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有點粘人
下午,一家四口去了商場逛街。
沈若清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她一隻手挽著周予安的胳膊,另一隻手在衣架間來回穿梭,拿衣服的速度比售貨員還快。
白色的,拿。藍色的,拿。粉色的,拿。拿了一堆,一股腦兒地往周予安懷裡塞。
“安安,這件去試試。”
“這件也好看,試試。”
“還有這件——”
而在一旁,周述言和周敘白手上提著的東西幾乎已經拿不下了。
售貨員倒是笑得合不攏嘴,跟在沈若清身後,手裡已經拎了好幾件被選中的衣服,胳膊上掛得滿滿當當。
沈若清仔細比對兩條裙子的色差,歪著頭看了半天,最後兩條都留下了。“安安面板白,穿甚麼都好看。”她說著,又把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塞進周予安懷裡。
周予安被她推進試衣間,門關上的瞬間,隔開了外面那三雙期待的眼睛。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堆衣服,深吸一口氣,開始一件一件地試。每換好一件走出來,沈若清就坐在門口的沙發上,歪著頭看,目光從頭到腳地打量,然後用力點頭。
“好看。這件也好看。安安是公主啊,好漂亮的寶貝。”
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兩位男士,“你們覺得呢?”
周敘白有些頭疼,“這件跟之前那條有甚麼區別嗎?”
妹妹身材高挑,臉蛋又無可挑剔,周敘白覺得每條裙子穿在妹妹身上都很漂亮。
但是恕他實在看不出差別。
“真是直男,難怪三十歲還沒有女朋友,你不要再發表意見了。”沈若清很嫌棄。
售貨員在旁邊笑著問:“女士,這些都要包起來嗎?”
“安安喜歡嗎?”沈若清看向周予安。
周予安覺得買的太多了,但是對上沈若清亮晶晶的眼睛,改了話術,“喜歡。”
“那就包起來!”
試完最後一件,沈若清終於滿意了。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兩個已經等到快風化了的男人,語氣輕快。
“老公,付錢。”
周述言站起來,拿出卡,遞給售貨員,動作行雲流水,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刻。周敘白跟在他身後,默默拎起那堆已經打包好的紙袋,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又撐住了。
一家人往商場外走。沈若清挽著周予安的胳膊走在前面,兩個人捱得很近,影子拖在光潔的地磚上,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交疊在一起,像一個完整的圓。
——
回到周家已經很晚了。周予安洗完澡出來,站在衣櫃前,拉開櫃門。下午買的那一堆衣服整整齊齊地掛在那裡,裙子和外套分好了類,顏色從淺到深排列,像是被誰按色譜精心編排過。首飾盒放在最下一層,開啟來,耳環、項鍊、手鍊,每一件都單獨用小袋子裝著,標籤還沒拆。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條裙子,面料柔軟,滑過指尖,像水一樣。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試衣間外的沈若清。她每換一套走出來,沈若清都會歪著頭看,從頭看到腳,然後笑眯眯地說“好看”。
“安安怎麼這麼棒。”
“安安好漂亮。”
她見過另外一種“媽媽”。徐若琳也會誇她,誇她“懂事”“聽話”“不像別人家的孩子那麼麻煩”,那些誇讚總是帶著條件,像一個精心設計的開關——她做對了甚麼才能換來一句誇獎,做錯了就甚麼都沒有。
可沈若清不是這樣的。她穿任何裙子都說好看,她提的任何要求都會點頭。就好像——就好像她不需要做對甚麼,不需要成為誰,不需要聽話,不需要有用。她只是站在那裡,沈若清就已經很高興了。
為甚麼呢?
周予安站在衣櫃前,手指搭在那條鵝黃色的連衣裙上,指尖在柔軟的布料上輕輕蹭了蹭。
比感動更先到來的,是疑惑。
她以為所有的“媽媽”都應該是那樣的——先給一點,再拿走一點,讓你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可是沈若清不是這樣的。她好像真的會無條件地對她好。
敲門聲響了。
周予安關上衣櫃門,走過去拉開門。沈若清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本子,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她已經換了一套家居服,頭髮吹乾了,鬆鬆地披在肩上。臉上還帶著剛洗完澡的紅暈,眼睛亮亮的,笑容裡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安安,媽媽可以再跟你待一會兒嗎?”她語氣裡帶著一點對另外兩個男人的嫌棄,“今天下午你爸爸跟哥哥一直跟著,媽媽都沒機會跟你說一些悄悄話。”
可是……她們有甚麼悄悄話要說呢?
