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好久不見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若清慌忙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眼淚還掛在臉上,卻急著去檢查周予安的臉色。“對不起對不起,媽媽太用力了,安安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胸口悶不悶?頭暈不暈?”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每一個都帶著哭腔,小心翼翼。
周述言也鬆開了手,但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周予安的臉。
周予安揉了揉被勒得發酸的胸口,看著面前這三雙通紅的、溼漉漉的眼睛,想說點甚麼安撫的話,結果只憋出一句:“……沒事,就是有點勒。”
沈若清破涕為笑,又想哭又想笑的樣子有些滑稽。
周敘白站在後面,彎腰把地上那盞還在頑強閃爍的燈牌撿起來,默默關了電源,也笑了。
“那我們回家吧,安安。”
——
車子駛入海城老城區,窗外的風景從寬闊的馬路變成了窄窄的林蔭道,梧桐樹的枝葉在頭頂搭成一條綠色隧道。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碎金似的落在車窗上,一晃一晃的。
周予安偏頭看著窗外,周邊的建築一棟一棟地往後退,高樓、商場、新的住宅區。
二十年過去了,海城翻天覆地。
可當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停在一扇黑色鐵藝大門前時,她忽然怔住了。
這棟房子沒變。
紅磚小樓,院子裡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枝葉探出圍牆,在風裡輕輕搖晃。牆根那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鐵門上的銅環甚至都沒換,門框上那道淺淺的劃痕也還在——是她小時候用鑰匙劃的。
周家二十年都沒有搬過家。
二十年,海城變了那麼多,周家卻一直穩穩地矗立在這裡。怕小女兒萬一回了家不認識,不敢搬,也不敢翻修。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扇窗,都是她五歲離開時的樣子。
周予安推開車門,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棵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葉子綠得很深,陽光從葉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肩頭。
她,看見了家裡花園裡的鞦韆。粉色的,綁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的橫枝上。繩子換了新的,但款式和從前一模一樣。
沈若清站在她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輕聲笑,“那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你哥哥不上學的時候,就陪你在那兒盪鞦韆,有時候一蕩就是一下午。”
她等了一會兒,見周予安沒有說話,眼眶又紅了一點,“瞧媽媽這話說得……安安應該不記得了。”
周予安搖了搖頭,“記得的。”
那些五歲之前的記憶,曾經被她刻意封閉、鎖進黑暗最深處的碎片,自從找回“周予安”這個名字之後,反而越來越清晰了。沈若清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慌忙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幹。
沈若清按捺住激動,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那……讓你哥哥陪你去玩玩?以前你們兄妹二人最喜歡待在這裡,有時候玩捉迷藏,媽媽怎麼找都找不到。”
周予安沒有說自己現在已經長大了、早就不喜歡盪鞦韆了。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頓了頓,又補了兩個字,“謝謝——”
“媽媽”兩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
沈若清笑著搖了搖頭,眼眶還是紅的。
——
後院。
桂花樹的影子鋪在草地上,斑斑駁駁的。鞦韆安靜地垂著,在風裡微微晃動。
周敘白扯了扯繩索,確認它還結實,又拍了拍鞦韆板,挑眉道:“安安上來試試?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還結不結實。”
周予安看著他。記憶碎片裡那個帶她兜風的少年,此刻站在鞦韆旁邊,三十歲的男人了,眉眼間還藏著少年時的影子。她走過去,在鞦韆上坐下來。
周敘白繞到她身後,雙手搭在鞦韆繩索上,慢慢推了一下。鞦韆輕輕蕩起來,風拂過周予安的臉頰,把她的碎髮吹到耳後。她又蕩高了一些,裙襬在風裡翻飛,像一隻白色的蝴蝶。
“再高一點,哥哥。”周予安說。
周敘白怔了一下,隨即彎起唇角,手掌微微加了力道。“好。”
好熟悉的對話。
好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一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坐在同一架鞦韆上,說“哥哥,再高一點”。
——
飯好了。
餐廳裡飄著飯菜的香氣。一大桌子菜,海城和京北的特色菜都有。沈若清特意託人打聽了京北那邊的口味,少放糖,多放鹽,辣椒也放了一點,不知道合不合女兒的胃口。
三個人,三雙眼睛,整整齊齊地、眼巴巴地盯著她,等她動第一筷子。
周予安夾了一塊糖醋藕丁,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嚼,隨後點點頭。
“好吃。”她說。
飯桌上的三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沈若清拍了拍胸口,聲音有些發哽:“好吃就行,好吃就行。太久沒下廚了,我還怕不符合你的口味。”
作為一名兒科醫生,沈若清養育孩子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周予安出生時,她特意做了一本從一歲到十八歲的營養食譜,手寫的,每一頁都畫了插圖,字跡工工整整。
可惜這套食譜,在孩子五歲時便沒派上用場了。思及此,沈若清又覺得難受,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但她強打起精神,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周予安碗裡。“安安,再試試這個。”
周述言坐在一旁,哪裡會不知道妻子在想甚麼。他攬了攬沈若清的肩膀,語氣調侃,努力把她從那片潮溼的情緒里拉出來。“我們也是有幸,終於能嚐到沈大廚親自做的飯菜了?”
周敘白也悠悠地看了一眼沈若清,輕聲笑道:“媽,這樣哄孩子的飯菜,你從未對我做過。”
自從安安走丟後,沈若清便再也沒下過廚了。
——
吃完飯,沈若清領著周予安上了二樓,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安安,看看喜不喜歡。”
周予安走進去,腳步頓了一下。
房間很大,每一處都透著用心。
窗簾是淺灰色的,上面印著白色的骨頭圖案。床單是淡粉色,枕頭上繡著一隻Q版的小骷髏,歪著腦袋,嘴角彎彎的,像是在跟她打招呼。書桌上擺著一盞骨頭檯燈,燈座上趴著一隻陶瓷的小蛇,鱗片畫得細細的,吐著信子。書架旁邊立著一隻半人高的粉色骨頭抱枕,胖乎乎的,憨頭憨腦。
每一個細節,都是她喜歡的樣子。
沈若清站在門口,手指攥著門把手,指節泛白,心底也忐忑。“看資料上說,安安喜歡帶骨頭元素的東西,粉色的,所以我……不知道這個房間是否符合你的心意。”
周予安環視了一圈,目光從窗簾移到書桌,從書桌移到檯燈,又從檯燈移到那隻胖乎乎的骨頭抱枕上,點了點頭。“謝謝,我很喜歡。”
沈若清心底激動得快要跳起來,面上卻儘量按捺住情緒,“那安安先午休,下午我們一家人出去逛一逛商場,好不好?”
她看著周予安,眼底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周予安對上沈若清那雙溼漉漉的、像小鹿一樣的眼睛,心底想的卻是——媽媽的眼睛好漂亮。面上依舊淡定地點了點頭。
“好的。”
沈若清出去了,門被輕輕帶上。
周予安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腳步聲遠去了,她才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倒在床上,打了一個滾。被子軟軟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又一個滾。她滾到床的另一側,撞到了一個軟乎乎的東西。一隻黃色玩偶熊,靠在枕頭旁邊,毛都磨禿了一些,肚子上縫著一塊補丁,縫得歪歪扭扭的。
乾淨,但年歲久遠。看得出被人儲存得很好。
周予安認出了它。她小時候叫它大笨熊,走到哪兒抱到哪兒,睡覺要摟著,吃飯要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連去碼頭都要帶著。有一次掉進海里,是周敘白跳下去撈回來的。
她拍了拍大笨熊的腦袋,低聲說了一句。
“大笨熊,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