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口處的劇痛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鑽透骨髓、讓人頭皮發緊的蠕動感。
林不語垂著頭,目光死死釘在自己左肩,指尖攥得發白,連呼吸都不敢過重。
沒有堅硬的骨骼支撐,這團新生的皮肉軟塌塌地垂著,泛著病態到極致的慘白,表面盤繞著密密麻麻的暗色紋路,扭曲纏繞,絕非人類肢體該有的模樣。
這根本不是她的手臂。她顫抖著抬起右手,指尖顫巍巍地輕輕碰了一下那團怪肉。
沒有半分活人該有的體溫,只有刺骨的冰涼,更可怕的是,指尖劃過那些紋路的瞬間,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吮吸感傳來——這團不屬於她的血肉,竟在瘋狂汲取她體內的靈力。
林不語猛地抽回手,胃裡翻江倒海,生理性的噁心直衝喉頭,卻被她死死壓了下去。
她抓起身旁破爛的衣襟,不管不顧地往左肩狠狠纏繞,一圈又一圈,直到將那團詭異血肉裹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
必須藏起來。
無論是青雲宗的弟子,還是凡間路人,但凡看見這隻詭異的手臂,都會毫不猶豫地將她當成邪祟怪物。
布條死死勒緊,遮住了所有不堪,卻隔絕不了心底的感知。
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隻尚未完全成型的手掌,隔著厚重的布條,正跟隨著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有力地握緊,像是在慢慢適應這具身體,像是在悄無聲息地積蓄力量,只待時機一到,便徹底破體而出。
林不語踉蹌著站起身,不敢再多看一眼,狼狽地一頭扎進無邊的濃重夜色裡,拼命狂奔。
她漫無目的地逃竄,直到肺葉火燒火燎般疼,直到一條人聲鼎沸的街道橫在眼前,才堪堪停下腳步。
鎮口的麵攤熱氣升騰,煙火氣繚繞,嘈雜的人聲入耳,是最真切的活人氣息,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短暫的安穩。
她縮著身子,走到麵攤最陰暗的角落坐下,將自己徹底藏在陰影裡。
“一碗麵。”開口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熱面很快端上桌,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燻得眼眶微微發酸。
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拿筷子,動作剛做到一半,卻驟然僵在原地。
右手穩穩抬起,可左臂處,明明她的手臂還在,卻彷彿空蕩蕩的。
剎那間,一股比斷臂之痛更刺骨,更絕望的恐懼,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
方才那一瞬間的本能動作,她分明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左手還在,甚至能真切觸碰到木桌的粗糙紋理,可現實裡,左臂只剩一團被布條裹緊的怪肉。
那隻詭異的怪手,正在悄無聲息地侵蝕她的身體,接管她的意識,改寫她的本能。
她盯著碗裡漂浮的蔥花,視線漸漸恍惚,那些翠綠的蔥花,在她眼裡竟變成了一根根扭曲的指節,猙獰又可怖。
“姑娘,面再放就涼了。”攤主路過,隨口提醒了一句。
林不語猛地抬眼,眼底一片空洞,毫無神采,如同兩口死寂的枯井。
她緩緩挪動身子,將左臂那團纏滿布條的怪肉,死死壓在身側、抵在冰冷的條凳上,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唸,聲音冰冷又顫抖。
別動。別在這裡,長出來。
最終,那碗熱氣騰騰的面,她一口未動。放下銅錢,林不語起身便走,慌亂間,左臂不慎掃到桌沿,桌上的空碗輕輕一顫。
而在她感知的最深處,那團新生的詭異血肉裡,清晰地傳來一聲,只有她能聽見帶著無盡滿足的輕嘆,悠悠迴盪,揮之不去。
麵攤的熱氣被夜色徹底甩在身後,林不語孤身踏入通往靈脩院的荒徑,腳步沉緩,卻再無此前的倉皇逃竄。
左肩被布條層層裹緊,那團詭異血肉早已沒了先前瘋狂拱動的躁動,反倒安靜得反常,不再是需要拼命壓制的負擔,更像是蟄伏在軀體內的陌生生靈,與她共享著同一具身體的脈搏。
荒徑岔口橫生,草木瘋長遮蔽前路,夜色濃重,連星月都被雲層掩去,辨不清方向。心頭剛泛起一絲煩躁,袖中陡然傳來一縷極輕的異動——纏緊的布條下,左手的指尖無意識地微動,直直指向左側那條僻靜荒蕪的小路。
林不語眉眼一冷,下意識繃緊身子,抗拒感瞬間攀上心頭。
憑甚麼要順著一隻寄生在自己身上的怪物指引?
可下一秒,風從右側岔路吹來,裹挾著一絲極淡、極隱晦的血腥味,鑽入鼻腔。那是修士血氣,夾雜著野獸的腥氣,顯然藏著未知兇險。
她垂眸,看向被布條裹得嚴實的左臂,妥協從不是屈服,不過是互相利用。
這隻手是她從聚寶閣的屍山肉海里帶出來的,是兇險的毒物,亦是趁手的利刃。不再執拗,林不語抬腳,順著左手指引的方向邁步。果不其然,這條小路平坦無險,一路靜謐,半點兇險都未曾遇見。
行至半路,她靠在粗壯的古樹下稍作休整,連日的廝殺讓她精神緊繃,耗盡心力。她緩緩閉上雙眼,想要放空片刻,可預想中的黑暗並未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異的感知順著左臂蔓延至腦海—,她清晰地看見腳下樹根蜿蜒交錯的縫隙裡,深埋著一具早已腐朽的修士骸骨,骸骨掌心,緊緊攥著一塊殘缺的玉簡。
林不語猛地睜眼,眼前依舊是雜草叢生的地面,甚麼都沒有。
心頭驟起驚濤駭浪,面上卻不動聲色。她蹲下身,徒手撥開泥土與草根,指尖沾染溼冷的泥土,一點點往下挖。不過片刻,指腹便觸碰到冰冷的骨殖,還有一塊堅硬的玉片。
這隻詭異的左手,不僅擁有詭譎的神力,竟還能勘破虛實,這種能帶給她無與倫比的力量與便利,這種近乎全知全能的誘惑,遠比直接的廝殺更腐蝕人心,稍不留意,便會被這份力量徹底吞噬。
她攥緊玉簡,指尖用力到泛白,壓下心底的驚懼與忌憚。
指尖拂過玉簡表面,殘缺的紋路透著古老的氣息,神識探入,裡面記載的竟是靈脩院後山一處禁地的禁忌,似乎還雜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