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驗證 從始至終都是他。
手機砸在桌面上的聲響, 在清晨安靜的辦公廳顯得很是突兀。
隔壁工位的同事從格子間探出腦袋:“怎麼了嗎岑助?”
岑夏脊背一僵,擠出笑:“沒甚麼,手滑了。”
她又將手機拿起, 解鎖,再次進入Muse。
將聊天記錄從頭到尾看了好多遍,試圖尋找一絲和猜測相悖的證據。
怎麼能是他呢?
不能的。
岑夏這樣安慰著自己,指尖劃過路念安的賬號,頓住。
她深呼口氣,在對話方塊中輸入:
[安安, 你知不知道你小叔叔他……]
螢幕上游標不停閃動,像無聲地嘲諷。
她甚至都不知道該怎樣開口問。之間懸停數秒,又將敲出的字一個一個刪掉。
最直接也最高效的辦法, 就是直接衝去路知嶼的辦公室, 將螢幕懟在他臉上, 質問他, 那個號到底是不是他。
可萬一呢?
萬一真的只是一連串的巧合呢?萬一是她想多了呢?
她怎麼能為了區區一個離譜的猜想,就給路知嶼扣上這樣的罪名?
岑夏抿緊了唇, 找到之前“啃刺蝟”發的那張彩塑泥娃娃的照片, 長按,轉發給了路念安。
[安安, 你知道這種工藝品哪裡能買到嗎?]
做完這些,她順勢滑進椅背裡,閉上眼睛,安靜地等。
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著,悶得快要喘不過氣。
等了很久,路念安都沒回應,大概正在上課, 沒辦法看手機。
岑夏的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僥倖。
也恰此時,桌上的座機響了。
她接起,短暫的沉默裡,誰都沒有立刻開口。
幾秒後,路知嶼說:“夏夏,進來一下。”
岑夏深呼一口氣,儘量讓自己平和下來,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問:“您有甚麼事嗎?”
又是短暫的沉默,他說:“我需要湖景藍灣的專案資料。”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好。”岑夏應了一聲,乾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如此尋常的對話,如此尋常的語調,一切似乎和平時並沒有甚麼不同。
岑夏從文件夾中找出路知嶼需要的那份報表,捏在手上 。
站在那扇黑色大門前數秒,捏著文件的指節一點點收緊,泛出冰冷的白。
然後,她可恥地選擇了逃避,轉回身,又回到了工位。
岑夏將桌面上的私人物品收進包裡,將包背在了肩上。
來到蘇沐面前,壓低了聲音:“沐沐姐,我有點不舒服,待會兒Lyra過來,你能幫我跟她請個假嗎?”
蘇沐吃早餐吃得正香,立刻答應下來:“好呀!沒問題。不過,你要緊嗎?要不要找人送你去醫院看看?”
岑夏搖頭:“小問題,不用那麼麻煩的,”說著,她又將那份報表放在蘇沐桌上,“還有這個,待會兒麻煩幫我給路總,他著急要。”
蘇沐沒察覺哪裡有甚麼不對,連聲答應下來。
目送岑夏離開,蘇沐又收回視線,專注乾飯。
這水煎包的味道著實不錯,她暗暗想著,得找機會問問岑夏這家店在哪裡。
正胡思亂想間,蘇沐忽覺天光忽地暗了下來。
她狐疑地偏過頭去看,猛然看見路知嶼不知何時站在她桌旁,一張臉冷得嚇人。
蘇沐嚇得一哆嗦,忙將餐盒蓋上蓋子,往桌子裡面推了推,又擦了下嘴邊的碎屑,站起身:“路總……”
路知嶼視線落在被她推到角落的早餐保溫袋上,定格幾秒。
蘇沐注意到他的注視,不知道老闆甚麼意思,試探地問:“您……要吃點嗎?”
路知嶼沒接話,眉頭緊蹙:“你買的?”
蘇沐忙搖頭:“不是……是岑助給我的……”
她左想右想,想不明白她哪裡做錯甚麼了,不然老闆的臉色為甚麼這麼難看。
想起岑夏剛才的交代,蘇沐忙拿起那份報表雙手遞上:“對了路總,這是岑助讓我轉交給您的……”
路知嶼掃了眼那份報表,沒接:“她人呢?”
“哦,她請假了,說有點不舒服,剛走沒一會兒。”
她話音剛落,路知嶼已經大跨步離開。
“路總……那個……報……報表……”蘇沐舉著手,轉瞬間,路知嶼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
不是說這文件很急嗎?蘇沐一臉迷茫地撓了撓頭。
岑夏幾乎是逃也似的奔回家。
進了家門,才想起俞初女士的車還停在元啟的地庫裡。
俞初女士看到岑夏,瞥了眼牆上的掛鐘,眉毛高高挑起:“怎麼這個點回來?”
