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染髮
她驀地站起身,步子輕快地往樓上走去,只留下極歡快的一句。
“奶奶,嫂子,我還有事,就先上樓了!”
老太太望著薄檸飛速離開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這丫頭,都這麼大了,還是不成熟。”
語氣裡有數不清的寵溺。
她笑著轉身,從客廳書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相簿,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慕思婉坐過來。
“來,婉婉,給你看看這個。”
相簿封面是暗紅色的絨面,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一看就有些年頭了。老太太戴上老花鏡,翻開第一頁,手指輕輕撫過一張張泛黃的照片。
裡面都是薄硯。
“這是阿硯十歲的時候,剛換完門牙,醜得很。”老太太嘴上嫌棄,眼底卻全是笑。
慕思婉好奇地湊過去,一張一張地看。薄硯十歲、十一歲、十二歲……每一年都有一兩張照片,站在不同的背景前,從一個小蘿蔔頭慢慢長成少年模樣。
但十歲以前的照片,一張都沒有。
慕思婉沒有主動去問原因。
一個家庭總有一些創傷,是歷經歲月變遷,仍然不能也不敢再去觸及的。
老太太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聲音放輕了一些,主動跟慕思婉解釋。
“十歲以前的照片啊,他們一家四口的合照多。老婆子我年紀大了,受不了那個刺激。”她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翻過一頁,語氣恢復了平常的調子,“我們其樂融融的日子,也不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了。你看看這張,阿硯十二歲,這個混小子,把隔壁老陳家的狗追得滿院子跑,人家找上門來,他還死不認賬……”
慕思婉順著她的話往下看,嘴角彎了彎。
照片裡的薄硯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笑得張揚又欠揍。和她印象中那個總是西裝革履、舉止得體的男人判若兩人。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慕思婉的手指頓住了。
照片上的少年,頂著一頭銀髮,白T恤,黑色工裝褲鬆鬆垮垮地掛在腰上,鎖骨上方一條銀色鏈條的choker貼著他頸側的線條,耳垂上一枚黑色的耳釘,在陽光下折出一小點亮。
他靠在一輛機車上,一條腿支著地,嘴角微揚,眉眼裡全是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張揚。
十八歲的薄硯。
高考剛結束的那個夏天。
慕思婉盯著那張照片,心中猛地一動。
其實很難想象,這個在商場上運籌帷幄、在家裡跟她相敬如賓的男人,曾經也有這樣鮮活的、張揚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時候。
自由,肆意,和她剛好相反。
“奶奶,”她聲音低下去,“我能把這張照片拍下來嗎?”
老太太湊過來看了一眼照片。
“喜歡這張白頭髮的?”她顯然不太能理解現在年輕人的審美,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這頭髮白花花的,跟個小老頭似的,有甚麼好看的。”
嘴上這麼說,手已經伸過去,把那張照片從相簿的卡槽裡抽出來,遞到慕思婉面前。
“不用拍,直接拿去就是。”
慕思婉接過照片,指尖輕輕捏著邊角,指腹在照片表面蹭了一下。
“……謝謝奶奶。”
夜深了。老太太年紀大,早早就上樓睡了。
薄硯從書房出來時,慕思婉還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正盯著那張銀髮照片看得出神。
薄硯走過去,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照片上。
嘖。
是他的銀髮照。
銀髮,chocker,黑色耳釘。
當年覺得酷的裝扮,現在看來,卻有一些不忍直視。
有一種中二時期被喜歡的女孩子看穿的窘迫感。
男人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甚麼呢?”
“奶奶給我的,你十八歲那年的照片。”似乎是怕他拿走,慕思婉還把照片往自己這邊收了收。
薄硯挑眉:“喜歡這張?”
“挺好看的。”
薄硯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專注的目光落在十八歲的自己身上,心底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果然還是喜歡十八歲的。
不論是十八歲的孟擎,還是十八歲的銀髮少年。
就是不喜歡他。
他輕嘖了一聲,在她旁邊坐下來,伸手把那照片從她指間抽走。
慕思婉抬眼,對上男人複雜難言的目光。
薄硯低聲問:“這麼喜歡?老公染給你看好不好?”
染了銀髮,你也喜歡喜歡我,好不好?
慕思婉怔愣在原地。
她看著他,然後抬起手,掌心覆上他的額頭。
“也沒有發燒啊。”女人喃喃著,又把手翻過來,用手背貼了貼他頸側的面板,體溫正常。她的眉頭微微擰起來,“你跟爺爺喝酒了?”
怎麼又開始說胡話了。
薄硯盯著她那副認真診斷的表情,胸口那點酸溜溜的情緒被她這莫名其妙的腦回路拍得七零八落。
他氣笑了。
氣她永遠抓不住重點,笑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可愛得要命。
“沒有喝酒。”他把她的手從自己額頭上拿下來,攏在掌心裡,一根一根地扣住她的手指,“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慕思婉,我很清醒。”
清醒地任由自己淪陷。
清醒地決定不再用那三個原則把自己跟她隔開。
清醒地知道,傲慢與理所當然,在這段親密關係裡,應該被徹底摒棄。
慕思婉被他握著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燒糊塗的迷濛,沒有酒精催化的渾濁,只有真誠與鄭重。
她忽然意識到,他說的是真的。他很清醒。
可她有點不清醒了。
心臟像是被人攥了一下,跳得快了半拍。
薄硯繼續道:“明天晚上,我們去約會吧。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慕思婉對上他那雙鄭重得不像開玩笑的眸子,喉嚨發緊,莫名緊張。
“那……我要不要準備甚麼?”
“需要。”
“甚麼?”
男人俯身,一個吻落在她的額頭上。
“準備接受我的抱歉與坦誠,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