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人為甚麼活著?”
可能是譚芊今天拄著個單拐蹦躂了一天, 到了晚上尤其疲憊。
她難得沒吃藥就睡著了,睡得很熟,做了場美夢。
夢裡她回到了幾年前還在上學的時候, 因為實驗的反覆失敗,在工科樓的樓梯間哭著給萬雅麗打電話。
浪費了時間、精力和體力,卻甚麼也沒得到。
那種無力感實在是太難受了。
萬雅麗柔聲安慰了一個多小時, 隔天就來了學校, 帶了譚芊最喜歡吃的油燜大蝦, 譚芊一邊在食堂吃一邊掉眼淚。
萬雅麗把剝好的蝦仁放在譚芊的碗裡, 安慰道:“念不下去就別唸了,當初就不支援你念這個專業, 一個小女孩,累死累活的。”
譚芊最不喜歡聽這話,當即撅起嘴巴, 不滿道:“你再這樣說我以後就不給你打電話了。”
母女倆時有爭吵, 但不激烈。
即便話不投機,但譚芊的負面情緒依舊被萬雅麗穩穩地接住了。
其實情緒崩潰也就突然的那個時刻,等熬過去了,該幹嘛還是得幹嘛。
吃完飯兩人分開, 譚芊甚至都沒把萬雅麗送去校門口。
當時天氣晴朗,她站在實驗樓前揮了揮手,只覺得這是一次非常普通的分離。
直到被鬧鐘驚醒,譚芊像是被一隻大手猛地抓進了現實,白噪音如海浪般湧入耳膜, 她恍惚中摸到溼潤的枕巾,這才發覺原來一切都只是夢境。
無論是噩夢還是美夢,在醒來的這一瞬間都會感到失落。
譚芊的腿開始疼了, 她在床上躺了會兒,緩慢地接受母親已經離開自己的事實。
等到情緒平和,她開啟手機。
麻煩接踵而至——江星聞給她發來了資訊。
譚芊大概掃了一眼,發現更可怕的是對方已經拎著從家裡帶來的年貨等在樓下了。
先斬後奏啊?
誰讓他來的?!
譚芊下意識就想趴陽臺往下看,但她的瘸腿很好的限制了這一行動。
正當她握著手機不知所措時,沈紹清也發來了資訊——他們昨晚約好了今早一起去醫院複診。
譚芊又靠回了床上。
【芊:沈老闆,你一會兒能直接把車開進地下車庫嗎?】
【沈紹清:好。】
沒問原因,挺好。
【沈紹清:吃早飯了嗎?】
譚芊抓了下頭髮,手掌撐著床邊起來。
這種情況她唸書時遇見過,追她的男生問她有沒有吃早飯,她實話實說自己沒吃,沒一會兒早飯就送到了宿舍樓下。
可不能這樣。
【芊:我在家吃。】
【沈紹清:好。】
她放下手機,蹦躂著去洗漱。
路過父母的遺照時,譚芊以往即便不認真祭拜也會問一聲好。
可今天不知是不是江星聞的原因,她沉默著走過,竟然有點不敢面對。
一個快三十的人了,被二十出頭的小年輕堵得下不了樓,實在是有些難以啟齒。
不僅是面對父母,還是沈紹清。
且後者似乎更顯窘迫。
算了算了。
半小時後,譚芊直接坐電梯去了地下車庫,沈紹清正等在她單元樓的出口,見著譚芊後下了車,替她拉開後車門。
譚芊收起單拐,道了聲謝。
車子駛出車庫,譚芊透過車窗,下意識往自己單元樓下看了一眼。
雖然視線被建築遮擋,壓根甚麼都沒看見,但她的心裡還是突突了一下。
大冷的天,在外面站著肯定遭罪。
這麼多年,譚芊也算是看著江星聞從十幾歲的少年變成如今的模樣,他願意努力,也爭氣,萬雅麗和譚芊提過多次,譚芊對他的印象也非常好。
面對這樣一個乖巧的弟弟,心不軟是假的,但表露出來就完了。
這個年紀的小孩最會蹬鼻子上臉,一旦露出一點豁口,後續引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她不一定控制得住。
真到那時候,風言風語都算是好的。
她一定會被實名舉報,撤銷職稱,通報批評,遺臭萬年。
這都是甚麼事!
譚芊重重擰了下眉。
後視鏡裡的沈紹清微微抬眸,把她的表情盡收眼底。
“腿疼嗎?”
譚芊回過神來。
“哦……哦!有一點。”
“早上吃藥了嗎?”沈紹清又問。
“沒有。”譚芊臉色稍微緩和些許,“不是特別疼我就沒吃。”
沈紹清的聲音有些沉:“疼了告訴我。”
譚芊頓了頓,抬手撓了下耳朵。
這話她好像聽沈紹清說過好幾次了,有點偏命令的口吻,不是說不願意聽,就是覺得有些強勢。
早上也是,問她吃飯沒有。
昨晚也是,直接就說開車來接。
換做平常可能也沒甚麼,譚芊是個好脾氣,沈紹清以往在花店裡跟她說話時也用過這種語氣,她從沒介意過。
可今天不知道為甚麼,從她醒來之後就有點莫名的煩躁,以至於此時有點不能忍受。
“告訴你,然後呢?你不也就讓我吃止疼藥。”
沈紹清說:“我送你去醫院。”
譚芊反駁:“我自己也能去醫院。”
萬雅麗去世後最難的那幾個月她都撐過來了,現在難不成還失去自理能力了?
