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安安。
周敘白這才終於將目光從周予安身上轉到了薄硯身上。
路燈的光落在這個銀髮男人臉上,輪廓深邃,眉眼冷峻,整個人靠在車門邊,姿態散漫,但眼底有一股不容忽視的銳利。周敘白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瞳孔微縮。
“薄硯?”
他怎麼會在這兒?
深更半夜,車禍現場,他妹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這麼晚了還待在一塊兒,要麼是男朋友,要麼就是——
“他是我老公。”慕思婉揪著男人的衣袖,介紹道。
周敘白恍然。
原來如此。
那麼妹妹就是上回在遊輪上的薄太太。
他們曾經擦身而過。
難怪薄硯這幾天突然提出要跟他見一面,大概也是因為妹妹的緣故。
妹妹已經結婚了。
他早該做好這個準備的。妹妹已經快二十六歲了。可他記憶裡的安安,還是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攥著棒棒糖、蹲在花園裡看螞蟻搬家的小女孩。他還沒來得及教她騎腳踏車,沒來得及在她被欺負的時候替她出頭,沒來得及在她高考的時候站在考場外面等她出來——
她已經結婚了。
薄硯依舊站在車門外,沒有上車。
他靠在一旁,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沒點,就那麼銜在嘴裡。路燈的光從他身後落下來,把銀髮的輪廓鍍上一層冷白色的光。他把這方小小的、密閉的空間,留給了那對失散了二十一年的兄妹。
“我現在應該先叫你慕思婉,是嗎?”周敘白的聲音小心翼翼。
他之前試圖派人去查過“慕思婉”的資料,甚麼都查不到。如果她現在是薄硯的妻子,以薄家的實力,倒也有可能是因為隱私保護到位。
周予安垂眸,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做出決定。
“我可以叫周予安嗎?”她說,“我不想叫慕思婉。”
周敘白的眼眶一瞬間紅了。
“可以,當然可以。”他的嗓音破碎,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終於把那兩個字喊出口,“安安。”
周敘白喊出這個名字,終於沒忍住。
他低下頭,把整張臉埋進掌心裡,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他不想讓妹妹看到自己這副樣子。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在妹妹面前哭得像當年那個在碼頭找她找到發瘋的少年。他想把眼淚憋回去,越憋越兇,最後變成了無聲的、壓抑的、從指縫間溢位的嗚咽。
“哥哥對不住你,安安。”他的聲音從掌心裡傳出來,悶悶的,“這麼多年才找到你。你怎麼都結婚了,明明你應該才這麼小。”
周予安怔怔地看著他,不太想說沒關係。
因為她確實也有點委屈。
“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養父母對你好不好?你現在的丈夫對你怎麼樣?”
他問了很多問題。一個接一個的,像是要把這二十一年的空白全部填滿。他想伸手去抱她,又覺得冒犯——她是自己的妹妹,可她也是慕思婉,是另一個人的妻子,是一個在他缺席的二十一年裡長成了大人的陌生人。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後還是收了回來,重新把臉埋進掌心裡,試圖同時捂住自己作為哥哥的狼狽。
一個人怎麼能有這麼多眼淚呢?
周予安沒想到這個三十歲的男人情緒會崩得這麼徹底。在她的預想裡,周敘白應該是沉穩的、剋制的、像電視裡那些精英一樣體面而得體的。
而不是——而不是趴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一個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
她微微無措地眨了眨眼,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我現在過得很好。”她乾巴巴地安慰哥哥,“嗯……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周敘白花了足足五分鐘才把情緒平復下來。他把眼淚擦乾,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個正常的、可靠的、能夠跟妹妹好好說話的哥哥。
他將這些年周家的情況緩緩道來,講父親,講母親,講他們在海城的日子。他捨去了那些尋親路上的辛勞、無數次希望落空的崩潰、母親發病時摔碎的那些碗碟、父親深夜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泛黃的照片發呆的背影。他只說了好的部分。
“我們也過得很好,安安。請你也別擔心。”
“你還有甚麼其他想知道的嗎?”周敘白問,聲音放得很輕,“哥哥都可以跟你說。”
周予安沉默下去,最後低聲問:“我可以知道我的生日嗎?”
周敘白怔了一瞬。他的眼眶又開始泛酸,但他的表情卻更加柔和,柔和的讓周予安有些不知所措。
“可以,當然可以。”他說,“安安是在2000年4月23號晚上七點左右出生的。那個時候正好電視裡還在放新聞聯播。媽媽每次提到,都要笑著抱怨一句,說你這孩子,連出生都要卡著點,非要等全國人民都聽見了才肯出來。”
周予安怔怔:“原來是4月23號嗎?”
“說起來安安的二十六歲生日還沒過。”周敘白看著她,“但是媽媽已經把你的生日禮物備好了。今年的生日,我們一家人可以一起過。”
他忽然頓了一下,情緒又有些崩潰。
“安安怎麼會不記得自己的生日了?那這些年,你的生日是怎樣度過的呢?”
他說著說著,聲音又開始發抖。家裡其實每年四月二十三號都會訂一個蛋糕,插上蠟燭,好像家裡的小女兒從來沒有走丟。而這些年的安安呢?她有沒有吃過一口自己的生日蛋糕?有沒有人替她點過蠟燭、唱過生日歌?
周予安望著這個三十歲的男人再次捂著臉在一旁痛哭,懵然眨眼。
哥哥……怎麼是小哭包?
她不太會安慰人。她只是安靜地坐在他旁邊,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像薄硯曾經對她做的那樣。
等周敘白的心情再度平復下來,才緩緩開口道:“等做完親子鑑定,安安想不想去海城看一眼呢?你小時候是在那裡長大的。”
周敘白想起周予安小時候的樣子,又想哭了。
妹妹大概完全不知道小時候的自己有多可愛。
當然現在甚至更加可愛。
淡定冷臉萌。
周予安點點頭:“好,今天太晚了,要不我們明天再聊?”
周敘白有些不想跟妹妹分開,但是也清楚,他們的確需要彼此分開平復一下心情,於是點點頭,又不放心地追問,“我明天應該去哪裡找你呢?可以加個微信嗎?你還是會出現在鑑定中心,不會讓我找不到你的,是嗎?安安。”
“你現在的住址方便告知嗎?你放心,我不會去打擾你,只是怕……”
周敘白話還沒說完,一旁的車門開啟,薄硯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出現在門口。
“大舅哥,你話太密太多了,閉嘴先滾吧,好嗎?”
周敘白:“……”
在沒有跟周予安相認之前,周敘白對薄硯這個合作伙伴是滿意的,但是如今相認過後,卻多了一絲微妙的不滿。
脾氣這麼差,真的能照顧好他的安安嗎?
而且從安安不願討論養父母的態度可以推測出來,養父母對她不算太好,那麼她嫁給薄硯是自願的嗎?會不會是養父母逼迫?
薄家家大業大,規矩多,妹妹身後又沒有靠山,嫁過去三年,會不會受了很多委屈?
周敘白一顆老父親的心又揪了起來。
他先是第一時間將親子鑑定樣本加急送過去,天已經矇矇亮,才終於回了酒店,兩頭走來走去,頭腦亢奮又憂懼,完全沒有睡意。
而反觀慕思婉,她這一天經歷了太多,又一直工作到了半夜三點,實在是太累了,回到沐晏園才剛一沾枕頭,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