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沒有退路,所以只能殺出一條路
彼得洛夫的語氣很堅決,帶著一種作為老師的傲慢和權威。
在那個年代,蘇國專家的話,那就是聖旨。
吳廠長看看彼得洛夫,又看看曲令頤,冷汗直流。這要是得罪了專家,以後的援助還要不要了?
曲令頤放下粉筆,轉身看著彼得洛夫。
她不僅沒有發火,甚至連眼神都很平靜。
“彼得洛夫同志,由於地質條件不同,我們的原油和巴庫的原油不一樣。既然原料變了,工藝為甚麼不能變?”
“科學不是死守著一本手冊,科學是解決問題。”
她拿起那瓶催化劑,輕輕晃了晃。
“這東西,能把那討厭的長鏈石蠟分子,像切香腸一樣切斷,變成短鏈的汽油和柴油分子。這就是把廢料變成寶貝的關鍵。”
“這只是理論。”彼得洛夫搖搖頭,“我需要看到資料,看到證明。否則我絕不簽字。”
“那就不用你簽字。”
嚴青山突然往前跨了一步,那龐大的身軀擋在了曲令頤和彼得洛夫之間。
“這廠子雖然是你們援建的,但地是我們的,油是我們的,人也是我們的。”
嚴青山轉頭看向吳廠長,眼神咄咄逼人。
“吳廠長,咱們自己的油,要是連自己都煉不出來,那還叫甚麼華國工業?”
吳廠長咬了咬牙,看著嚴青山那要吃人的眼神,又看了看曲令頤那篤定的目光。
他猛地把帽子摘下來往桌上一摔。
“改!孃的,你們把腦袋都別褲腰帶上了,才把這油找到運過來,我老吳要是再前怕狼後怕虎,那還算個爺們嗎?龔工,組織人手,聽曲總工指揮,拆!”
……
改造開始了。
這哪裡是改造,簡直就是一場突擊戰。
要把一個原本用來蒸餾的塔,改造成反應更加劇烈的裂化塔,要在裡面加上覆雜的旋風分離器和提升管,這工程量大得驚人。
而且沒有圖紙,全靠曲令頤現場畫,現場算。
嚴青山帶來的那幾百個戰士又派上了用場。
他們雖然不懂技術,但他們有力氣,聽指揮。
“一二!起!”
巨大的鋼管被吊裝起來,戰士們喊著號子,赤著胳膊在火花四濺的焊介面忙碌。
嚴青山親自上陣,他扛著幾十斤重的氧氣瓶,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
曲令頤就在塔底下,手裡拿著手電筒和卡尺,盯著每一個焊縫,每一個介面。
“這個彎頭的角度不對!氣流透過的時候會產生渦流,磨損管壁!切了重焊!”
“這裡的噴嘴孔徑大了0.5毫米,催化劑噴射速度不夠!換!”
她簡直比最苛刻的考官還要嚴格。
龔工一開始還是滿腹牢騷,覺得這是在胡鬧。
可是看著看著,他的眼神變了。
他是行家,看得出門道。
曲令頤設計的這個“提升管反應器”,雖然看著簡陋,是用各種邊角料拼湊起來的,但原理極其精妙。
油氣和催化劑在管子裡瞬間接觸,並在高速流動中完成反應,這比那種把油泡在催化劑裡的老辦法,效率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這……這是天才的設計啊……”龔工拿著圖紙的手有點抖,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個正在腳手架上給嚴青山遞水的瘦弱身影,心裡那點傲氣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三天三夜。
沒有人閤眼。
彼得洛夫每天都會來車間轉一圈,他揹著手,看著這群瘋狂的中國人把那座好好的塔切得面目全非,又像拼積木一樣拼回去。
他搖搖頭,嘴裡唸叨著“瘋狂”、“不可理喻”,但來的次數卻越來越勤,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到了第四天凌晨。
改造完成。
那座原本銀白色的煉油塔,現在多了一圈像大肚子一樣的反應器,外面還裹著保溫層,看著有點醜,有點臃腫。
“試車。”
曲令頤站在控制檯前,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決絕。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儀表盤。
嚴青山站在她身後,手放在腰間的皮帶上,像是在守衛陣地。
“啟動主風機!”
