶自樂個不停,渾然不覺身旁的男人正因為她隨口而出的‘賢惠持家’四個字而心神盪漾。
得她一句誇讚,其滿足感不亞於他十三歲那年第一次領著小隊打了勝仗那一回。
從前他唇邊上揚的弧度也有那麼難以壓制麼?倒是記不大清了。
等他壓住那股幾乎將他靈魂都卷至發顫的喜悅,再抬眼望去,宋善至已經圍在了崔曇華身邊,杏眼彎彎,笑得面生紅暈。
嬌豔欲滴。
崔曇華驀地抬眼看向他,李巍平靜地移開視線,又走到宋善至面前,低聲道:“我先走了。”
宋善至點了點頭:“我就不送你了。”
說完便將頭扭了回去,一點兒捨不得的意思都沒有。
李巍頓了頓,輕輕頷首:“好。”
眼見他轉身,崔曇華卻出聲叫住他:“不知大司馬近來可有空?你為元娘費心籌劃一番,我和她阿兄還沒有正式謝過你。不若十五那日一同用頓晚膳?有些事耽擱不得,是該說個明白。”
十五?
宋善至默默算了算,還有三日。
李巍的視線極快地掠過她,而後才不偏不倚地迎上崔曇華的眼神,頷首應好。
看著那抹峻挺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末尾,宋善至不解道:“為甚麼要等十五那晚?今兒叫廚房準備一桌菜餚也是一樣的,李巍他不挑食。”
吃高嬸子她們家的酸菜下饅頭都吃得可香了,那日她偷偷數了,李巍足足吃了七個饅頭!
崔曇華正要開口解釋,聽到後半句的時候挑了挑眉。
宋相寧則是一臉壞笑地撞了撞她的肩膀:“他~不~挑~食~小姑姑怎麼那麼瞭解他呀?”
宋善至被她問得一噎,理所當然道:“因為我腦瓜聰明,記性好啊。”
宋相寧滿心的粉紅泡泡因為她這一句話而全部破功。
崔曇華好笑地分開鬧在一塊兒的兩人,無奈道:“你以為他是貪我們家這一頓飯?他另有所圖。”
“自有我看著安排,你們倆就別操這個心了。”
只看宋善至現在還糊里糊塗分不清自己的心意,崔曇華就不可能輕易鬆口。
起碼要等到宋善至願意點頭,再把小女兒的婚事定下,她才好放心離開。
再者,那邊總是過來噁心人,也不是長久之計。
“昨日父親為你安排相看的事你怎麼不同我說?”崔曇華嘆x了口氣,“若不是寧姐兒說漏嘴了,我還不知道……”
宋善至低下頭,語氣也變得懨懨的:“我也沒料到阿爹會這麼做。”
崔曇華冷笑,今兒一早她派出去的婆子很快就查出了昨晚宋父給宋善至安排的那個青年是個甚麼來頭。一個地方上破落戶出身的秀才而已,放在平常連入府做個賬房先生的資格都沒有,宋老頭倒是好意思把人往自己親女兒面前領。
不過是打著將女兒嫁得遠遠的主意,不叫她莫名‘死而復生’這件事連累到他如今的安逸生活罷了。
這樣的父親……這樣的男人……簡直是枉自為人!
宋善至抱住崔曇華的胳膊搖了搖:“阿嫂不要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氣,我今後一定多長几個心眼兒,再也不會輕信旁人了。”
得虧宋父從前便忙著他自己的官運仕途,鮮少花費時間精力在她身上,宋善至現在才能毫不猶豫地把生身父親劃在旁人那一列裡。
宋父就像是一面鏡子,映出了易變的人心。
宋善至從那個原本是她至親之人的身上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歲月複雜而殘酷的威力。
所以她在面對李巍時才會那樣猶豫。
即便她依舊不喜歡李巍,她也想要找到一種更妥當的方式和他好好說清楚。
她不想讓他太難過。
……
趁著這幾日有空,宋善至把自己的小庫房徹底拉出來收拾了一通。
玉琴和玉琵是崔曇華一手提拔上來的女使,從前也跟著她見過不少世面,但頭一回見到宋善至的小庫房,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我哩個乖乖’的感慨。
宋善至一邊盤點,一邊把她覺得合適的東西添到了單子上,待會兒送過去叫阿嫂幫她掌掌眼。
畢竟是送給李巍的東西,不能隆重得過頭,叫他誤會,也不能差了,讓人生出被輕視的感覺。
玉琴她們在一旁幫她收拾,想起那隻近來頗受寵愛的小匣子,玉琵問道:“大娘子,那匣子裡的東西可也要一塊兒放進庫房裡?”