真要這樣以後怎麼辦?
她年前死活不讓丁谷南來京市陪她,就是怕依賴上癮,怎麼換成沈紹清就理所應當?
譚芊垂眸揪著自己的袖口,呼吸在不知不覺間開始急促。
途徑一個十字路口,沈紹清緩緩踩下剎車。
早高峰差不多快要結束,黑色的轎車如獵豹一般蟄伏在猩紅的指示燈下。
引擎陷入安眠,耳邊的噪聲都小上許多。
晨光從車窗外打進來,空氣如冰一般清透。
在這樣詭異的沉默裡,沈紹清開口:“腿疼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炎症、肌肉、神經的引起的,也可能是夾板鬆動,或者心理原因。你及時告訴我,可以避免感染、血栓等病發症的發生,即便機率很小。”
他的語速很慢,咬字清晰,一點一點向譚芊做出解釋。
譚芊詫異地抬起頭。
那一刻她彷彿看見了半年前萬雅麗在醫院搶救時,醫生拿著紙筆,溫聲細語地向她解釋母親的死因。
他們溫和而又禮貌,眼裡充斥著憐憫,卻沒有絲毫悲傷。
“沈醫生把我當你的病患了嗎?”譚芊冷聲問。
一個稱呼的轉變讓沈紹清再次抬眼。
後視鏡裡,譚芊繃著唇角:“這裡又不是醫院——”
“譚芊。”沈紹清打斷她,“你的情緒不對。”
譚芊心上一驚。
紅燈轉綠,車輛緩緩起步。
由於慣性,譚芊彷彿脫力般往後靠在了座椅上,她抿著唇,沒有繼續說話。
沉默在車廂裡蔓延,等到了醫院,沈紹清將車子停好,譚芊低著頭,表情木然,沒有要下車的動作。
沈紹清坐在駕駛座,陪她坐了會兒。
直到譚芊理了下衣袖,他這才開口:“你該去檢查一下自己有沒有心理應激障礙。”
譚芊低低“哦”了一聲,像是與現實重新接軌。
“我之前也這樣過,本來高高興興的,突然一下就不高興了,莫名其妙的,原來是有病。”
她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吃甚麼”一樣自然。
“我會抽時間去檢查的,謝謝沈老闆。剛才對你發脾氣了,對不起。”
沈紹清摘了安全帶:“不用道歉。”
譚芊開啟車門,把單拐撐在地上。
她有些著急,想要快點遠離沈紹清,可越急越亂,打著夾板的腳踢到了前排的椅背,疼得譚芊身子一歪,差點從車上摔下去。
好在沈紹清早有準備,手疾眼快拖住了譚芊的後背,另一隻手握住她的胳膊,就這麼把人拎起來放回座椅上坐好。
譚芊咬住下唇,疼得臉都白了。
沈紹清立刻托起她的腳踝,俯身檢查了一下夾板的固定情況。
再抬頭,驀地一頓。
譚芊在哭。
她的睫毛凝成小撮,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落在衣服的前襟、衣袖,帶著一點重量,像冬季的冰雹,沒那麼淅淅瀝瀝,砸人手背上是疼的。
沈紹清蜷起手指。
即便他在此刻並沒有甚麼話要說,但那一刻依舊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喉嚨。
“我昨晚夢到我媽媽了,我還在夢裡跟她說氣話,她坐了好久的車才到我的學校,陪我吃了頓飯就走了,我都沒有送她離開,因為我急著去實驗樓,因為我急著做實驗,做那個破實驗!破實驗!我就不應該繼續唸書!我應該早點工作!在家附近工作!如果我能早點陪她去做個檢查,可我還非要等一個暑假!”
譚芊的聲音越來越大,哭腔也越來越明顯。
她說到最後完全就是在發洩情緒,邏輯明顯跟不上了,捏著拳頭想到哪說到哪。
沈紹清安靜地聽她說完,再聽她小聲地抽咽。
等到哭聲漸弱,他抽了張紙遞給譚芊:“我帶你去做檢查吧。”
譚芊紅著眼睛,被沈紹清領進了醫院。
兩人先去複診,之後又去了心理科。
診斷過程比較私密,沈紹清暫時迴避,譚芊和醫生聊了大概有半小時,出診室時看見沈紹清正和一名高挑利落的女醫生站在走廊上聊天。
“Hello。”女醫生十分友好地衝譚芊打了個招呼,“我叫唐穎然,是沈醫生的朋友。”
譚芊勉強勾起唇角:“你好,我叫譚芊。”
唐穎然是沈紹清的同門師妹,兩人認識近十年時間,當初沈紹清從醫院辭職唐穎然還吃了一驚,今天聽說沈紹清又回來了,就過來看看。
她扎著高馬尾,長相明豔,自信大方。
走廊側邊的陽光打在她的側臉,睫毛是亮眼的金色。
“你們聊。”唐穎然衝他倆擺擺手,“我也去忙了。”
譚芊也跟著擺擺手,她的目光發直,表情木訥。
“還好嗎?”沈紹清垂眸看向譚芊。
“挺好的。”譚芊吸吸鼻子,“感覺自己恢復正常了。”
“下一次諮詢是甚麼時候?”沈紹清問。
譚芊收回目光,低頭看自己的鞋尖:“一星期後。”
“我陪你來。”沈紹清說。
譚芊抿了下唇,似乎欲言又止。
但最後卻還是點了點頭:“好。”
回去的路上,譚芊突然想起了甚麼:“沈老闆,你的花店不開了嗎?”