“進油!”
“噴入催化劑!”
隨著一道道指令下達,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巨大的風機轟鳴聲中,兩千噸讓所有人頭疼的“黑鞋油”,經過加熱,被高壓泵推進了提升管。
與此同時,那瓶被放大了無數倍的灰白色催化劑粉末,像是一陣沙塵暴,在管子裡和油霧迎頭相撞。
此時此刻,在看不見的鋼鐵肚子裡,正在發生著一場微觀世界的劇烈爆炸。
那些糾纏在一起的長鏈蠟分子,被兇猛的催化劑狠狠撞擊、切斷、重組。
控制室裡靜得可怕,只能聽見電流的嗡嗡聲和人們粗重的呼吸聲。
“反應溫度……500度,正常!”
“再生器壓力……正常!”
“塔頂壓力……正常!”
資料很穩。
穩得不像是一臺剛剛拼湊起來的機器。
“出料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衝出了控制室,衝向了取樣口。
按照之前的經驗,出來的應該是黑乎乎的渣油,或者是半生不熟的蠟膏。
操作工顫抖著手,擰開了取樣閥門。
“滋——”
一股清澈透亮、帶著淡淡藍光的液體噴湧而出,流進了玻璃杯裡。
那液體流動性極好,在杯子裡歡快地打著旋兒,散發出一股純正的、令人陶醉的烴類香氣。
不是黑的。
不是凝固的。
是透明的!
“是汽油!高標號汽油!”龔工湊過去一聞,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還是航空級別的!”
緊接著,另一個口流出了淡黃色的柴油,同樣清澈,沒有一絲雜質。
原本那些要把機器堵死的石蠟,此刻全都變成了這些金貴的燃料!
“成……成了?”
吳廠長使勁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個玻璃杯。
“成了!”
歡呼聲瞬間掀翻了車間的屋頂。
嚴青山看著那個玻璃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覺得這兩條腿終於有了知覺。
他轉過頭,想找曲令頤。
卻看見曲令頤正靠在控制檯的欄杆上,身體有些搖晃,臉上帶著一絲虛弱的笑意。
他剛想過去,卻見彼得洛夫先一步走了過去。
這個一直高傲的蘇國專家,此刻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震驚、疑惑、最後變成了深深的敬佩。
他走到曲令頤面前,摘下了自己的呢子禮帽,放在胸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曲同志。”彼得洛夫的聲音裡再也沒有了那種居高臨下,“我必須收回我之前的話。”
“你們不僅僅是改了一臺裝置,你們是創造了一種新的工藝。這種流化技術,就算在蘇國,也還在實驗室裡摸索。”
他看著那杯清澈的燃油,感嘆道:
“把最糟糕的原料,變成最好的燃料。這是東方的魔術。”
曲令頤站直了身子,雖然疲憊,但她的眼神依然清亮。
“這不是魔術,彼得洛夫先生。”
她指了指那些還在歡呼的工人,指了指滿身油汙的嚴青山。
“這是因為我們被逼到了牆角。我們沒有退路,所以我們只能自己殺出一條路。”
“這叫——自力更生。”
彼得洛夫愣了一下,隨後鄭重地點了點頭,伸出手:“祝賀你們。我會向國內報告這一切,這種催化劑的配方……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我們需要向你們學習。”
向我們學習。
這幾個字從蘇國專家的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重,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
嚴青山走過來,一把摟住曲令頤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他感覺到了她在發抖,那是透支後的虛脫。
“累壞了吧?”他在她耳邊輕聲問。
“還行。”曲令頤閉上眼睛,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菸草味和油汙味,“就是有點餓了。”
嚴青山咧嘴一笑,從兜裡掏出一個已經壓扁了的白麵饅頭,那是他在食堂特意留下的。
“吃吧,等回家了我再給你做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