宋善至搖了搖頭:“不必,就放在屋裡。”
說起匣子裡的東西,宋善至想起那隻她遍尋不得的白玉兔。找了半晌,白玉兔沒見著,倒是發現了李巍壓在匣子最底下的一張紙條。
他言談間倒是很彬彬有禮,表示想要私藏那隻白玉兔一段時日,請求她這個主人的允准,還承諾不日後便會完璧歸趙。
宋善至捏著那張紙條冷笑一聲,先斬後奏,還裝甚麼有禮君子。
不過他拿那隻白玉兔做甚麼?
福至心靈間,宋善至翻過手上那張薄薄的紙,一行蒼勁有力的字跡落入眼中——睹物思人,暫慰相思。
那張紙晃晃悠悠地墜到了地上。
宋善至雙手貼著有些發燙的面頰,驀地想到,不老實的分明另有其人。
她就說不出這種臊人的話!
玉琴看著她透著緋意的臉,和玉琵對上一個眼神,忍俊不禁。
忙活了大半個下午,宋善至揉了揉有些痠疼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舉起單子吹了吹,正要讓玉琴走一趟看看阿嫂此時得不得空,就見門外伸出一個腦袋。
“小姑姑!”
宋相寧笑嘻嘻地進了屋,看見她手裡那張禮物單子瞪圓了眼:“小姑姑,你這是要去向大司馬下聘?”
“甚麼下聘?”宋善至沒好氣地錘了她一下,再看那串長長的禮物單子,有些猶豫,“你也覺得有些誇張了是吧?”
可從小到大,李巍送了她那麼多東西。她準備的東西少了,豈不是容易讓人笑話?
猶豫了下,宋善至把單子放到了一旁的書桌上:“不改了,等給阿嫂看過再說。”
“阿孃她出門去了。”
宋相寧輕聲哼了哼,引得宋善至疑惑地瞥去一眼,她心裡暗道不好,怕勾起小姑姑的好奇心問得更多,她一定會露餡兒的!
阿孃和阿爹在鬧和離這件事,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哭過鬧過還離家出走過,但是她們兩個人彷彿都沒有轉圜心意的打算。
宋相寧壓下心裡的愁苦,打著哈哈轉移話題:“小姑姑你在房州的時候不是和人學了蒔花的法子嗎?我屋裡那盆蘭草枯得厲害,府裡的花匠看了也說沒法子,你去幫我看看好不好?”
宋善至想起寶丫姊妹倆,笑著點頭:“好啊。”
她也想給自己多找些事兒做,不然一閒下來腦子裡就全是李巍的感覺……太可怕了。
……
侍弄好了那盆嬌貴的蘭草,宋善至拒絕了侄女留她下來一塊兒睡的邀請,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丫頭半夜睡覺可是會乾坤大挪移的!宋善至摸了摸自己曾被她踹得青了一塊兒的腰,心有慼慼。
才回了玉澗院,玉琵見她面露疲色,自告奮勇地要給她疏通疏通筋骨,宋善至正要躺下,卻聽見外面有女使通傳,說是梧桐院來人。
“大娘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宋善至覺得那個傳話的女使有些面生,扭過頭看了一眼玉琴,她輕輕點頭,低聲道:“她是在梧桐院伺候的芳菲。”
宋善至想了想,還是沒把禮物單子帶上,這大晚上的看那東西費神,還是明日再去麻煩阿嫂一趟好了。
玉琴給她圍上了一件翠紋織錦斗篷,起身跟著芳菲一塊兒去了梧桐院。
夜色深了,路邊的石燈裡燃著融融的暖光,宋善至一路踩著忽深忽淺的影子,想著阿嫂叫她過去是為了甚麼。
到了正房前,玉琴她們都會意地退到了廊下,宋善至敲了敲門,沒一會兒門便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那人長身玉立,穿著一身蓮青色的家常袍子,面如冠玉,俊採非凡,可不就是她的好阿兄?
宋善至見到他就笑了:“阿兄。”
宋懷昀清雋斯文的臉龐上露出點點笑意,側身讓妹妹進去:“一路上過來冷不冷?過來,我給你尋個手爐。”
宋善至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左右望了一圈兒:“阿嫂呢?”
她知道兄嫂屋子裡不能隨便亂闖,老老實實地站在堂屋的暖爐前烤手,聽到臥房那邊兒有聲音傳來,她下意識循著聲音望去,看見宋懷昀掀開簾幔走出來,簾幔緩緩垂下,她卻看得分明,窗下還擺著一張小床,上面還堆著枕頭被褥,不像是用作小憩的樣子。
好端端的,屋子裡怎麼會擺著兩張床?
