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真假美猴王
錢是有了,沉甸甸的匯票躺在保險櫃裡,可有時候這錢比廢紙還燙手。
這年頭,有些東西不是你有錢就能買到的。
五十萬美元,在這個時代是一筆鉅款,能買幾萬噸小麥,能買成山的棉花,甚至能買來幾十輛豪車。
但曲令頤要買的東西,在西方的清單上,名字都是紅色的。
瑞士豪澤的座標磨床,那是機械加工的“母機”,精度能達到微米級,有了它,咱們就能造更精密的模具,不再靠老師傅的手感去碰運氣。
德國蔡司的電子顯微鏡,那是開啟微觀世界的鑰匙,沒有這雙“眼睛”,高分子材料的研發就是瞎子摸象。
這兩樣東西,別說買,就是看一眼,人家都防賊似的防著你。
訊息很快從南邊傳過來了。
霍先生確實神通廣大,在那邊透過幾層關係,好不容易才在一家即將倒閉的貿易行裡,以收購庫存的名義把單子下了。
貨都已經在碼頭裝箱了。
可就在船要離港的前一晚,出事了。
港英當局的海關突然封鎖了碼頭,說是接到了舉報,有一批違禁的高精尖戰略物資企圖走私去內地。
緊接著,幾個穿著便衣、說著一口美式英語的傢伙上了船,手裡拿著清單,一個個集裝箱地撬。
這背後是誰在搗鬼,不用想都知道。
懷特。
這傢伙雖然在生意場上輸了一局,但他背後的勢力網可沒癱瘓。
他太清楚了,絕不能讓華夏人拿到這些裝置。
只要沒了這些母機和檢測裝置,華夏的工業就永遠只能停留在“土法上馬”的階段,永遠只能賣賣原材料和初級產品。
這是要斷根。
……
廠長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吳廠長急得滿嘴燎泡,把剛收到的電報拍在桌子上,手都在抖。
這電報是霍先生那邊發來的,字數不多,但字字千鈞:
貨被扣,美方介入,若是查實,即刻銷燬,且要追究貿易行責任。速決。
“銷燬?”龔工一聽這兩個字,心臟差點沒跳出來,“那可是咱們用幾十萬件衣服、幾百噸纜繩換回來的血汗錢啊!那是咱們的命根子啊!他們憑甚麼銷燬?”
“就憑技術在人家手裡,規則是人家定的。”
曲令頤坐在沙發角落裡,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她沒像大家那樣暴跳如雷,反而靜得有點嚇人。
她在腦子裡覆盤整個局。
懷特既然出手了,那就說明硬闖是過不去的。
現在的局面是,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你想整機運回來,那就是痴人說夢。
這時候,硬碰硬是找死,得玩點邪的。
“給那邊回電。”
曲令頤突然停下了手裡的筆,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子決絕,“告訴霍先生,讓他配合那幫洋人的檢查。如果他們非要看,就讓他們看個夠。”
“曲總工!你這是……”吳廠長愣了。
“老吳,你記不記得咱們小時候看的那齣戲?真假美猴王。”
曲令頤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羊城和香港之間的那條線上劃了一下。
“一臺座標磨床,拆開了是甚麼?”
“是床身,是導軌,是電機,是光柵尺。”龔工下意識地回答。
“不對。”曲令頤搖搖頭,“在不懂行的人眼裡,拆散了,它就是一堆鐵疙瘩,一堆廢鋼,一堆爛鐵管子。”
“他們不是要查違禁品嗎?咱們就給他們違禁品。”
曲令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機械廠那邊,今晚就把所有老師傅都叫回來。我要做一批特殊的‘零件’。”
“樣子要哪怕做得再像,哪怕拋光做得再亮,哪怕看著再精密,但一定要是——廢鐵。”
……
三天後,香港碼頭。
氣氛緊張得像是要爆炸。
幾個漂亮國技術專家,在懷特的陪同下,正如臨大敵地圍著幾個巨大的木箱子。
這幾個箱子是被霍先生的人“藏”在倉庫最深處的,上面還蓋著好多層帆布,看著就鬼鬼祟祟。
“開啟!”懷特一聲令下。
海關人員用撬棍把木箱子暴力拆開。
裡面露出了銀光閃閃的大傢伙。
看起來像是一臺極為精密的光學儀器,那鏡頭,那旋鈕,那複雜的線路板,看著就讓人不明覺厲。
“這就是電子顯微鏡?”懷特冷笑著,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屬外殼,“藏得挺深啊。以為把它混在紡織機械的零件裡就能矇混過關?”
旁邊的漂亮國專家拿著儀器測了測,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從外形結構看,確實符合蔡司公司的最新型號特徵。這種級別的裝置,絕對不能流入華夏。”
懷特得意了。
他感覺自己這回是真的捏住了華夏人的七寸。
“砸了!”
懷特大手一揮,臉上帶著一種維護“世界秩序”的虛偽正義感,“為了防止技術洩露,這種違禁品必須當場銷燬!”
大鐵錘掄了起來。
“哐!哐!哐!”
精密的儀器在重錘下變了形,玻璃鏡片碎了一地,線路板斷裂。
霍先生派來的代表站在旁邊,臉色鐵青,心疼得直跺腳,幾次想衝上去阻攔,都被海關警察給攔住了。
這一幕被懷特看在眼裡,心裡更是一陣暢快。
看著華夏人肉疼,他就高興。
“這就是違規的代價。”懷特看著那一地狼藉,整理了一下領帶,“告訴你們的那個女總工,有些門,她是敲不開的。”
然而,懷特並沒有注意到。
就在他們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這幾個“寶貝”箱子上,在那邊砸得熱火朝天的時候。
碼頭的另一側,一艘不起眼的散貨船正在裝貨。
那是一批申報為“廢舊鍋爐管道”和“民用磨面機配件”的廢鋼材。
這批貨看著是真破。
一堆堆的管子、軸承、鐵板,上面全是油汙和鏽跡,有的甚至還沾著泥巴,亂七八糟地堆在敞篷車廂裡,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機油味。
海關的人也過來查了。
嫌髒,捏著鼻子用棍子扒拉了兩下。
看到裡面全是些不知道哪拆下來的破爛零件,甚麼彎彎曲曲的鐵管子和黑乎乎的鐵疙瘩,連個像樣的銘牌都沒有。
“這就一堆工業垃圾,運回去鍊鋼都不夠費勁的。”
檢查的人呸了一口,揮揮手,“放行!趕緊弄走,別佔地方。”
隨著一聲汽笛長鳴,滿載著幾十噸“工業垃圾”的貨船,緩緩駛出了維多利亞港,朝著北方駛去。
而此時,在被砸爛的那堆精密儀器旁邊,懷特看著地上露出來的斷茬,突然皺了皺眉。
他蹲下身,撿起一塊被砸斷的核心電路板。
這板子背面……怎麼光禿禿的?
連個焊點都沒有?
他又撿起那個所謂的高精密鏡頭,裡面掉出來兩塊……普通的窗戶玻璃?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從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
這哪裡是甚麼電子顯微鏡?
這分明就是一個做得極其逼真的……模型!
也就是個大號的鐵皮玩具!
“該死!”懷特猛地把手裡的碎片摔在地上,氣急敗壞地吼道,“那個女人!那個狡猾的女人!”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砸的是誘餌。
真正的魚,早就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