岑夏像是沒聽到她的話,神情木訥,彎腰換了鞋,一聲不吭,徑直往房間去。
俞初女士沒察覺出甚麼不妥,一顆心全在早上那通視訊通話上,還有聽筒裡傳來的那個男人的聲音,於是便跟在岑夏身後進了臥室。
一進門,岑夏就扎進被子裡,將臉深深埋進去,只留給俞初一個沉默的背影。
“夏夏啊……”俞初挨著床沿坐下,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心理建設了半天才問出口,“你實話告訴媽媽,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岑夏在被子裡煩躁地拱來拱去的腦袋倏地停住。
她探出頭,一臉驚訝 :“你聽誰說的?”
俞初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早上的時候,你給我打影片,通了之後你也不說話……”
聽她這麼說,岑夏額角猛地一跳。
翻開手機,果然,和俞初女士的視訊通話顯是五分鐘,而她竟然都沒察覺到。
俞初又說:“還有那天,樓下王姨跟我說在樓下見到過你和一個長得挺好的男人,特意跑來問我……”
岑夏閉了閉眼,果然,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她“咚”地一聲仰倒在床上。
俞初見她沒否認,有點著急:“那到底是不是談了?那人是誰?”
岑夏只覺太陽xue突突地跳著疼,她皺了皺眉:“媽,能不能先別問了,我煩。”
她難得不在俞初面前耍寶貧嘴,一本正經跟她說話。
俞初這才注意到,似乎從進門起,她的情緒就有些不對。
她摸了摸岑夏的腦袋:“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岑夏沒說話,只是一雙眼睛定定地望著天花板。
“好,你先好好休息,媽媽不打擾你,等你甚麼時候想說了再說……”
直到房間門被輕輕關上,岑夏才猛然翻了個身。
她用盡全力,拳頭一下下砸進被子裡,發出“噗噗”的悶響。
半小時後,電話忽然響了。
岑夏瞥了眼那個名字,將手機丟遠了。手機在床上彈了幾下,掉進了床縫裡。
似乎這樣,她就可以少心煩一點。
到底是因為生氣不想聽他說話,還是因為怕聽到自己不想聽的話,連她自己也分不太清。
可他太執著,鈴聲鍥而不捨地響起,攪得岑夏一顆心擰成一團亂麻。
她又爬過去,臉貼緊了牆壁,費了很大力氣,才又將手機撈上來。
“在哪兒?”剛接通,路知嶼就急切地問。
岑夏翻了個身,將臉埋進被子裡,聲音悶悶的:“床上。”
“聽蘇沐說,你不舒服?”
“嗯,”似乎怕他不信,岑夏又補充一句,“肚子疼。”
路知嶼頓了片刻,才說:“下樓,帶你去醫院。”
聽到這話,岑夏猛地起身,光著腳跑到窗邊。
她整個人都躲在窗簾後,只露出一雙眼睛望下去。
樓下綠蔭道旁果然停著他的車子。
他追過來,說這樣熨帖的話,岑夏此時心裡沒有感動,更多的是油煎火燎的掙扎。
看!他多好。
看!你可能就是被這樣一個人,騙得團團轉。
“不用了,”岑夏吸了吸鼻子,“你回公司吧!我睡一覺就好了。”
路知嶼沒說話,沉默得像是已經結束通話。
許久,他才輕輕說了聲:“好,如果有甚麼事,一定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岑夏點頭,意識到對面的他根本看不見,才又“嗯”了一聲。
支走路知嶼,岑夏也並沒有睡著。
她像只無頭蒼蠅,各方求證,希望得到她心裡期待的那個答案。
傍晚的時候,岑夏終於聯絡上了景華優品的商務,也是她賬號購物車的甲方。
對方說話禮貌客氣,完全沒有半分投資者的傲慢。
聽岑夏說明來意,那邊頓了好幾秒,才說:“您說的這個人,我們知道的和您差不多,至於他的真實身份是甚麼,我們也不是很清楚。”
岑夏幾乎是下意識地鬆了口氣,道過謝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路念安那邊也一直沒回訊息。
像是終於在沉悶壓抑的氛圍裡透出一口氣,她貪婪的深呼吸幾口。
心裡的天平朝著好的方向稍稍傾斜了一點。
第二天,岑夏特意化了個全妝,遮住了眼瞼下濃重的黑眼圈,還有明顯不太好看的臉色。
長大後和學生時代明顯不同的就是,只要天沒塌下來,班還是要上的,躺平是不能夠的。
早八點,岑夏準時出現在元啟辦公大樓打卡機處。