阿兄和阿嫂是分開睡的?
她臉上的疑惑太過明顯,宋懷昀沒說話,把手爐遞給她:“拿好。”
崔曇華從浴房出來時,看見宋善至站在屋裡,臉色微變,等看到她說個話顛三倒四支支吾吾的樣子,閉了閉眼,知道她已經看到了二人分床別居的事實。
崔曇華強撐著哄了她幾句,讓小姑子明日上午再拿著禮物單子過來尋她,直到人出了梧桐院,她轉身看向宋懷昀,冷笑一聲,他倒是從始至終都很淡然。
“我從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不要臉?”
她根本就沒有讓人去叫元娘過來!是宋懷昀故意使計讓她發現的!
宋懷昀站得筆直,看向妻子因為氣憤而發紅的臉,聲音低沉:“要臉的話,你就要走了。”
頭也不回,與他再沒有交集。
兩者相較,宋懷昀寧做小人。
崔曇華一怔,沒有說話,聽得宋懷昀繼續說下去:“曇娘,我和我父親不是一路人,我既娶了你,就會對你一心一意。我……”他想說,因為宋父的為人處事而遷怒他、懷疑他,這對他不公平。
但看著妻子溢滿悲傷的眼睛,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娶了她,他就會對她好。
換作任意一個女子,都會得到他同等的對待吧。
可就像那些人罵的那樣,她出身商賈之家,市儈得很,貪心一些不也在常理之中嗎?
崔曇華搖了搖頭:“夫妻一場,你不瞭解我,我也不瞭解你。”
“當初若不是我死乞白賴非要嫁你,我們之間根本沒有開始的可能……你可以娶一房家世高貴、溫婉賢淑的妻子,而不是處處遷就我、包容我。你很好,只是我厭倦了一直追在你身後的日子。”
“你知道嗎?聽到父親竟然用‘行屍走肉’這四個字來形容他與阿孃之間關係的時候,我居然也在想,倘若我像阿孃那樣不幸早逝,你會怎麼看待我、形容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一段責任嗎?”
她不敢再細想。每想起一次,如同萬箭穿心,徒增傷痛。
年輕時候的崔曇華初生牛犢不怕虎,認為地久天長,她的郎君總能知道她的好。但世間多的是事與願違。
宋懷昀身體僵直,聽著妻子用那樣疲憊的語氣輕巧地決定了他們之間的結局,喉頭乾啞。
“元娘知x道了也好,免得我費心遮掩。”崔曇華心情平靜了許多,將她的打算說了出來,末了又道,“善始善終,我明白,你也可以放心。”
說完,她掀開簾子進了臥房,沒有再看他一眼。
宋懷昀閉目。
……
猝不及防知道了這麼一個驚天大變故,宋善至一晚上抱著被子把自己烙成了一塊扁扁的死麵餅,愁得睡不著。
通了。全都通了。
為甚麼侄女會離家出走,為甚麼她偶爾會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為甚麼阿嫂和阿兄在她面前表現出的那副舉案齊眉的模樣會讓她覺得有些怪……
從前阿嫂當著她的面也會去拉阿兄的手,看著阿嫂得意的笑和阿兄發紅的臉,宋善至那時很羨慕,下定決心日後也要找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人過一輩子。
為甚麼會這樣?
她這麼問的時候,崔曇華沒說話,只把單子收起來,囑咐玉琴拿著單子親自去盯著裝箱。
“人各有緣,我與你阿兄之間的緣分已經無可再續,便只能放手了。”
“和從前喜歡過的人相看兩相厭,那樣的結果更加不是我想要的。”
崔曇華摸了摸她的臉,冷冰冰的,叫她心裡也跟著一酸。
“不是要去給李巍送謝禮?去吧。”
宋善至看出阿嫂現在也很難受,她也不想繼續待在這裡,免得阿嫂還要忍著難受反過來安慰她……
她下巴枕在雙腿上,神思不知道飄向了何處馬車慢慢停了下來,玉琴掀開簾子看了看:“大娘子,大司馬府到了。”
說來,這兒也算是大娘子日後的家吧?
玉琴透過挑起的車簾一角看向不遠處巍峨肅靜的府邸,心生敬仰。
“讓人抬著送進去,我就不下去了。”
玉琴一愣:“可是……”
宋善至把頭埋得更低了些,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去吧。”
玉琴只得應是。
……
流水似的禮物抬進了府,遑論還是他們府上名正言順的主母叫人送來的,孫管事一面派人接應,一面讓人趕緊去通知大司馬。
萬一大司馬過來了人卻走了,不是掃興麼?
