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沈紹清垂下眸,很輕地笑……
譚芊早上到花店時眼睛還紅著,沈紹清一抬眼就看見了。
店裡就他們兩人,視線短暫相撞又飛快錯開。
譚芊反手關上店門,甕裡甕氣地道了聲早。
天還沒亮,草上下了霜,她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沈紹清正在處理花材,工作臺上散著修剪後的花枝和葉片,靠近時能聞到植物纖維淡淡的清香。
“早。”他輕輕應一聲。
譚芊摘了圍巾和帽子,吸了下鼻涕。
她的鼻尖也是紅的,又像是被凍的。
“今天好冷。”譚芊慢吞吞地繞過工作臺,把圍巾掛在衣架上,“路上結了冰,我剛才過來看見有人摔倒了。”
沈紹清頭也沒抬:“注意安全。”
譚芊撇撇嘴:“好敷衍,沈老闆。”
原本放月季的牆邊摞了一排菊花,大概是沈紹清一早搬進來的,沒辦法,室外的溫度實在太低了。
“沈老闆,你幾點來的?”譚芊蹲身撿起兩束,把它們拿去工作臺,學著沈紹清的動作除了包裝。
“半小時前。”沈紹清說。
“你不冷嗎?哦——你開車來的。”
早上七點,目前還沒甚麼客人。
譚芊說話鈍鈍的,動作也慢慢的,她有點迷糊,半夢半醒,把一支處理好的菊花拿到沈紹清面前:“這個長度行不行?”
“可以。”沈紹清輕聲道,“你要感冒了。”
譚芊清了清嗓子。
她的聲音的確有一點點啞。
“我中午還得跟應阿姨去一趟醫館,到時候一併把藥喝了。”
沈紹清提醒道:“多喝熱水。”
譚芊忍不住吐槽:“這四個字也太經典了,無論遇到甚麼問題都能這麼叮囑一句。”
沈紹清微不可察地抬了下眼,視線掃過譚芊低垂的睫毛,又很快收回目光。
他放下手上的修枝剪,轉身去後院用一次性水杯倒了杯水放在對方的面前:“去坐會兒吧。”
沈紹清的手指骨節分明,纖長白皙,指甲修剪平整,長度恰到好處。因握杯而微微隆起,關節處有鋒利的轉折。
直到他將手從杯上拿開,譚芊這才反應過來,受寵若驚地用雙手接過,連聲道:“謝謝謝謝,您真客氣。”
“嗓子疼嗎?”沈紹清問。
譚芊捧著熱水,搖頭。
這是一個下意識的否定東西,但很快又發覺不對,撥浪鼓似的點頭:“有的有的,一點點。”
“你要發燒。”沈紹清說。
“啊?”譚芊肩膀一塌,“不會吧?”
她說完,輕輕抿了口熱水,被燙得直咂嘴。
“冷點再喝。”沈紹清說。
譚芊“哦”一聲:“好的。”
水是滾過的,現在還有點燙,微微冒著熱氣,水蒸氣溼潤鼻腔,感覺舒服了一些。
譚芊坐在沙發上吹了吹表面,又淺淺地嘬上一口,熱水潤過喉嚨,那一點輕微的疼痛像是被手掌溫柔地撫平了。
灰白色的天空泛起些許橙色,花店迎來了第一個客人。
譚芊放下水杯,起身剛想問好,但動作有點急,她偏頭掩唇輕咳一聲。
再次開口前,沈紹清接過客人:“您好,有甚麼需要?”
譚芊趕緊把嗓子給清順暢了。
客人買了一束菊花,付完錢就走了。
譚芊將客人送去店外,抬眼就看殯儀車前腳跟著後腳,在晨霧中緩慢駛去墓園。
車前的近光燈像兩顆明晃晃的眼睛,隨著車輛行駛緩緩探向前方。
這個場景在墓園邊並不稀奇,但卻在此時蒙上一層模糊又離奇的濾鏡,讓譚芊想到《龍貓》裡的貓巴士,或許這個世界本就是半假半真。
下一秒,沈紹清接到一通電話。
對方預定了十個花籃,他用紙筆記下,再去清點剩餘菊花的數量。
譚芊走到工作臺前,和往常一樣半隻手掌壓在邊緣,往裡探著身子:“要加班啊,沈老闆。”
沈紹清“嗯”了一聲:“花不夠了。”
“讓他們送唄。”譚芊說。
沈紹清應了聲“好”,去收銀臺將之前那張名片拿出來。
雙方溝通非常迅速,那邊花店說等下午就送來。
等掛了電話,譚芊笑眯眯地問:“沈老闆,是不是便宜很多?”
沈紹清一點頭。
譚芊繼續道:“也方便了。”
沈紹清又點頭。
可能他也覺得自己的表達方式有些貧瘠,便補充道:“多虧你。”
譚芊笑逗他:“那你得謝謝我。”
沈紹清看向她,目光平和:“謝謝你。”
譚芊打工沒兩天,啞巴老闆痊癒了一半。
店裡只有他們倆的時候偶爾能搭兩句話,還都搭得一本正經,讓譚芊更想逗他了。
“就純謝啊?”譚芊問。
沈紹清遲疑道:“加工資?”
譚芊:“加多少?”
沈紹清:“……一千?”
譚芊睜大眼睛:“我統共才多少工資!老闆好大方!”