周予安看著那雙眼睛。柔軟,真摯,亮晶晶的,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石子。
她沒把心裡的話說出口,只點了點頭。
沈若清喜不自勝,眉眼一下子全彎了。“謝謝安安!”她抱著本子走進來,回頭看了一眼床,又看周予安,笑眯眯地說,“媽媽也洗完澡了,身上很乾淨,可以跟安安躺在一張床上嗎?”
周予安當然拒絕不了。她再度點了點頭。
沈若清小跑著過去,掀開被子,把自己塞進去,然後仰著臉,眼巴巴地盯著周予安看。
周予安站在床邊,被那雙眼睛盯得有些無措。她沉默了片刻,指了指一旁的梳妝檯。“我要先吹頭髮。”
“好。”沈若清笑眯眯地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躍躍欲試,“媽媽可以幫你吹嗎?”
“……不用了。”
“好吧。”
沈若清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下巴縮排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周予安走到梳妝檯前拿起吹風機,插上電,嗡嗡地吹起來。熱風把她披散的頭髮吹得飄起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沈若清看著她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悄悄紅了眼眶。
吹好頭髮,周予安關了燈,只留一盞床頭的小夜燈。她掀開被子躺進去,和沈若清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被子是新換的,有洗衣液的清香,和沈若清身上那股淡淡的梔子花味道混在一起,陌生的,又莫名讓人安心。
沈若清翻了個身,面朝著她,把懷裡那個厚厚的本子開啟。周予安這才看清,那是一本相簿。封面是淺粉色的,邊角磨得有些發白,貼著手寫的一行字——“安安的成長記錄”。字跡娟秀,是沈若清的筆跡。
第一頁。周予安剛出生,躺在醫院的嬰兒床裡,閉著眼睛,小得幾乎要跟枕頭融為一體。旁邊的空白處寫著幾行小字,“安安年4月23日,晚上七點。一出生就睜著眼睛看媽媽,眉心裡有一顆淺痣,醫生說像你爸爸。”
第二頁。周予安滿月,被沈若清抱在懷裡,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毛線帽,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沈若清指著照片上的自己,“媽媽那時候太胖了,不好意思拍照,這張是你爸爸偷拍的。”
第三頁。周予安一歲生日,坐在嬰兒餐椅裡,臉上糊滿了奶油,手裡攥著勺子,正在往嘴裡送。餐桌對面坐著周敘白,七八歲的樣子,趴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笑眯眯地看著妹妹。
周予安翻著翻著,沒有說話。相簿裡的她從一歲長到兩歲,從兩歲長到三歲,每一年都有沈若清手寫的批註。三歲,“安安學會了騎三輪車,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拍拍裙子,繼續騎。”四歲,“安安今天問了媽媽一個問題,'媽媽,為甚麼天是藍的?'媽媽答不上來,安安自己去翻圖畫書了。”
最後一張照片,是她五歲時在旋轉木馬上拍的。和薄硯給她看的那張是同一張,扎著小辮子,眉心一顆淺痣,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沈若清看著那張照片,嘆了口氣。“安安五歲的時候才只有一米零二,”她比劃了一下,“現在都已經比媽媽高這麼多了。”
她的聲音輕下去,帶著悵然若失,又想著女兒跟她待在一起要開心,於是在眼淚冒出來之前趕忙轉移話題,“明天帶安安去遊樂園玩的話,安安會不會嫌幼稚呢?”
周予安垂下眼瞼,沒有對上沈若清那雙向她望過來的目光。她沉默了片刻,聲音啞啞的,“不會。”
沈若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眯眯的,“那就好。本來想跟安安去玩密室,但是密室對安安來說應該太小兒科了。”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驕傲,“因為安安現在是一名很厲害的法醫了。”
她又滿懷期待地看著周予安,“安安可以跟我講講你們法醫嗎?我覺得這個職業特別厲害,特別棒。”
周予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其實沒甚麼好說的,很無聊。”
而且媽媽看上去膽子很小,周予安害怕嚇到她。
“不會的。”沈若清搖頭,又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又湊近了一點,“跟媽媽講一講吧,好不好?”
周予安猶豫了一下,開始講。講她怎麼進入這個行業,講第一次獨自站在解剖臺前的緊張,講師傅李冀良——說到這裡,她的語氣不自覺地鬆了一些。
“李老師很照顧我……”
講著講著,沈若清先是兩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指尖微微收緊。講到一具高腐屍體時,沈若清整個人已經縮排了她懷裡,腦袋抵著她的肩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