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老大爺要穿著爭氣布去見老祖宗
實驗室裡。
暴力測試開始了。
龔工把那塊布扔進沸水裡煮了半個小時,撈出來,水是清的。
他又拿出一塊白棉布,跟這塊藍布死命地搓,搓得手都紅了,白布上連一點藍星子都沒沾上。
這色牢度,絕了!
“不但不掉色……”旁邊一個女技術員拿著熨斗在上面試了試,驚喜地喊道,
“這布還不縮水!我剛才量了尺寸,高溫煮過之後,尺寸幾乎沒變!而且幹得特別快,這才幾分鐘,表面就已經乾爽了!”
不用熨燙,不縮水,不掉色,結實耐磨。
這哪裡是布?
這簡直就是給咱們這種還在泥地裡搞建設的國家,量身定做的戰袍!
曲令頤站在實驗室門口,看著那一屋子欣喜若狂的人,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沒進去湊熱鬧,而是轉身去了裁剪車間。
她記得,她還欠那個叫劉秀芝的姑娘一份體面。
……
劉秀芝這幾天一直躲著人走。
那天領獎沒領成,反而當眾哭了一場,雖然曲總工給她披了衣服,保住了面子,但那股自卑感就像是刻在骨頭裡的烙印,怎麼也洗不掉。
她是家裡的老大,底下還有四個弟弟妹妹,爹媽身體不好,全家的布票都緊著小的用,她身上這件棉襖,那真是補丁摞補丁,傳了三代人。
這天下午,車間主任突然把她叫到了技術科。
劉秀芝心裡直打鼓,縮著肩膀,低著頭走進辦公室,生怕自己又做錯了甚麼。
一進門,她就愣住了。
辦公室裡沒別人,就曲令頤一個人。
桌子上鋪著一張大圖紙,上面不是機器零件,而是一張裙子的裁剪圖。
旁邊,疊著整整齊齊的一摞布。
那是剛染出來的“國防綠”和“工業藍”,還有一種是專門調配的碎花紋樣,那是曲令頤特意試製的民用版。
“來了?”
曲令頤放下手裡的劃粉,衝她招招手,“過來,試試。”
“試……試啥?”劉秀芝有點懵。
“試衣服。”曲令頤拿起桌上那件已經做好的裙子。
這是一條典型的布拉吉連衣裙,翻領,泡泡袖,收腰,大擺。
這種裙子在畫報上見過,那是蘇國女專家和文工團的演員們穿的,是這個年代最時髦、最讓人眼饞的東西。
但這條裙子不一樣。
它的垂墜感和挺括的線條,就算不穿在身上,掛在那兒也是有稜有角的,不像棉布裙子那樣軟塌塌。
“這是……給我的?”劉秀芝不敢伸手,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生怕手上的繭子把那綢緞一樣的布料給刮花了。
“不是給你的,是給咱們廠的功臣的。”
曲令頤走過來,把裙子塞進她懷裡,“去後面換上。記住,腰挺直了。這布料哪怕你坐一天,站起來也是平平整整的,要是人反而彎著腰,那可就對不起這布了。”
幾分鐘後。
當劉秀芝從屏風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曲令頤的眼睛亮了一下。
俗話說人靠衣裝。
但這不僅僅是衣裝的問題。
這的確良面料特有的挺括感,把劉秀芝原本有些乾瘦的身材修飾得恰到好處。
裙襬隨著走動微微擺動,卻又不會亂飄,透著一股子精神勁兒。
鮮亮的翠綠色,襯得她那張長期營養不良有些蠟黃的臉,竟然多了幾分生氣和紅潤。
劉秀芝站在鏡子前,呆住了。
她伸手摸著那平整得像紙一樣的裙襬,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但這次,她是笑著的。
“別哭。”曲令頤遞給她一塊手絹,“這料子雖然防水,但也別拿眼淚去試。”
“曲總工……”劉秀芝轉過身,想跪下,被曲令頤一把拉住了。
“別搞那套舊社會的。你是工人,靠勞動吃飯,這身衣服是你應得的。”曲令頤幫她整理了一下領口,“去吧,回車間去。讓大家都看看,咱們自己造出來的布,做成衣服是甚麼樣。”
劉秀芝走出辦公樓的時候,正好是下班時間。
原本嘈雜的人群,在她出現的那一刻,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所有的目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聚焦在那一抹鮮亮的綠色上。
在這灰撲撲的廠區裡,在這滿眼都是黑藍灰的世界裡,她就像是一株突然在水泥地上開出來的蘭花。
太展樣了!