沈紹清道:“不著急。”
譚芊:“拜年呢?”
沈紹清:“也不著急。”
“因為今天要帶我去醫院嗎?”譚芊懊惱道,“其實不用的,我自己也能去。”
沈紹清:“別逞強。”
譚芊其實沒逞強,一條腿瘸了對她的行動並沒有造成太大的約束。
唯一可能有影響的是她的情緒。
自從母親去世後,譚芊失眠多夢焦躁易怒。
但那些負面情緒來得快去得快,有時候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她骨子裡還是要強的,不想像祥林嫂那般喋喋不休自己的苦難。
她又是樂觀的,稍微明媚一點的早晨就可以讓她鼓足勇氣開啟新的人生。
可綿延的潮溼猶如三月的梅雨季,並不會因為幾個晴天而變得乾燥,水珠在不知不覺中於心頭冷凝,風一吹,結成了冰凌,一節一節一點一點地緩慢伸展,終於變成了刺向她最鋒利的刀刃。
“沈老闆。”
一個彎轉過,譚芊被燦爛的陽光照得睜不開眼。
沈紹清:“嗯。”
“人為甚麼活著?”譚芊問。
大概有半分鐘的沉默,沈紹清這才啟唇:“為了讓離去的親人仍留存於世。”
譚芊一愣,從後視鏡裡看見沈紹清微垂的眼睫。
“逝者仍然活在生者的記憶裡,我們會替他們走完最後一段生命。”
譚芊的下唇微微發顫。
“十一月的時候我曾給你的父母送過花束,那時我還不認識他們。但現在我知道阿姨很會做飯,叔叔喜歡喝茶。”
“還比如,你不認識我的父親,但現在我告訴你他叫沈從謙,面冷心熱,寡言溫和,是名很偉大的醫生。如果以後有人提及他,你就可以說‘我知道,他是沈紹清的父親’。”
譚芊愣怔著聽完,她動了動乾澀的唇瓣,幾乎是無意識地開口:“如果我死了,你會替我走完最後一段生命嗎?”
片刻的沉默後,沈紹清將車停在了路邊。
他解開安全帶,轉身看著譚芊的眼睛,認真道:“不會。”
譚芊:“為甚麼?”
沈紹清:“我們不是親人。”
譚芊:“……”
雖然總覺得哪裡不對但是這個理由非常充分甚至有些無法反駁。
譚芊好看的細眉微蹙,但又很快展開:“沈老闆你的情商安彈簧上了嗎?為甚麼忽高忽低的?”
沈紹清:“謝謝。”
譚芊:“我沒在誇你。”
他們好像又回到了曾經輕鬆愉快的聊天方式。
只是當車子重新啟動,譚芊的笑容漸斂。
“我知道,你那麼說無非是怕我想不開尋死,但我不會那麼做的,我還有論文要寫實驗要做職稱要憑。再說,我媽知道非得罵死我。”
萬雅麗辛辛苦苦把她託舉起來,譚芊不會不珍惜生命。
她是被愛著長大的,她看這個世界都是美好的。
“我只是太想我媽媽了。”
在沉重的思念面前,生與死彷彿都變得輕若鴻毛。
兩者之間的界限被洶湧的情緒覆蓋,逐漸模糊,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就一腳邁去了另一邊。
她控制不了。
譚芊只覺鼻根酸澀,雙目潮溼。
她偏頭看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氣。
“你生病了。”沈紹清冷不丁開口,“積極治療。”
譚芊硬是把喉間泛起的哽咽嚥了回去。
她紅著眼,憤憤道:“這時候你不應該安慰我嗎?”
沈紹清想了想:“我可以幫你翻譯論文。”
譚芊睜大眼睛,腦袋上冒出一個問號。
“我看了你的朋友圈。”沈紹清說。
譚芊好像記起來了,她前段時間剛在朋友圈裡抱怨論文裡的專屬名詞。
“真的假的?”譚芊立刻起了精神,甚至有些兩眼發光,“你這個安慰是純安慰嗎?”
“真的。”沈紹清無奈道,“有甚麼需要我做的,打包發給我吧。”
作者有話說:偷偷看老婆朋友圈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