沈紹清垂下眸,很輕地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轉瞬即逝。
可譚芊卻完完整整地捕捉到了那一絲難得的笑意,歪著腦袋去看沈紹清的臉。
沈紹清察覺到她的動作,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距離有點近了,譚芊能看見對方輕顫著的睫毛,黑漆漆的一扇,眨眼時掀起一陣最小規模的風,和呼吸一樣溫熱,拂過她的鼻尖。
“水喝完了嗎?”沈紹清問。
譚芊微微一頓,直起身子:“沒。”
“應該冷了。”沈紹清說。
譚芊“哦”一聲:“應該吧。”
早上八點,天亮了起來。
花店裡忙碌了有一會兒,也沒見應月棠過來。
譚芊暫時頂替了收銀一職,沈紹清抽空往家裡打了通電話。
應月棠沒甚麼事,只是說自己睡過頭了。
然而十分鐘後,中醫館那邊也打來一通電話,季瓷說應老師記錯了時間,去了她那。
沈紹清放下手機,眸中晦暗難明。
正憂心忡忡,下一秒店內響起低低的驚呼。
丁谷南女士彷彿從天而降一般出現在譚芊的面前,譚芊懵了兩秒“哇”了一聲,撲上去就是一個熊抱:“你怎麼來啦!”
丁谷南接住她,親暱地捋了捋背:“我放假了啊!立刻就來找你了。”
店裡還有客人,兩人只是簡單聊了幾句。
在知道丁谷南目前是閒人一個的時候,譚芊立刻解了自己的圍裙給她套上:“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幫忙接一下客人。”
兩人大學時一起兼過職,對這種工作並不陌生。
丁谷南只是有點鬱悶自己剛放假怎麼又立刻上班了,好在她這個班也沒上多久,應月棠很快就趕來了。
不過丁谷南並沒真的介意,左右譚芊也走不了,就乾脆一起在花店裡忙活。
忙完上午那一陣,人基本就清閒了下來。
丁谷南免費拿了束花當今早的報酬,抱著去看望譚芊的父母。
今天的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兩人繞過人工湖,趴在欄杆上看裡面的錦鯉。
譚芊從口袋裡掏出一袋魚飼料分享給丁谷南,丁谷南驚訝道:“從哪弄的?”
“老闆給的。”譚芊說。
丁谷南哭笑不得:“老闆還給你買這個?”
譚芊解釋說:“以前有客人落在店裡的。”
她的指尖捏起一撮魚飼料,隨手扔進湖裡,看紅彤彤的一團錦鯉翻起肚皮,互相搶食,掀起細碎的水花。
“你在這邊打工,每天都會來看叔叔阿姨嗎?”丁谷南問。
譚芊搖搖頭:“只是偶爾會來。”
“可是會不會影響心情啊?”丁谷南有些擔憂地看向譚芊,“比較在墓園旁邊,天天都有喪事……”
她今天一上午就看見好幾家,所有人都沉著臉——雖然這種場合也不應該笑,但是長期浸在這種環境裡總歸是不好的。
更何況譚芊剛剛失去至親。
“其實也是有點影響的。”譚芊把食指和拇指分開一點,“這麼多吧。”
丁谷南把她的手握住:“那為甚麼還要打這個工?難道你真看上你們老闆了?”
譚芊哈哈笑了兩聲:“有點道理!”
丁谷南氣急敗壞道:“我在跟你說正事。”
“不用擔心,沒甚麼。”譚芊微微收斂了些表情,認真道,“在這邊兼職也是陰差陽錯,不過既來之則安之,甚麼東西越是怕越不能躲。以前我每天都想往墓園跑,現在真在邊上了,反而無所謂了,這就是脫敏吧,時間久了就好了。”
中午吃過飯,譚芊把小區的門禁卡給丁谷南。
她折去了一趟中醫院,把藥喝完又回了花店。
下午三點,沈紹清讓譚芊早點回去。
“因為我朋友嗎?”譚芊問,“沒關係的,她在家肝設計圖,我回不回去無所謂。”
她們互相知道對方的房門密碼,也無所謂照不照顧,相處時都能找到最舒服的相處方式,不那麼遙遠,也不過分貼近。
應月棠道:“那你們總要逛逛街吃吃飯甚麼的。”
“晚上可以去。”譚芊衝沈紹清的方向抬抬下巴,“再說沈老闆有個大單呢,他一個人怕是忙不來。”
“能忙得來。”沈紹清道。
譚芊“哎”一聲,不滿道:“你可真會拆我臺。”
“回去吧。”沈紹清說,“注意保暖。”
譚芊輕聲咳了咳:“我覺得我的嗓子好多了。”
最終她還是打算先離開,臨走時送花的小貨車剛到門口。
應月棠不知道這事兒,看見送花上門還挺驚訝。
譚芊簡單做了解釋,應月棠點點頭應道:“你們年輕人做事是比我要妥當。”
菊花送了一車,還挺多,沈紹清沒讓譚芊忙活,自己和送花的老闆一起往店裡搬。
譚芊坐上了他的小電驢,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
應月棠站在花店門外,想去幫忙,但被拒絕了,於是只好站在一邊,低頭撿撿地上掉落的花枝。
她的身上帶著很明顯的侷促,可良好的素養又讓她努力維持著正常平靜的狀態。
那種是一種孤立無援的慌亂,是力所不能及的疲憊。
負面情緒像隱在水平面以下湧動的暗流,隨時能裹挾著人的情緒,將一切捲進深海。
譚芊從小電驢上下來。
她走到應月棠的身邊:“應阿姨。”
應月棠問她甚麼事。
“我們一起去逛街吧。”譚芊笑著說,“我帶你吃好吃的。”
作者有話說:
更了更了,各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