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慌亂 “你如果想讓我在大街上幫你回憶……
路知嶼到雲家的時候, 賓客已經散盡。
他沒見到雲家老爺子,還是雲逸跑來告訴他,路念安和路言華一道走了。
路知嶼只能驅車迴路家老宅。
自從接管路氏後, 路知嶼藉著工作忙的名義很少回老宅,即使回,也只是陪路言華簡單地吃個飯便走。
古樸的中式庭院前,路知嶼如往常般看了眼門口那棵桂花樹,便抬腳走了進去。
路念安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巴巴望著門口, 見路知嶼進來,飛快彈起身,衝到他面前。
路知嶼彎唇, 任由她撲過來抱住自己。
“知嶼, 去書房。”漆黑實木大門內, 路言華背手站著, 語調沉冷。
路念安緊張地扯了扯路知嶼的衣角,他安慰地拍了拍她的頭髮:“你再玩一會兒, 乖乖等我。”
言罷, 便跟在路言華身後進去。
書房在二樓,推開門熟悉的墨香裹挾著檀木的味道迎面撲來, 輕輕撥動記憶中的某根弦。
書房很大,靠牆的是通頂的紫檀木書架,正面是張梨花木的書案,書案一側放這張太師椅,是路言華的位置。
書案正中擺著只木匣,匣子半開,露出一截暗紅色鞭梢。
正對書案的地上, 已經擺好蒲團。
這場景,路知嶼再熟悉不過,只不過,之前跪在這蒲團上的人,是他的哥哥路知巍。
“跪下。”路言華沉聲呵斥。
路知嶼動了動唇,抬頭,第一眼瞥見他滿頭的銀髮。
於是,聽話地跪了下去。
“今天宴會,你撇下一大家子人,做甚麼去了?”
路知嶼肩背筆直:“今天是雲聽的生日宴,她才是主角,我在與不在,都無關緊要,您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個偽命題。”
路言華氣血翻湧,站起身,從盒子裡取出那隻鞭子,握在手上。
“路知嶼,你該知道,今天這場晚宴,我們兩家籌謀了多久。”
路知嶼不卑不亢,直視他帶著霜雪的目光:“我也很明確地拒絕過您,我和雲聽,沒有可能。”
路言華胸膛起伏几下:“好,雲聽不行,明天,我會為你選其他世家合適的姑娘。”
路知嶼:“不行。”
“不行?”路言華冷笑出聲,“那誰行?你那個小助理嗎?”
他握著鞭子的手急速抖了抖,揚起,鞭梢在空中劃了個弧,“噗”地一聲悶響。
路知嶼仍舊跪得筆直,肩膀卻微不可查抖了抖。
“知嶼,你最像我,可今天,你太讓我失望了。”
路言華的嘆息,像沉重冰冷的宣判,落在路知嶼肩上。
路知嶼的脊背短暫地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正常。
他像是在那一瞬卸下了甚麼沉重的枷鎖,臉上甚至帶了點釋然的笑。
“這麼多年,我終於等到您這句話了。”
路言華不可置信地望著路知嶼,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你……你!”
路知嶼輕聲道:“小時候,您讓我學鋼琴,我很努力,學到所有專業課的老師都誇我有天分;媽走後,您不許我想她,甚至不許家裡出現她的名字,連最後一張照片都要收走;再到大學,從學校到專業,我都聽您的,按您的意願來……”
聽他忽然提以前,路言華極輕地動了動唇,半晌才接話:“從前,你確實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
“不,”路知嶼搖頭,“您錯了。我其實不喜歡鋼琴,我喜歡像媽那樣,揹著畫板,看山川四季;我不喜歡大學的專業,因為您,才逼著自己很努力地去學……我一刻都沒忘記過媽,為了不忘記她,我偷偷畫了許多她的肖像畫,一遍遍提醒自己她的樣子……”
“路知嶼!”路言華再也維持不了虛假的鎮定,失態地暴喝出聲。
又一鞭重重落下。
路知嶼生生受了,然後,艱難而緩慢地,在路言華震驚的目光中站起身。
“您的期待就像一柄懸在我頭頂的刀,二十多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它會忽然落下,又很希望他快點落下。我其實一直很羨慕路知巍,羨慕他的肆意灑然、無所顧忌。爸,您要的人生,我活夠了,以後,我會讓自己換一種活法。”
他轉身,拉開書房的門,外面的空氣吹進來,捲走了書房內沉鬱的味道。
路念安的小腦袋在樓梯處忽隱忽現,滿臉憂色。
“還有,”路知嶼轉身,“念安不喜歡這裡,以後沒甚麼事的話,就不要私自帶她來這裡了。”
言罷,路知嶼不再停,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路念安看到他,疾奔過來,滿臉擔憂地看他:“小叔叔……”
路知嶼低眸,臉上的笑讓路念安晃了一下神。
“走吧!回家。”
一路上,路念安坐在副駕駛,時不時盯著路知嶼看,確定他的確沒甚麼異常,才將心放肚子裡。
確切地說,路知嶼哪裡是沒甚麼異常,簡直心情不要太好。路念安還從來沒在他臉上看到過這樣恣意的笑。
“小叔叔,你今天超開心哦!”
