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岩石隘口之後,又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斷龍巖上方,那片嶙峋怪石有一道與岩石陰影幾乎融為一體的瘦削身影,才如同鬼魅般,緩緩析出。
林不語背靠著冰冷堅硬的岩石,緩緩坐下,胸膛微微起伏,額頭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擲出那塊石頭,救下溫赴白,並非一時衝動。
她本可冷眼旁觀,等待兩敗俱傷,再行撿漏。事實上,她也確實這麼做了。
在雙方激戰正酣時,她已憑藉遠超常人的隱匿能力悄然摸到了那處裂縫附近,用柴刀小心地撬走了三縷最為凝練的星罡砂,以及兩塊埋得較深未被發現的指肚大小的銀白晶石。
溫赴白遇險,是她收取晶石時恰好抬頭看見。鬼使神差地,是想攪亂戰局讓那夥兇人退走更方便自己。
她撿起腳邊一塊碎石擲了出去,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不僅救了人,還讓那夥兇徒誤判形勢,果斷退走。
此刻,她攤開手掌,掌心是三縷如液態星光般緩緩流動的星罡砂,以及兩塊銀白晶石。
晶石入手溫涼,內裡彷彿有星雲旋轉,與她體內那絲微白的淨化之力隱隱呼應。
而柴刀對這兩樣東西,傳來的是一種平和的接納的暖意,與對之前那些詭異之物的反應截然不同。
這是真實無害的,甚至有益的寶物。
她將東西小心收好。又看向溫赴白他們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站起身,再次檢查了一下自身狀態。肩頭之前被那血蘑菇毒性侵蝕的些許滯澀早已消散無蹤,反而因禍得福,靈力更加精純,肉身似乎也強韌了一絲。淨化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雖微弱,卻真實不虛。
她握緊柴刀,感受著刀身傳來的、指向墜星湖核心區域愈發清晰的牽引。
該繼續前進了。
不過,或許可以……稍微調整一下路線,與前面那支傷疲的隊伍,保持一種“安全”的距離。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斷龍巖重歸寂靜,只有殘留的術法痕跡和淡淡血腥,訴說著方才的激烈。
而更深處,墜星湖的方向,那永恆黃昏的天幕下,似乎有更加濃重更加不祥的陰影,正在緩緩積聚。
柴刀的牽引感,在接近墜星湖的過程中,變得時強時弱,像是在一片無形的潮汐中穿行。
林不語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周圍的空氣,乃至光線本身,都開始變得粘稠而躁動。
在她眼中,世界的扭曲達到了新的高度。
岩石呈現出血肉與骨骼交錯的質感,樹木變成了瘋狂舞動長滿眼睛的觸手。連吹過的風都帶著色彩,那是無數細微的,不斷生滅的詭異符文。
空氣裡甜膩的腐臭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難以形容的氣味。
像是金屬,臭氧,陳舊的血。以及某種龐大生命體沉睡呼吸的混合體。
每吸一口,肺部都傳來輕微的灼燒感。但很快,一股自體內生出的微涼而純澈的炁,便會流轉而過,將那灼燒感撫平。甚至將其轉化為一種奇異的、滋養自身的能量。
這種感覺……很像盛夏午後車外四十多度的炙烤。你在二十二度的車廂裡猛地搖下車窗,熱浪瞬間翻湧而入,空氣沉悶滾燙,吸進肺裡像溺水般腫脹。但只需片刻,冷熱交匯,世界便會重新變得清晰舒暢。
這股炁在體內越發清晰起來的力量。
它不循經脈,彷彿自四肢百骸至五臟六腑,乃至更細微的所在憑空滋生,又自然彌散全身。
它不像靈力那樣可以外放傷敵,施展法術,也無法像體修的氣血之力那樣僅僅增幅筋骨。
它更像是一種更加本質的東西,一種介於能量與規則之間的存在,溫順地蟄伏在她的血肉靈魂深處,隨著她的意志、她的情緒、她遭遇的危險,而悄然湧動,默默改變著她。
她嘗試過控制它,但就像試圖用手握住流水。它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說,它遵循著某種她尚未理解的,更貼近這扭曲世界本源的規律。
但當她身處險境,或是主動引導戰鬥時,這炁的流轉便會加速,自發地強化她的筋骨,敏銳她的感知,甚至賦予她短暫爆發的、超乎尋常的力量與速度。
此刻,她正行走在一片荊棘林中。在常人看來,這或許是長滿尖刺,難以通行的灌木叢。
但在她眼中,這是一片由無數細長,蒼白,不斷滲出透明粘液的手指狀肢體交織而成的屏障,每根手指的頂端都裂開一張佈滿細密尖牙的小嘴,無聲開合。
柴刀傳來持續的、警告性的微顫。這裡的荊棘,帶有強烈的惡意和活性。
她沒有繞路。時間緊迫,墜星湖的異動感越來越強,而她也需要……更多的壓力,來驗證和推動體內的變化。
一步踏入荊棘林。
瞬間,那些蒼白的手指彷彿被驚動的蛇群,瘋狂地舞動起來,從四面八方朝著她刺來纏繞而來。頂端的小嘴張大,噴出帶著腥氣的透明粘液。
林不語眼神一凝,柴刀揮出,沒有招法,只有最簡單直接的劈、砍、削、撩。
刀鋒過處,那些蒼白肢體應聲而斷,斷口處噴濺出乳白色滾燙汁液,落在她粗布衣服上,立刻灼燒出一個個小洞。
更多的肢體纏繞上來,試圖捆縛她的手腳,限制她的動作。粘液如雨,腥臭撲鼻。
林不語身影閃動,在無數舞動的蒼白肢體間穿梭,柴刀化作一團暗紅色的光影。
但荊棘太密,太瘋狂。很快,她的手臂和小腿被劃出數道傷口。而那些噴濺的汁液更是帶來持續不斷的灼燒與麻痺感。
一股煩躁和怒意,混雜著冰冷的殺機,自心底升騰。她不喜歡這種被糾纏、被消耗的感覺。
彷彿感應到她的情緒,體內那股沉寂流淌的炁,驟然加速。
不再是溫順的溪流,而是化作了奔湧的,無聲的洪水,瞬間沖刷過四肢百骸。
所過之處,傷口的灼痛與麻痺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麻癢!
那是血肉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癒合。疲憊的肌肉重新充滿力量,甚至比之前更加堅韌,更加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