送信的人見孫管事一臉嚴肅,不敢耽擱,拼命撲稜著兩條細竹竿似的腿往主院跑去。
李巍聽著他破風箱似地喘著氣,磕磕絆絆地把事兒說了出來,手上握著的書頁被擠得發出嘶啞難聽的雜響。
“大司馬,您的傷——”
衛風見他毫不猶豫地就要出門去,擔憂地叫出了聲。
大司馬的身子又不是鐵做的,先前那道淬了毒的箭傷還沒養好就披星戴月地騎馬回京。昨日那場刺殺大司馬本可以躲過,但想到如今的局勢,他還是生生捱了一刀。
這才過了一夜,臉還煞白煞白的,傷口崩了怎麼辦?
李巍動作極快,他勸阻的話才落下,人已經走到院門口了,只留下一句‘她來找我了’遙遙散在風裡。
話音輕淺,卻如春回大地,足以驅散滿園寒風。
衛風摸了摸鼻子,暗暗想到,叫他逞強,到時候暈倒在夫人面前就有好戲看了。
等李巍追出去的時候,載著宋善至的那輛馬車已經走了。他來不及失落,手指併攏放在唇邊,發出一聲嘹亮的口哨聲。
嘴邊還銜著幾根乾草的抿風應聲而來。
李巍翻身上馬,隨著他的動作,胸口處隱隱濡溼一片,但李巍此時的感官已經被‘想見到她’的衝動鋪天蓋地地佔滿了,身體的疼痛、刮過面頰的寒風、旁人的眼光……他都不在乎。
有一串踏雷似的馬蹄聲跟在她們車架後面響起,宋善至想忽視也難,正想著是誰青天白日敢在街上縱馬,就見那陣馬蹄聲近了。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掀開了車簾。
宋善至驚訝地抬眼望去,李巍騎在馬上,俯身靠近她,漆黑幽深的眼瞳映出她呆呆的樣子。
“怎麼走得那麼快?”
宋善至哼了一聲:“馬有四條腿,我坐在馬車上當然快了。”
玉琴默默往車門的方向又縮了縮。
大司馬來得正好,他一來,大娘子說話的語氣都活潑不少。
玉琴默默祈禱著這陣及時雨下得再久一點。
李巍看著她,眼中的笑意卻漸漸散了,眉心微折,看起來有些嚴肅。
宋善至被他盯得不自在,下意識偏過頭去,想起自己的打算,又扭過頭去,兇巴巴地瞪了回去,一句‘你甩臉子給我看做甚麼’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眉心就是一暖。
李巍壓低了身體,手探進車廂裡,帶著一層明顯繭意的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眼角眉梢。
“不開心嗎?”
宋善至眨了眨眼,已經調節得七七八八的心情被他這麼一問,忽地就像決了堤的洪水,衝得她心頭巨震,眼底也淺淺泛起水花。
李巍看著她拍開自己的手,低著頭啪嗒啪嗒地掉眼淚,心裡著急,又不敢逼問緣由,只能輕聲叫她的乳名。
宋善至痛痛快快地掉了一會兒眼淚,心頭舒服多了,抬手擦了擦眼睛。
一雙眼睛紅通通的,像兔子。
李巍皺眉,但他身上沒有帶巾帕,只能看著她這麼胡亂擦了一通。
“李巍。”
聽她這麼鄭重其事地叫自己的名字,李巍心頭一跳,凝眸望去。
被他盯得後背發毛的感覺又來了。
宋善至清了清嗓子:“……你快回去吧!這還在街上呢,你這麼做,成何體統!”
李巍直覺她想和自己說的並不是這個,沉聲道:“你嫌影響不好?那我上馬車來,你細細和我說,哪裡不成體統。”
宋善至瞪圓了眼,用力拍開他伸來的手,正要罵他才是天底下最不老實的那個人,卻見李巍收回手捂在心口上,眉頭緊皺,一副痛苦之色。
她一下緊張起來。
李巍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睛,不想再惹她哭,雲淡風輕地把昨夜的刺殺之事說了一遍。
末了他又特地加重語氣。
“我好痛。”
“圓圓,你要對我負責。”
宋善至目瞪口呆。
她突然好想讓車伕掉頭回去……她要把送他的東西都拿回來!
作者有話說:李巍:啊~好痛~(附灑水特效)
圓圓:
之後的更新時間還是每晚八點~隨機三十個小紅包,感謝小天使萌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