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進軍荒原,血肉之軀死戰蚊蟲
車隊出發那天,奉天的天色陰沉得像一口扣下來的黑鍋。
沒有敲鑼打鼓,沒有紅花彩帶,這支奇怪的隊伍就像是一群趁著夜色急行軍的啞巴,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廠區。
打頭的是兩輛還能動的玄武坦克,並不是去打仗,而是充當開路先鋒和牽引車。
後面跟著幾十輛因為缺油而不得不混摻著煤油,冒著黑煙的解放卡車,車斗裡裝滿了鋼管、水泥和幾百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
隊伍中間,是被帆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改裝後的鑽機,它正躺在一輛特製的平板拖車上,沉重得把輪胎壓得變了形。
嚴青山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位上,膝蓋上攤著一張地圖。
這地圖太簡陋了。
除了幾條乾道,松江平原腹地幾乎是一片空白,只標註了幾個大概的水泡子和荒村。
“團長,前面沒路了。”駕駛員小張握著方向盤的手有點發白,這路況實在太爛,車輪底下全是硬土坷垃,顛得人腸胃都要翻出來。
嚴青山抬眼看了看前方。
那是真正的北大荒。
一眼望去,只有枯黃的野草在寒風裡發抖,連棵樹都沒有。
“沒路就壓過去。”嚴青山把地圖折起來塞進懷裡,“咱們是去打井,不是去走親戚。”
車隊越往北走,人煙越稀少。
隊伍在一處叫大安窪的地方停了下來。
麻煩來了。
六月的松遼平原,天臉變得比翻書還快。
前兩個月還是能把人凍成冰棒的白毛風,這一轉眼,日頭毒得就像是要把地皮烤出油來。
這熱,不是那種乾爽的燥熱,而是那種溼漉漉、粘糊糊,像是把人捂在發酵的醬缸裡的悶熱。
但比起熱,更要命的是這兒的土特產——“小咬”。
嚴青山此時正站在剛剛搭建起來的指揮棚裡,手裡拿著一份地質勘探的進度表。
但他根本沒法專心看,因為只要他一停下來,耳邊就是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
這裡的蚊蟲不講道理。
南方的蚊子那是游擊隊,打一槍換一個地方;這北大荒的蚊子那是正規軍,一上來就是集團衝鋒。
還有那種比芝麻粒還小的“小咬”,無孔不入,順著袖口、褲管甚至釦眼往裡鑽,咬一口就是一個大包,奇癢鑽心。
“啪!”
嚴青山狠狠地在脖子上拍了一巴掌,攤開手心一看,一手的血,混著三四隻被拍扁的黑色小蟲屍體。
“團長,這仗沒法打啊。”
警衛員虎子苦著臉走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
這小夥子原本白淨的臉,現在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全是蟲子叮出來的包,
“昨晚上三連那個哨兵,站了兩個小時崗,下來的時候是被抬回來的,說是被咬得休克了,腿腫得褲子都脫不下來,最後拿剪刀剪開的。”
嚴青山接過水缸子,灌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涼白開,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他看了看外面。
井場上,那些正在幹活的戰士和工人們,一個個打扮得像是去搶銀行的土匪。
哪怕是三十多度的高溫,也沒人敢露出一寸肉。
大家都穿著厚厚的帆布工裝,袖口和褲腿用麻繩扎得死死的。
頭上戴著柳條編的大斗笠,斗笠外面罩著一層紗布,把腦袋裹得嚴嚴實實。
可即便這樣,只要身上出了汗,衣服貼在肉上,那蚊子就能隔著單衣把長嘴扎進去。
“咱們帶來的防蚊油呢?”嚴青山問。
“早用完了。”虎子嘆氣,“後來老鄉教了個土法子,用艾草燻,或者抹泥巴。”
“可這也頂不住啊。特別是鑽臺上的弟兄們,兩隻手得操作機器,沒法騰出手來趕蚊子,那就只能硬挺著挨咬。有的戰士被咬急眼了,一邊哭一邊幹。”
一邊哭一邊幹。
這話聽得嚴青山心裡一抽。
他的兵,流血不流淚,都是鐵打的漢子。
能被逼得掉眼淚,那是遭了多大的罪,“走,去井臺看看。”
嚴青山把帽子一扣,大步走了出去。
剛一出帳篷,一股熱浪夾雜著柴油味和沼澤的腥臭味就撲面而來,空氣裡密密麻麻全是黑點在飛舞,一說話都容易吞進肚子裡兩隻。
來到鑽臺下,那臺巨大的鑽機正在轟鳴。
嚴青山抬頭看去,只見負責操作剎車把手的是個叫趙鐵柱的老兵。
他渾身裹著被油汙浸透的破棉襖,是實在沒招了,為了防蚊子才在夏天這麼穿,汗水順著帽簷往下淌,把黑紗都浸透了。
幾隻綠頭大蒼蠅在他臉上那層黑紗上爬來爬去,趙鐵柱一動不敢動,眼睛死死盯著指重表。
“鐵柱!”嚴青山喊了一聲。
趙鐵柱沒回頭,只是大聲吼道:“團長別上來!這上面全是油,滑!”
嚴青山哪管這個,抓著欄杆三兩步跨了上去。
湊近了才看見,趙鐵柱那隻握著剎車杆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紅疙瘩,有的已經被撓破了,流著黃水,和油汙混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
“換人!你也幹了四個小時了,下去歇會兒!”嚴青山喊道。
“不行啊團長!”趙鐵柱聲音沙啞,“這層岩石硬,容易跳鑽,新來的幾個生瓜蛋子手感不行,掌握不好這就容易頓鑽。我得盯著這一段過去!”
正說著,曲令頤拿著個記錄本從後面繞了過來。
她也沒好到哪去。
原本那個愛乾淨、講究的曲總工,現在頭髮剪短了,亂蓬蓬地塞在帽子裡,臉上脖子上塗滿了紫藥水,看著像個花臉貓。
“青山,你來得正好。”曲令頤說話有些急,“有個麻煩事。”
“咋了?”嚴青山心裡咯噔一下。
在這地方,除了吃飯睡覺,其他全是麻煩事。
“泥漿池那邊。”曲令頤指了指不遠處那個像大坑一樣的迴圈池,
“天太熱,水蒸發得太快。再加上這邊水質偏堿性,攪拌出來的泥漿效能不穩定,粘度一直在掉。如果粘度不夠,帶不出來井底的岩屑,鑽頭就會被埋在下面。”
“加清水稀釋調配啊。”嚴青山雖然不懂技術,但也聽久了,“水罐車呢?”
“這就是問題。”曲令頤嘆了口氣,“附近的水泡子都幹了,最近的一處水源在十里外的堿鍋窪。咱們那幾輛老解放,昨天又有兩輛趴窩了,水運不上來。”
缺水。
在這片那是沼澤的地方,居然會缺水。
嚴青山看著那根還在緩緩旋轉的方鑽桿,咬了咬牙:“沒有車,就用人!”
“讓後勤處把所有能裝水的東西都找出來,水桶、臉盆、甚至飯盒!咱們這幾百號人,就是幾百輛小水車!一定要保住這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