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她的理論高度,遠在自己之上!
他們都是學冶金的,經典熱力學三大定律,他們倒背如流。
可這個“非平衡態”,是個甚麼東西?
聽著就很高深,很玄乎。
然而,高馳的眼睛,卻猛地一亮!
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黑板。
作為專攻冶金物理化學方向的頂尖人才,他當然知道“非平衡態熱力學”是甚麼!
那是上個世紀初,才由普利高津等人正式提出的一門,極其前沿,也極其艱深的理論!
它研究的是開放系統中,遠離平衡態的耗散結構和自組織現象。
這門理論,在當時的學術界,都還處於探索階段,爭議巨大。
別說應用到工業生產了。
就連很多大學教授,都未必能講得清楚!
可現在,曲令頤,竟然把它,作為了第一堂課的內容?!
高馳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可能……真的小看了眼前這個女人。
她不是一個只懂實踐的工匠!
她的理論高度,遠在自己之上!
“我知道,大家對這個理論可能很陌生。”
曲令頤的聲音,將高馳從震驚中拉了回來。
“你們在大學裡學的,是經典熱力學。它研究的是孤立的,封閉的,最終會走向‘熱寂’的平衡系統。”
“但是,同志們,請你們抬起頭,看看我們的鍊鋼爐!”
“它是一個孤立的,封閉的系統嗎?”
“不!它不是!”
“我們不斷地向裡面加入鐵水,加入礦石,加入氧氣,加入煤粉!同時,它又不斷地向外排出廢氣,排出熱量!”
“它是一個開放的,時刻在與外界進行物質和能量交換的,典型的,遠離平衡態的耗散結構!”
“用研究平衡態的理論,去生搬硬套一個非平衡態的系統,你們覺得,這科學嗎?!”
曲令頤的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所有學員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包括高馳在內,全都愣住了。
是啊……
他們怎麼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們一直以來,都習慣性地,把鍊鋼爐當成一個理想化的反應器。
用那些經典的化學平衡常數,用那些理想化的熱力學公式,去計算,去推導。
可他們都忽略了,那是一個充滿了狂暴能量,時刻在變化的,活生生的系統!
曲令頤的這番話,像一把鑰匙,為他們開啟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高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之前那些關於曲令頤技術的困惑和不解,答案,很可能就藏在這門“非平衡態熱力學”之中!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曲令頤用最生動的比喻,和最詳實的資料,
深入淺出地,為所有人構建了一個全新的理論框架。
她告訴他們,在遠離平衡態的條件下,系統會透過自組織,形成一種全新的,有序的結構。
就像湍急的河流中會形成穩定的漩渦一樣。
而在轉爐鍊鋼這個極端的非平衡態系統中,透過精準地控制能量和物質的輸入,比如氧氣的流量,煤粉的噴射速率,
就可以人為地“誘導”系統,進入一種對我們有利的“有序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很多在平衡態看來,不可能發生的化學反應,都將成為可能!
很多在經典理論中,無法解釋的現象,都將得到完美的解答!
一堂課下來,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所有的學員,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們的臉上,是那種世界觀被徹底顛覆後的,茫然,震撼,和狂喜交織的複雜表情。
他們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知識體系,被曲令頤用一種摧枯拉朽的方式,徹底砸碎!
然後,又用一種更加高階,更加宏偉,也更加科學的方式,
重新建立了起來!
高馳坐在座位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一直以為地球是平的原始人,突然有人告訴他,地球是圓的,而且還在飛速地旋轉。
那種衝擊,是顛覆性的,是讓他靈魂都在戰慄的!
他拿起自己記滿了筆記的本子,看著上面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公式,和那些匪夷所思的推論,手心都在冒汗。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將不再是那個驕傲的,自以為是的“天才”。
在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上校面前,
他只是一個剛剛踏入新世界門檻的,謙卑的小學生。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曲令頤用一場又一場精彩絕倫的理論課,和一次又一次震撼人心的實踐操作,不斷地重新整理著學員們的認知。
他們這才明白,為甚麼曲令頤能光憑火焰的顏色和聲音,就能判斷爐內的情況。
那不是甚麼神乎其神的“經驗”。
那是因為,她對爐內不同階段,不同化學反應所產生的光譜和聲波,有著深刻的物理學理解!
他們也終於明白,那個被譽為“魔鬼”的氧煤噴槍,為甚麼能在上千度的鋼水裡來去自如。
那是因為,曲令頤利用了複雜的流體力學模型,設計出了一套完美的“氣膜冷卻”系統。
高壓噴出的氣體,會在噴槍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隔熱的“氣膜”,
將噴槍本身與熾熱的鋼水,隔絕開來!
一個又一個的謎團被解開。
學員們在知識的海洋裡,貪婪地遨遊著,
每天都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飛速地進化。
高馳,更是成了課堂上最積極的提問者。
他徹底放下了自己那點可笑的驕傲,
像一塊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著曲令頤教給他的新知識。
他甚至好幾次,在深夜裡,抱著自己計算出來的結果,跑到曲令頤的辦公室,跟她探討問題,一聊就是一整夜。
曲令頤對他這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也頗為欣賞。
她甚至把自己一部分尚未完成的,關於“鋼水凝固過程中的枝晶生長動力學”的研究手稿,都拿出來與他分享。
兩人之間,逐漸形成了一種亦師亦友的,純粹的學術交流關係。
然而,就在高馳以為,自己已經完全理解了曲令頤的理論體系時。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曲令頤在課堂上,丟擲了一個讓他,以及所有學員,都無法接受的“異端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