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風飄絮/6 無論何種關係
6.
上京的永樓是權臣官眷最愛出入的場所。
其佔地面廣,裡面陳設豐富。西面聚集著各式各樣的商鋪,裡頭賣的都是新奇物件。
東面開設著規矩最森嚴的賭坊,再往裡走,便是那些紈絝流連忘返的花樓——妙園。
北邊,則是一座九層高的閣樓,也是永樓主建築,這裡的餐飲茶點堪稱一絕。
從前宋姝日子過得緊巴巴,只有在見這位朋友時,才能有幸沾沾他的光飽餐一頓。
宋姝和幽蘭走在前頭,臨風握著腰間佩劍走在後面。
宮裡發生了這麼的事,如今江山易主,永樓卻絲毫不受影響。
浪蕩子們照舊摟著美人痴醉,賭坊後門又有人欠錢被打。
人來人往,嬉笑遊戲。若只看上京城的永樓,恐怕人人都以為如今是太平盛世。
臨風怎麼都想不到,素來文靜得體的太子妃,會在這種地方和友人相聚。
宋姝頭戴帷帽,薄紗掩面。
人群中有人才想上前聊天,便被她身後一臉陰沉的侍衛嚇得收回腳步。
走到永樓前,小廝正好在牽著一架四馬並驅的馬車往後院走。
馬車的車蓋用純金打造,精巧地在四角雕著玄武、朱雀、青龍、白虎四神獸。
上面吊著的金牌,刻著一個“明”字。連東宮出來的車轎,竟都有些遜色。
掌櫃的急吼吼跑去送那位貴客,宋姝走到門前,既沒請帖,也不方便出示身份信物。
臨風正抱臂看著,想知道她到底要如何進去。
誰料她只是將帷帽掀起一角,那小廝立刻用同樣諂媚的笑送她上最高層的雅間。
上樓時,還迎面碰上了掌櫃的。
他聲音一絲不茍,吩咐身後的小廝,“快,將最好的酒菜送去明公子房裡。照舊忌辣少鹽,加一碗冰甜紅豆豆花,最新鮮的水產都安排上。”
“誰都不要緊,樓上這位貴客可怠慢不得……”
臨風跟在後面,望著蹬蹬蹬跑下樓的掌櫃撇了撇嘴,心想那個人到底何方神聖?
結果,給太子妃帶路的小廝竟然就這麼直直把她帶到了頂層的雅間前,雙手交疊按在肚子上,說話都是微微躬著身的,“明公子就在裡面,客官有甚麼事儘管吩咐,小的立馬安排!”
宋姝朝她微微點頭,隨後便推門往裡走。
臨風:?
娘娘口中的好友,就是讓這裡掌櫃都不敢怠慢的明公子?
娘娘為甚麼會認識這種人?那他更得留心了。
臨風很自然地要跟進去,被幽蘭立刻攔下。
手縮回去後,才鼓起勇氣說:“殿下難道連娘娘和誰說甚麼話都管嗎?”
臨風:“……”
殿下確實沒讓他跟這麼緊。只是幽蘭和太子妃進永樓比許多官宦人家都輕鬆,她和屋裡那位明公子絕對關係匪淺!
思及此,臨風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神貫注想靜聽屋內的對話。
幽蘭見狀攔下一個小廝,點了出《桃花扇》,“娘娘最喜歡這齣戲。”
“得嘞!”
小廝直接扶著走廊,衝著九層以下的戲班高聲喝。聲音宛如游龍,繞著永樓精雕細琢的金柱盪開來。
幾聲鑼響,好戲開臺。
“這戲班這麼多年還是隻賞明公子臉面,真叫我們寒心吶。”樓下宴席間,有人喝酒打趣。
“你若是能像明公子那般厲害,別說請戲班,就是呼風喚雨都使得!”
周圍嘈雜得他無法聽見屋裡的一個字,臨風才恍然意識到幽蘭這麼做的理由。
一時間,他看著幽蘭的眼神彷彿在看敵人,充滿了敵意與防備。
幽蘭裝作沒看見,守著門口,說甚麼都不讓任何人進去。
一門之隔,宋姝已經取下帷帽。
對面坐著的公子唇角勾著淡淡的笑意,拇指戴著一枚清透潤玉扳指,順著手往上看,一身衣裳矜貴奢華,繡紋巧奪天工,每一處片金大小都恰到好處,光線拂過,刺眼奪目。
宋姝看向他時,渾身都放鬆些,“明公子,許久未見了。”
明佑眸光凝著她,一眼看見她腰間的玉牌。面色波瀾不驚,淡笑說:“明明是你日無暇晷,一面難求。”
提到這個,宋姝有些無奈說:“先前段氏拘我於院中,實在無法掙脫。你每年只在三月、九月進京,很難經常見面。”
明佑放下手裡的扇子,輕聲說:“是啊。”
“不過這陣子祖父將上京、玉州的生意分派下來,日後要見面便沒這麼難了,”
宋姝指了指自己腰間玉牌,“這說不準,如今我已嫁人,不便經常外出。”
明佑直接略過她,岔開話題說:“此番進京,也是來確認朝局是否影響明家的生意。祖上走南闖北,將明家的商鋪帶至四海,祖父要強,斷不可在這一輩出甚麼岔子。”
宋姝:“你是我見過最識大體、最聰慧之人,此次定能安然度過難關。”
眼前男人眼眸微黯,心中情緒翻湧,忍了許久,才開口問她:“為何出嫁的事情如此草率?前後不過十日,連一封書信都來不及傳麼?”
