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曲總工,這活兒……我們幹不了
曲令頤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震得每個人耳膜嗡嗡響。
張司長不說話了。
老專家也不擦眼鏡了,張著嘴看著這個瘦弱的女人。
他們只算計了油罐裡的油,卻沒算計過這筆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賬。
“可是……”張司長還是有些猶豫,“技術呢?裝置呢?西方封鎖得那麼死,連個螺絲釘都不賣給咱們,這高分子合成技術,那是絕密中的絕密。你怎麼搞?”
“自己搞。”
曲令頤把那份建議書重新推到桌子中間。
“就像我們搞液壓控制系統一樣,就像我們搞流化催化一樣。原理我都推匯出來了,就在我腦子裡。只要給我三個月時間。”
“我要是搞不出來……”
曲令頤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停在張司長臉上。
“我引咎辭職。這輩子不再碰化工,回家帶孩子去。”
這可是軍令狀!
嚴青山在後面聽得心臟狂跳。這媳婦,是真敢賭啊!而且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職業生涯在賭!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張司長才長長地吐出一口菸圈,把菸蒂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
“好!既然你有這股子狠勁兒,組織上就陪你瘋一把!但我也把醜話說在頭裡,資源有限,要人沒人,要錢沒錢,全靠你自己想辦法。能不能成,看你的造化!”
……
這軍令狀是立下了,可真幹起來,這難度就像是光著腳板往刀山上踩。
大話說出去了,三個月,搞出咱們自己的化學纖維。
原料的問題,靠著那套土洋結合的煉油裝置算是有了眉目,那些原本要燒掉的廢氣變成了乳白色的聚酯切片,看著跟那上好的羊脂玉似的,就在倉庫裡堆著。
可這“玉”它變不成絲。
問題卡在了一個只有巴掌大小,看著跟蒸饅頭的籠屜差不多的圓鐵片上。
這玩意兒叫噴絲板。
原理聽著簡單,把化好的聚酯漿液,加上高壓,從這板子上的小孔裡擠出來,遇冷風一吹,就成了絲。
跟壓麵條機壓麵條是一個道理。
可壞就壞在,這“麵條”太細了。
要想做成能織布的絲,這孔得細到甚麼程度?幾十微米。也就是一根頭髮絲那麼粗。
而且這還不算完,這孔壁還得比鏡子還光溜,不能有一丁點的毛刺。
要是有一點不平,那高壓出來的絲流一刮,立馬斷頭,或者是出來全是毛球,根本紡不成線。
現在西方國家用的都是鉑銠合金。
那是啥?那是金子裡的貴族,軟硬適中,耐腐蝕,還能打磨得賊光亮。
可咱們沒有。
別說鉑銠合金了,就是黃金,那也是國家的硬通貨,哪能拿來做這工業消耗品?
只能用鋼。不鏽鋼。
用最硬的骨頭,去啃最細的活。
車間裡,氣壓低得讓人胸口發悶。
曲令頤手裡拿著一塊廢了的不鏽鋼圓板,那上面密密麻麻鑽了幾百個眼,看著挺像那麼回事。
可她拿著放大鏡一照,眉頭就鎖成了個死疙瘩。
放大鏡底下,那些肉眼看著挺圓的孔,簡直就是狗啃的一樣。邊緣全是鋸齒狀的毛刺,孔道里更是粗糙得像砂紙。
試著噴了一下,那出來的哪裡是絲,簡直就是這一坨那一坨的爛棉絮,剛出噴嘴就斷,滿地都是白花花的廢料。
旁邊幾個老鉗工也是一臉的喪氣。
這已經是換了第三批鑽頭了。
普通的麻花鑽頭,哪怕是磨得再細,到了這微米級別的硬度對抗上,那是脆得跟掛麵一樣。
鑽一個孔,斷一根針。
這哪是鑽孔,這是在燒錢。
嚴青山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一屋子大老爺們,圍著個鐵疙瘩長吁短嘆,地上的菸頭扔了一地。
曲令頤坐在工作臺前,頭髮揪得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手裡那塊鋼板都快被她攥出水來了。
嚴青山心裡也不是滋味。
他不懂這微米是啥概念,但他知道媳婦兒這是遇上坎了。
既然咱們這種打坦克的粗手笨腳幹不了這細活,那就找能幹細活的人!
嚴青山把帽子一扣,轉身就出去了。
沒過兩天,這嚴團長還真領回來幾個人。
三個老頭,穿著長衫,鼻樑上架著那種只有老學究才戴的圓眼鏡,手裡拎著那種精緻的小皮箱子。
這幾位可不簡單,那是嚴青山託了戰友的關係,連夜從上海請來的修表師傅。
據說以前是專門給洋行修那種百達翡麗、江詩丹頓這類頂級名錶的,那是手上長了眼睛的主兒。
“令頤,你別急。”嚴青山把人領到跟前,安慰道,“這幾位師傅,能在米粒上刻花,修的那遊絲比頭髮還細。讓他們試試!”
曲令頤看著這幾位老先生,心裡其實沒底。
修表是精細,可這不鏽鋼板是硬傢伙,跟修表的黃銅件不是一個路子。
但也沒別的招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領頭的一位姓陸的老師傅,慢條斯理地開啟箱子,拿出那一套看著就金貴的工具,再看看那塊鋼板,也沒說大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試試看吧。不過這鋼火太硬,能不能成,不好說。”
這一試,就是三天。
這三天裡,車間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陸師傅帶著兩個徒弟,那是真的拿出了看家本事。
特製的鎢鋼微鑽,加上老師傅那幾十年的手感,手穩得跟焊在桌子上似的。
一開始還真鑽進去了幾個。
嚴青山在旁邊看得大氣都不敢出,手心全是汗,比他自己拆炸彈還緊張。
只要這孔能鑽出來,咱們的的確良就有戲了!
可好景不長。
大概鑽到第五十個孔的時候,只聽“嘣”的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陸師傅的手一抖,臉色瞬間變了。
鑽頭斷在孔裡了。
這對於機械加工來說,就是判了死刑。斷鑽頭卡在裡面,摳都摳不出來,這塊板子算是廢了。
陸師傅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搖了搖頭:“曲總工,嚴團長。這活兒……不是人乾的。”
“這鋼太硬,太粘。鑽頭吃進去,排不出屑,一發熱就抱死。”
“哪怕手再穩,這物理的勁兒它過不去。就算是把全上海的修表匠都叫來,也就是廢幾箱鑽頭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