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提親
因為提前跟師傅請了一週的假,接下來的幾天,周予安就待在了海城。
海城的氣候和京北不一樣。
京北的風是乾的,硬邦邦的,吹在臉上像砂紙。海城的風是溼的,軟綿綿的,裹著海水和桂花的味道,撲面而來的時候,像被人輕輕擁抱了一下。
她和家人一天一天地熟悉起來。最開始是一家人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生怕驚動了她。後來是周予安慢慢不再躲閃,不再僵住,甚至會在沈若清牽她手的時候,輕輕回握一下。
每天晚上,沈若清總有辦法找到各種各樣的理由,鑽進周予安的房間。
“安安,媽媽今晚那部劇還沒更新,睡不著。”
“安安,你爸爸打呼嚕太響了,我睡不著。”
“安安,今晚月色真好看,媽媽可以跟你一起看。”
理由越來越敷衍,但周予安每次都會點頭。
是以,原本晚上固定跟薄硯視訊通話的時間,被極致壓縮。
又一個晚上。
周予安趴在床上,抱著大笨熊,撥通了薄硯的影片。螢幕亮起來,那頭的男人穿著一身睡袍,背景是酒店的白牆和暖黃色的床頭燈。他垂眸睨著她,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唇。
“這回又打算跟我打幾分鐘?三分鐘,還是五分鐘?”
昨天周予安跟薄硯才通話六分三十二秒就極速結束通話,理由是“媽媽來敲門了”。
某人為此強烈抵制了整整一天——連發了十幾個句號表達抗議。
周予安有些心虛地垂下眼睫,手指在大笨熊的耳朵上繞了繞,試圖轉移話題。
“你不在沐晏園,是出差了嗎?”
“我出不出差,你也關心?”
“當然。”
男人輕哼一聲,眼底的酸味隔著螢幕都能聞到。“是嗎?我看你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周予安:“……”
她盯著他看,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那你明天是不是沒空過來了?”
明天是薄硯約好來周家提親的日子。
薄硯瞧著她,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你希望我過來嗎?”
周予安不太明白他為甚麼這麼問,不假思索地回:“當然希望。我們不也是一家人嗎?”
對上女人真誠的眼神,薄硯怔了一瞬,隨即勾了下唇。
“行吧。那你猜猜我在哪兒呢,現在?”
周予安盯著螢幕裡那個男人,看著他背景裡的白牆和酒店床頭燈,心底緩緩浮出一個答案。
“你在……”
“海城。”他告訴她,聲音低下去,帶著一點笑意,“我剛剛才落地。”
“等著我,明天來提親。”
——
電話結束通話,已經是半小時以後了。
周予安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還沒來得及收好,臥室門就被敲響了。
沈若清依舊探頭進來,小心翼翼地往裡看,小聲道:“安安,媽媽可以跟你睡嗎?今天看了一部恐怖片,我有點害怕。”
周予安抬眸看她,彎了彎眸子。
“您沒有看恐怖片,也可以跟我一起睡。”
沈若清眉眼彎彎,高興起來。她快步走進來,掀開被子把自己塞進去,然後像之前每一個夜晚一樣,緊緊抱住周予安。
周予安聞著沈若清身上那股已經漸漸熟悉的梔子花香,沒有反抗,只覺得心底溫暖。
原來,這才是媽媽的味道。
“媽媽,明天薄硯來提親,您跟爸爸,還有哥哥,可不可以不要為難他。”
沈若清感慨了一聲,低頭看著懷裡女兒的發頂,聲音放得很輕。
“安安很喜歡薄硯,對嗎?”
周予安緩緩思索著,眼底劃過一絲茫然。
“怎麼樣才算得上喜歡?”
沈若清的心像被甚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關於怎樣才算喜歡一個男孩子,如果她是一個足夠合格的母親,當然會在女兒十六歲情竇初開的時候就告訴她。會教她怎麼分辨心動和感動,怎麼保護自己,怎麼去愛一個人。
可是她錯過了。錯過了安安的十六歲,也錯過了她情竇初開的所有時刻。
但現在——她希望仍然不算遲。
沈若清收緊了手臂,聲音溫柔地告訴她。
“喜歡一個人,就是你會忍不住想他。吃東西的時候想他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下雨的時候想他帶沒帶傘,開心的時候第一個想分享給他,難過的時候也只想躲進他懷裡。”
“你會記住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在意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笑的時候你也開心,他皺眉的時候你也會跟著緊張。”
“你會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甚麼都不做,只是各自安靜地待著,也覺得時間過得太快。”
“你會在想到他的時候,胸口這個地方,”沈若清伸手,輕輕點了點周予安的心口,“又暖又脹,說不清楚是甚麼感覺,但你知道那不是難過。”
周予安安靜地聽著,一言不發。
她想起薄硯。
她的腦海裡開始浮現出薄硯的臉。
從第一次在相親餐廳見面時他懶散地靠在椅背裡的樣子,到後來在沐晏園一起吃飯、一起拼樂高、一起窩在沙發裡看電影的每一個夜晚。他發燒時黏人不肯去醫院的樣子,他在迪士尼把頭髮染成銀色、站在旋轉木馬前等她的樣子,他每天晚上說“愛你”時理所當然的語氣。
她想起他吻她的樣子,想起他叫她“寶寶”時的聲音,想起他說“沐晏園永遠是你的家”時的篤定。
胸口那個地方,忽然變得又暖又脹。
周予安恍然道:“那我喜歡他。我喜歡薄硯。”
沈若清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但她沒讓它們掉下來。她只是笑著,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一些。
“那安安放心,爸爸媽媽也不會為難你喜歡的人。我們也會把他當成一家人。”
——
第二天上午。
薄硯登門。
周予安站在二樓的窗戶邊,遠遠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院門外。
薄硯從車裡出來。一身深色的西裝,剪裁合體,領帶系得一絲不茍。頭髮是黑色的——不是那天在迪士尼的銀髮,是沉穩的、收斂的、和他這身行頭融為一體的黑。他站在院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又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
周予安悄悄躲開了。
心跳突然快得不講道理。
她下樓的時候,薄硯已經坐在客廳裡了。他端著茶杯,腰背挺直,笑容得體,正在跟周述言聊天。語氣不緊不慢,措辭恰到好處,內容從海城的天氣談到航運業的現狀,從航運業的現狀談到硯和國際未來的戰略佈局——進退有度,不卑不亢,完全不像平時那個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喊她“小人機”的男人。
周予安在樓梯口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