宋姝微愣片刻,輕嘆一聲,“段氏自己敲定的事情,不曾問過我的意見。等我得知這個訊息,第二天花轎便上門了。”
“你喜歡那個姓陸的麼?若你想,我可以——”
“明佑。”宋姝打斷他,連語氣都是溫和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你真心想幫我。只是……”
她看了眼門外,明佑順勢看過去。
門邊映著一個身影,他不時偏頭,警惕地聽著裡面的聲音。
樓下桃花扇的戲曲餘音繞樑,戲唱了一出又一出。
“他挺好的。”她壓低些聲音。
明佑臉上表情複雜,滿是遺憾與力不從心。
“日後生意上若是需要幫助,你會幫我嗎?”
明佑毫不猶豫:“當然。”
宋姝提起一杯酒,與他的酒杯相碰,“那說好了。”
明佑看著她,忽而搖頭笑了,拿起金盞撞了撞她的杯子,“我何時騙過你。”
一頓飯吃到天色昏暗,永樓的熱鬧晝夜不休。宋姝離開前,明佑還送了她一車的禮物。
“不用露出如此為難的表情。”明佑對著轎子旁的臨風說,“不過是有個富庶的朋友,許久未見送些禮品關照一二,太子不至於這樣不近人情吧?”
臨風在一旁打量著這個明公子,渾身上下穿金戴銀,活像個花孔雀!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冷冷回:“那是自然!”
馬車緩緩往東宮的方向去,明佑的馬車停在永樓門前,遠遠看著離去的車駕,心中萬般滋味難訴。
等再看不見東宮的馬車,他才往反方向離去。
…
宋姝回東宮後,宮女們十分自覺地喊來幾個力氣大的侍衛,把馬車上的禮品一箱箱抬到了她的妝臺後。
她去沐浴完回房時,想著一個個拆開看看,卻發現房中的書桌前已經坐了一人。
連枝燈影影綽綽,更襯得男人眼神幽深。
一旁整齊放著、卻數量龐大的禮品,讓宋姝一時有些窘迫,走上前支吾說:“殿下,臣妾的朋友是金陵富商,從前艱難時經常關照我,這些禮物是他送的。”
陸瑄承微頷首。
不久前,臨風已經在書房將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回稟給他。
他的確沒想到宋姝會與金陵明家有牽連。
結交好友不是壞事,但明家勢力盤根錯節,若沒有十成的把握,他不建議深交。
從前倒也無礙,可如今是太子妃,處事都需要更謹慎。
陸瑄承信得過宋姝,只是明家那位,他一定會防。
陸瑄承原本想要直白地讓她減少與明家往來,只是抬眼時恍然看向眼前人——她剛沐浴完,臉頰還帶著幾分緋色。眼瞳溼漉漉的,小心翼翼和他解釋。
令她為難的話,頓時有些說不出口了。看了她片刻,陸瑄承沉聲轉言道:“將東西拆好送進庫房吧。”
宋姝眼中一閃,點了點頭。
陸瑄承竟然沒有干涉她的社交,這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樣……
燭火微微晃動,幽蘭進來幫她一起逐個開啟木匣。
陸瑄承雖坐在一旁,手中握著一卷書,卻始終心不在焉的,時不時側目看看那人到底給宋姝送了甚麼。
宋姝握著幾柄金釵,有的雕琢紅珠,有的鑲嵌祖母綠石。還有一把九珠牡丹金步搖,宋姝看到後自己也嚇得將盒子合上。
明佑大手腳慣了,卻不知牡丹這樣的花紋,皇后娘娘才使得......
除卻金銀飾品,他還送了許多滋補身體的藥材、美容養顏的珍珠膏、難以尋得的孤本。就連放在茶盤上的茶寵,都打了金、銀、玉、木四隻惟妙惟肖的小貓。
陸瑄承盯著書上的文字,視線是虛的。
明家這位小少爺,對太子妃似乎情有獨鍾。
想起之前沖喜嫁人這件事,本就是段氏違背了宋姝的意願,眼下陸瑄承怎麼看怎麼覺得自己好似棒打鴛鴦,一股難言的鬱悶結在胸口。
父皇剛穩定江山,百廢待興。
東宮不宜在此時添亂,而他也不接受枕邊人與自己同床異夢。
思量許久,陸瑄承叫來臨風,將暫時用不到的東西搬走,離開時順道叫幽蘭退下。
房中僅剩他們二人。宋姝坐在妝臺前,側身看著他,“殿下,怎麼了?”
陸瑄承目似點漆,藏著一股冷意。宋姝有點緊張,不敢細問。
“現在前朝事多,東宮不宜橫生枝節。”
宋姝點點頭,還未說甚麼,便見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
他很高,人走過來時,眼前的光線一點點壓暗收攏,宋姝的後背也緊緊抵著桌子的邊緣。
“孤不管你從前和誰有甚麼過往,但既已成親,便不宜與旁的男子走得太近,無論何種關係——”
宋姝猛然抬頭,眼睫顫動,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