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要是容易,我就不來求你們了
那臺起死回生的電子顯微鏡和座標磨床,像兩尊沉默的神像,鎮守在三車間的最深處。
但工業的胃口是填不滿的。
尤其是國防工業。
京城煉油廠的門檻快被踩破了。
這次來的不是買布的洋人,也不是供銷社的採購員,而是一群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甚至帶著點愁雲慘淡的知識分子。
帶頭的是電子工業局的錢所長。
這老頭也是個倔脾氣,搞了一輩子無線電,但這會兒坐在曲令頤那間略顯簡陋的辦公室裡,手裡的茶缸子半天沒往嘴邊送,眉頭鎖得死緊。
桌子上放著一個小盒子。
盒子裡裝著的,正是曲令頤他們前段時間從煤灰裡扒拉出來的鍺電晶體。
“曲總工,我不跟你兜圈子。”
錢所長嘆了口氣,把盒子往中間推了推,“東西是好東西。咱們國家能自己從煤灰裡搞出這玩意兒,那是填補了空白,是爭氣。可是……”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可是它不夠用啊。”
站在旁邊的龔工不樂意了,推了推眼鏡:“錢所長,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咱們這管子,能不能開關電流?能不能放大訊號?怎麼就不夠用了?上次無線電廠的老張還誇咱們這批貨皮實呢。”
“那是做收音機!”錢所長猛地抬起頭,聲音拔高了八度,“龔工,我們要造的是雷達!是軍用的高頻雷達!”
“還有上面剛下達任務要搞的那個……大算盤(計算機)!”
錢所長有些激動,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
“鍺這種材料,孃胎裡就帶著弱點,溫度一過七十度,那是誰也不認識誰,電流亂竄!”
“咱們的雷達開機半小時,機櫃燙得能煎雞蛋,這管子一旦熱失效,螢幕上就是一片雪花,啥也看不見!”
“還有噪音,高頻段全是雜音,那是材料本身的缺陷,靠陸師傅的手藝是修不好的。”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沉悶下來。
龔工不說話了。
他是搞技術的,知道錢所長說的是實話。
鍺管的漏電流大、耐溫差,這是物理特性,是命門。
“那……熊國那邊咋辦?”技術員小周小聲問了一句,“他們不也用鍺管嗎?”
“他們那是用液氮冷卻!用笨辦法硬抗!”錢所長苦笑,“咱們哪有那條件把裝置搞得跟冷庫似的?再說了,那是我們要追求的方向嗎?”
“那您說,咋辦?”曲令頤終於開口了。
她一直沒說話,手裡轉著那支鋼筆,眼睛盯著窗外正在冒煙的煉油塔。
錢所長停下腳步,看著曲令頤,眼神裡帶著期盼,又帶著猶豫。
“矽。”
他吐出一個字。
“要把材料從鍺,換成矽。”
“矽的耐溫能到一百多度,漏電流極小,那才是做半導體的真命天子。哪怕是鷹國人,現在也都在拼命往這條路上轉。”
“那咱們就搞矽唄!”龔工一拍大腿,“反正都是燒,燒煤灰是燒,燒沙子也是燒!”
“哪有那麼容易!”錢所長搖搖頭,一臉的絕望,“要是容易,我就不來求你們了。”
“鍺的熔點才九百多度,矽呢?一千四百多度!而且矽這東西,活潑得很,高溫下一遇到氧氣就變玻璃,遇到碳就變碳化矽。”
“要想提純到那個甚麼九個九的純度,還要長成單晶……”
錢所長伸出雙手,比劃了一個無奈的姿勢:“咱們現有的爐子,根本化不開。就算化開了,也沒有哪個坩堝能盛得住它。這是要在火山裡繡花啊。”
局裡的專家們吵翻了天。
保守派覺得矽太難,那是鷹國人的邪路,咱們應該繼續深挖鍺的潛力,哪怕搞個“冰鎮雷達”也行。
激進派想搞矽,但面對那一千四百度的高溫和苛刻的提純要求,一個個只能對著書本乾瞪眼。
所有的路,好像都堵死了。
所以他們想到了曲令頤。
想到了這個能把廢鐵變成精密機床,能把塑膠變成絲綢的女人。
“曲總工,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但現在部裡也沒轍了,死馬當活馬醫……”錢所長這話說的有點悲壯。
曲令頤沒接話。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的那張巨大的煉油廠流程圖前。
手指順著那些複雜的管線,從常減壓蒸餾,劃到催化裂化,最後停在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個大肚子的反應器上。
“錢所長,您剛才說,矽難搞,是因為提純難?是因為它是固體,不好弄?”
“對啊!固體提純,那是 zone melting(區域熔鍊),太慢了,而且只有咱們那臺剛拼好的磨床能加工那種精度的零件,產能跟不上啊。”
“誰說非要用物理法子?”
曲令頤轉過身,眼睛亮得嚇人。
“咱們是幹甚麼的?咱們是搞化工的。”
“在化工人的眼裡,沒有甚麼是不能變成氣體的。只要變成了氣體,那是圓是扁,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你是說……”錢所長是個聰明人,腦子裡靈光一閃,“西門子法?用三氯氫矽?”
“名字不重要。”曲令頤擺擺手,“原理就是把粗矽變成氣,那是咱們煉油廠最擅長的——流化床技術。”
所有的專家都愣住了。
流化床?
那不是煉油廠用來燒催化劑,或者搞煤氣化的大爐子嗎?
裡面飛沙走石,粗獷得要命,跟那種這就需要在顯微鏡下操作的半導體,能扯上關係?
“大道至簡。”
曲令頤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走,帶你們去看看咱們的新‘煉丹爐’。”
……
三車間又開始折騰了。
這次動靜更大。
原本那些精密的操作檯被推到了邊上,車間中央被騰空,架起了一套怪模怪樣的裝置。
那是一根豎起來的、足有三層樓高的不鏽鋼管子,外面纏滿了加熱絲和保溫棉,看著像是個小型的火箭發射架。
這就是曲令頤設計的流化床反應器。
“這……這也太土了吧?”
跟著錢所長來的幾個年輕學生,看著那用普通無縫鋼管焊接起來的大傢伙,一個個面面相覷。
他們印象中的半導體裝置,那是應該放在恆溫恆溼的實驗室裡,閃著銀光的精緻儀器。
這玩意兒,看著跟鍋爐房燒開水的沒啥區別。
“土?”龔工這會兒已經成了曲令頤的死忠粉,聽不得別人說半個不字,“咱們這土法子,要是能把矽給提出來,那就是洋氣!”
曲令頤戴著安全帽,正在檢查底部的氣體分佈板。
“小周,氯化氫氣體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都是經過三次乾燥的,一點水汽都沒有!”
“矽粉呢?”
“磨好了,二百目,跟麵粉一樣細!”
“投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