路知嶼彎唇,竟然學著她的口吻:“是啊!超開心哦。”
路念安被唬了個機靈,捏捏路知嶼的胳膊:“大晚上的,小叔叔你別這樣。被爺爺訓還能開心成這樣,怕不是傻掉了吧?”
路知嶼低笑了聲:“路念安,膽子肥了。”
路念安現在哪裡怕他,繼續碎碎念:“不過這也不能全怪我,誰讓你只顧著跟夏夏姐卿卿我我,把我晾在一邊……不然我也不會被爺爺帶走,你也就不用挨訓了……”
路知嶼聽著聽著,眼睛眯起:“你怎麼知道我和你夏夏姐卿卿我我?”
想起這事,路念安就氣:“小叔叔,我看起來很好騙的樣子嗎?”
路知嶼:“反正不大聰明。”
路念安氣鼓鼓地掏出手機,調出那個Muse賬號:“你看!夏夏姐都發動態了,你倆撇下我,就是過二人世界去了,跟我爸媽一樣冷酷無情!”
車子在停止線內緩緩停下,紅燈讀秒一閃一閃。
路知嶼瞥了眼她遞過來的手機螢幕,看到那個熟悉的ID,脊背僵了一瞬。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人是夏夏姐?還故意瞞著不告訴,讓我一個人生了好大的悶氣!”路念安不滿地推了下路知嶼,“小叔叔,騙人好玩嗎?”
路知嶼偏過視線,盯著路口跳動的紅色數字:“我不知道。”
路念安智商難得線上,“你看你看!你還說你不知道!你看到這影片內容一點都不驚訝,顯然早就知道了!”
越想,路念安越為之前自己的愚蠢腳趾扣地,偏路知嶼還裝作一副聽不懂的樣子:“怎麼說?”
見他一副抵死不認的樣子,路念安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嘀嘀咕咕抱怨:“小叔叔你可太不地道了,甚麼也不告訴我,害我之前跟夏夏姐說了那麼難聽的話,還把她拉黑了……”
路知嶼:“哦,那確實有點可憐。”
路念安又振奮起來:“不過沒關係,我已經把她重新關注回來了,而且,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點贊關注打賞一條龍,還……”
路知嶼聽著聽著,忽地眼皮直跳:“還甚麼?”
路念安嘿嘿一笑,神秘道:“就不告訴你。”
岑夏收到後臺系統提示的時候,剛迷迷糊糊睡著。
撈過手機點開看了一眼,便被訂單數字驚嚇到,整個人瞬間驚醒,“噌”地一下從床上彈起。
再看下單的ID,竟然是不久前將她拉黑了的“是安安呀”。
是路念安。
岑夏抖著手指點開路念安的私信。
果然見路念安連發四條訊息過來。
[求求.jpg]
[夏夏姐,我不知道這是你的號,我錯了!]
[我為之前自己的狂妄之言向你道歉。]
[自扇耳光.jpg]
岑夏立時頭皮發麻,哆哆嗦嗦回:[安安呀!你……]
馬甲掉得猝不及防,岑夏一時間甚至想不出補救的辦法。
是安安呀:是的,我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岑夏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嘎巴猝死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岑夏病急亂投醫,頂著一對碩大的黑眼圈,去和狗頭軍師許知微會和。
剛迷迷瞪瞪下了樓,一聲短促的汽車鳴笛在身後突兀響起。
岑夏被嚇了一個機靈,一轉身,意外看到路知嶼的車子停在身後道旁。
他正鑽出車子,笑吟吟朝她招手。
岑夏僵愣片刻,不知是驚嚇更多,還是驚喜更多。
繼昨晚路知嶼突然的告白和纏綿的吻後,岑夏再見到他,滿心滿眼都是開心和羞怯的。
可經過路念安那麼一鬧,她又怕得要命。
於是,岑夏第一反應,是光速扭回頭,裝作沒看到。
然後,拔腿就跑。
只可惜,女媧造人的時候就是這麼不公平。
路知嶼長腿幾步就跨到她跟前,阻隔了她的去路。
路知嶼一時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屈指在她腦門敲了敲:“跑甚麼?”
岑夏欲哭無淚:“沒有啊……”
路知嶼仔細端詳她的神色,試探地問:“怎麼?昨晚的事,不記得了?”
岑夏心亂如麻,快速絞著手指,脫口問道:“昨晚甚麼事?”
路知嶼這下是真氣了,不由分說拉過她的手,就往車上扯。
“哎呀!”岑夏心下大急,大力掙扎起來,“光天化日的,這是做甚麼呀!”
路知嶼頓住,扭頭,神色莫名:“你如果想讓我在大街上幫你回憶昨晚的事,我倒是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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