太精神了!
“那是秀芝?我的天,這是那丫頭?”
“這衣服是啥料子啊?咋這麼順滑?看著跟綢子似的,可比綢子硬挺啊!”
“你看那裙襬,一點褶子都沒有!”
幾個女工忍不住圍了上去,想摸又不敢摸。
劉秀芝深吸了一口氣,想起曲總工的話,把腰桿挺得筆直。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胳膊:“摸摸看,這就是咱們新染出來的的確良!曲總工說了,結實著呢,撕不壞!”
大傢伙一擁而上。
滑膩、涼爽、緊實的手感,順著指尖傳到了每個人的心裡。
“哎呀媽呀,這料子真神了!”
“這要是給我家那口子做身中山裝,那出門得多有面子啊!”
“這就是咱們自己造的?沒求人?”
人群裡,吳廠長看著這一幕,笑得見牙不見眼。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這是一個活廣告,更是一顆定心丸。
這“爭氣布”,成了!
……
訊息就像長了翅膀,飛出了煉油廠,飛進了千家萬戶。
第一批“爭氣牌”的確良布料,除了留下一部分做軍裝和工裝,剩下的全都投放到了京城的幾大供銷社。
這是上面的意思。
要讓老百姓先嚐到甜頭,要讓大家知道,咱們勒緊褲腰帶搞工業,到底是為了啥。
供銷社開門的那天,天還沒亮,門口的隊伍就已經排出了二里地。
手裡攥著布票的大媽、大嬸、小媳婦,甚至是下了夜班的工人,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那還沒拉開的捲簾門。
大傢伙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那布不用熨!洗完甩一甩,幹了就是平的!”
“真的假的?哪有布不皺的?”
“真的!我看煉油廠那個劉家閨女穿了,那叫一個精神!而且聽說這布結實,穿個五六年都不帶破的!”
這就說到大家心坎裡了。
這時候誰家不缺布?誰家孩子不是穿大人的舊衣服改的?
要是真有這種穿不爛、不用補的布,那就是省了大錢了!
“開門了!開門了!”
隨著一陣喧譁,供銷社的大門終於開了。
櫃檯後面,營業員把色彩鮮豔的的確良一匹匹地搬上來。
鮮亮的粉紅、翠綠、天藍,還有那穩重的藏青、卡其色,瞬間把整個供銷社都照亮了。
人群沸騰了。
“我要五尺!我要那個草綠色的!”
“別擠!我也要!我要做褲子,來個深藍的!”
“同志,這就是那個的確良?真的不用熨?”
營業員嗓子都喊啞了:“別急!都有!這次咱們雖然沒有進口貨,但這國產的‘爭氣牌’,那是咱們京城煉油廠曲總工帶著人搞出來的!質量比洋貨還硬!”
一個老大爺擠在前面,手裡捏著皺巴巴的錢和票,顫抖著手摸著那塊布。
“這……這就是咱們自己造的?”老大爺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好啊,好啊。這輩子還能穿上這麼好的布,值了。”
他買了一塊藏青色的,說是要給自己做件壽衣。
旁邊的人都勸他,說這麼好的布做壽衣可惜了,平時穿多好。
大爺樂了:“就是要穿著去見老祖宗,告訴他們,咱們現在的日子,硬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