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廠長辦公室變成投訴中心了
方為民也反應過來了,他看著趙主任那張虛偽的臉,氣得直髮抖。
“趙主任,你……”
曲令頤卻攔住了他,她看著趙主任,淡淡地說道:
“趙主任,我們不是在跟您商量。我們煉油廠的‘燎原計劃’,是部裡直管的重點專案。”
“關於方教授的工作調動,我們會直接向教育部和相關部門提交申請。”
“您如果覺得不妥,可以向您的上級反映。我們隨時等候您的垂詢。”
她說完,不再理會那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趙主任,而是轉向方為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方教授,車在樓下等您。”
“您的這些寶貝,我們也會派最專業的人,用最妥善的方式,全部運到煉油廠去。”
“在那裡,我們為您準備了全國最大,恆溫恆溼的超淨實驗室。”
方為民看著這個氣場強大到讓人不敢直視的年輕人,他知道,自己的下半輩子,終於找到了真正的歸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那已經佝僂了多年的脊樑。
他走到趙主任面前,把自己掛在牆上的工作服摘下來,又從抽屜裡拿出那支用了半輩子的鋼筆,放在了桌子上。
“趙主任,謝謝學校多年的培養。”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轉身,跟著曲令頤,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間他待了半輩子,充滿了灰塵和夢想的辦公室。
只留下趙主任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那份專案下馬的通知單,顯得無比諷刺。
車上,吳廠長接到了小周打來的加密電話。
聽完小周眉飛色舞地彙報完整個過程,吳廠長在辦公室裡激動地一拍大腿。
“好!好啊!漂亮!”
他感覺自己跟聽評書一樣,曲總工這簡直就是單刀赴會,三言兩語就把敵方大將給策反了!
可他高興了沒兩秒,桌上的另一部電話就跟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是京華大學的校長親自打來的。
電話那頭的語氣非常不客氣,質問他京城煉油廠是甚麼意思,為甚麼無組織無紀律地跑到他們學校去挖牆腳,還把他們一個重要的老教授給拐跑了。
吳廠長剛想解釋,對方就把電話給掛了。
緊接著,教育部的電話也來了,措辭雖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確,就是讓他們煉油廠給個說法。
吳廠長一個頭兩個大,他知道,這挖人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他只能苦著臉,一邊應付著各路神仙,一邊在心裡祈禱。
曲總工啊,您可悠著點,再這麼挖下去,我這廠長辦公室都要變成投訴中心了。
第二站,北郊化工廠。
這家化工廠的規模很大,高聳的煙囪吐著黃綠色的煙霧,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酸味。
曲令頤要找的第二個人,陳默,就在這裡。
和方為民不同,陳默只是一個剛從技校畢業沒幾年的年輕技術員。
他們打聽到陳默所在的實驗室時,費了不少功夫。
因為在大多數人眼裡,根本就沒有這個實驗室。
那只是鍋爐房旁邊一間廢棄的儲物室。
門從外面鎖著,上面掛著一個牌子:“危險!內有雜物,閒人免進!”
他們找到分管這片區域的王主任時,對方正在辦公室裡喝著茶,看著報紙。
“找陳默?”王主任抬了抬眼皮,一臉的疑惑,“你們找那個悶葫蘆幹甚麼?那小子一天到晚不說一句話,就知道鼓搗他那些瓶瓶罐罐,跟個神經病似的。”
“我們找他有點技術上的事請教。”
“他懂甚麼技術?”王主任嗤笑一聲,“就是個技校生。讓他看個反應釜的壓力錶還行,請教?你們可找錯人了。”
他顯然不願意為這點小事費神,從腰上解下一大串鑰匙,扔在桌上。
“喏,最底下那把生了鏽的就是。你們自己去找吧。”
“不過我可提醒你們,那小子邪乎得很,別被他帶到溝裡去。”
他們拿著鑰匙,開啟了那間儲物室的門。
一股更濃烈、更復雜的化學品味道撲面而來,小周被嗆得連連咳嗽。
房間裡沒有窗戶,只亮著一盞昏暗的燈泡。
一個瘦削得幾乎要融化在陰影裡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趴在一張堆滿了燒杯和試管的桌子前。
他就是陳默。
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進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一個正在進行光照反應的燒杯上。
燒杯裡是一種淡黃色的粘稠液體,在紫外燈的照射下,正在發生著某種奇妙的變化。
“陳默同志?”曲令頤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個身影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一下。
小周覺得這人比方教授還怪,簡直就是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幽靈。
曲令頤沒有再打擾他,而是走到了旁邊那塊滿是汙漬的黑板前。
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化學方程式和分子結構圖。
這些圖和公式,複雜到了小週一個字都看不懂的地步。
曲令頤的目光在黑板上飛快地掃過,她的眼神越來越亮。
她看到了重氮萘醌,看到了酚醛樹脂,看到了各種光敏劑和增塑劑的結構式……
這個年輕人,他不是在瞎搞。
他正在用最簡陋的裝置,憑著天才般的直覺,試圖合成一種前所未有的高分子聚合物。
一種對特定波長的光,會產生化學反應的聚合物。
他,在煉製光刻膠的雛形。
曲令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她感覺自己發現了一個比燎原一號還要珍貴的寶藏。
黑板的右下角有一個他反覆推演,卻始終卡住的方程式。
是關於光引發劑在聚合反應中的鏈轉移問題。
他試了好幾種催化劑,但都無法達到理想的效果。
曲令頤拿起一支粉筆,沒有絲毫猶豫。
她在那一連串複雜的方程式下面,輕輕地添上了一個新的化合物結構式——一種有機錫化合物。
然後她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了反應的核心環節。
這個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一直背對著他們的陳默,身體卻猛地一僵。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過了足足十幾秒,才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