Lyra專門跑來關心她有沒有好一點。
“路總交代了,今天你不用跟著跑外勤,在公司待著就行,如果還有甚麼不舒服的,就回家歇著。”
岑夏所謂的不舒服本來就是逃避的藉口,聽Lyra這樣說,她有點難為情,硬著頭皮和她道了謝。
視線掃向盡頭那扇黑色大門,頓了頓。
Lyra察覺到她的視線,很自然地解釋:“剛剛湖景藍灣那邊來人了,路總正在會議室和他們簽約。”
回到工位,桌面上放著份早點,跟昨天的包裝一樣。
她抿了抿唇,慢吞吞坐下。
路知嶼似乎一切如常。一如既往地關心她、很正常地工作,和以往那個矜貴高雅的元啟總裁沒甚麼不同,遊刃有餘地遊離在一切關係規則中。
兵荒馬亂的,似乎只有她一個人。
岑夏將那份早點往角落放了放,拿起水杯,起身去茶水間泡杯咖啡。
她端著杯子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朝左邊望過去,正好能看到會議室的大門。
隔著磨砂玻璃,隱約能看到坐在主位的路知嶼。
岑夏抿了口,是路知嶼慣喝的黑咖啡,無糖無奶,苦的要命。
只一口,她就皺了眉。
忽覺自己的行為有些荒謬。
她將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機。
鬼使神差地,找到了“啃刺蝟”的對話方塊。
這件事,無論如何,她總歸是要驗證一下的。
她打字的手都在微微發著抖,短短一行字,她刪刪減減,好幾分鐘才將它完整地敲出來:
[在做甚麼?我有件重要的事情想要跟你說。]
會議室裡,路知嶼正跟合作方握手。
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他垂眸掃了一眼,卻並沒有立刻理會。
也恰在此時,路念安的頭像亮了。
是安安呀:[嗚嗚,夏夏姐,我昨天一直在上課,沒有看手機,剛剛才看到你的訊息。]
是安安呀:[你說這個娃娃呀!那是我媽媽工作室做的,小叔叔覺得有趣,就要了一件,怎麼啦?你如果喜歡的話,改天,我送你一打。]
小叔叔。
路知嶼。
原來真的是他。
從始至終都是他。
岑夏握著手機的手指節泛白。
懸了一天一夜的心,終於沉沉地墜了下去。
她回了路念安一句:[en。]
輸入法錯誤,卻渾然未覺。
岑夏在沙發上坐了很久,視線隔著玻璃落在路知嶼身上。
片刻後,會議室的門開啟,裡面的人走出來。
首先出來的是元啟策劃部的那名主管,跟在她身後出來的是湖景藍灣商務部的負責人。
雲家酒會上,岑夏和這位負責人有過一面之緣。
那人顯然也認出了岑夏,熱情地招呼:“岑助,原來你在這啊!剛才我還問,怎麼不見你呢!”
岑夏已經適時站起身,臉上覆雜的情緒早已掩去,掛上標準的職業微笑:“張總,好久不見!”
她那般從容淡定,淡定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幾人一邊說著,一邊朝外走,應付幾句後,岑夏有意慢下腳步,跟在眾人後面。
路知嶼被眾人簇擁在正中間,只遠遠地朝她看過來一眼。
岑夏立刻便低下了頭,沒有和他的視線觸碰。
人群朝大門移動,岑夏站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客套寒暄,看著他們握手道別。
她垂眸,有甚麼東西自眼眶落下。
片刻後,路知嶼終於尋到機會掏出手機,低頭。
隨著他的動作,岑夏手機上,剛剛發過去的那條訊息旁邊的“未讀”小字滅了。
“啃刺蝟”回覆了訊息:
[剛才在忙,剛看到,甚麼事?]
他在簽約的時候,“啃刺蝟”在忙;簽約結束,“啃刺蝟”回了她的訊息。
一切都指向那個最殘酷的現實。
哪裡有甚麼巧合。
岑夏扯唇冷笑,伸出手,擦了擦臉頰:
[你往後看。]
訊息發出去不過幾秒,路知嶼便有了動作。
手機微弱的光照亮他的臉,他似乎對手機上的內容很疑惑。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轉了頭,看向身後。
也恰恰,對上岑夏的視線。
作者有話說:感謝“香香軟軟的果凍俠”寶貝的5瓶營養液;感謝“mendy520”寶貝的5瓶營養液;感謝“正在輸入ing”寶貝的10瓶營養液灌溉!感謝大家!鞠躬!
作者:(長舒口氣)終於掉乾淨了。
路總:(捂胸口)是不是親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