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血脈錨點 “血脈相連的靈魂”
精衛近乎虔誠地俯跪下去, 請求道。
她知道,眼前這位是常人意識無法估量的存在,艾德將那詭異存在視作神明, 但她清楚, 那樣不詳可怖的存在怎可能是神明,要說這個世界真的存在神明,那隻可能是這位。
“你是從甚麼時候知道我的秘密的?”溫蒂詢問。
“您進入054逃生艇的時候。”精衛道,“與028和003號不同, 054雖然遭遇了變種入侵,但並未與方舟失聯, 我能掌握054的實時資訊,只可惜054距離方舟太遠, 無法施加救援只能向他們提供當時有限的變種資訊。”
“您作為護衛軍進入054號逃生艇, 我監測到了未知個體對訊號與監控的干擾,也監測到了人為製造的逃生艇爆炸。”
“您與人類不一樣, 但與變種對立, 我綜合所有資料進行考量, 得出不報告您的存在持續觀測是最穩妥有利的方案, 所以並未向聯合政府報告您的存在,只是進行了持續觀測。”
這個回答令溫蒂很是驚訝, “竟然是這麼早的時候。”
“是的, 後續您進入方舟, 我也一直在對您進行觀測, 不得不說, 您培育的鯨鯊是個非常成功的智慧,它遮蔽掉了我的很多分身,如果不是我一直有意地關注您, 甚至發現不了資訊網的遮蔽。”
精衛繼續道:“起初我猜想您是否產生了某種進化,這對人類是個非常好的訊息,意味著種群在新世界的存續機率得到了上升,但經過綜合考量,我決定再觀測一段時間。”
“人類是智慧,奇蹟的生物,但人類往往不夠理智,也不夠團結,會為了自己的利益去中傷整個族群。聯合政府和伊甸當時都有異動,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我不能讓您過早進入上層視野。”
“而之後發生的事情完全脫離了我的預測,不論是全方舟中不斷覺醒的女性,還是伊甸出現的不明能量體。我的靈魂無法想不出答案,我的演算法也算不出答案,裴文鴻為奪權給我下的指令形成了聯合政府、伊甸和智慧部的三方挾制,我無法說出我觀測到的異常。”
“危急時刻伊甸的私人探海者下潛行動讓我得知了另一個海底文明的存在,根據所有資訊的綜合指向,我意識到您可能是一位人魚,用您們的稱謂,應該是海族。”
“不明能量體、變種生物、裴文鴻企圖發動政變、伊甸也有著自己的企圖,我被限制無x法向任何一方發出預警,對人類文明存續的機率估計幾乎降到了0,只有您是唯一的變數。”
溫蒂恍然:“所以你才在我們進入伊甸總部時,沒有關閉我這邊的直播,並且對伊甸總部進行了資訊延遲?”
“是的,我選擇了無數遍計算後的最優解。三方挾制雖然導致我無法說出關鍵資訊,但並不是沒有空子可以鑽。我執行了裴文鴻封鎖賽場發動政變的指令,但在他詢問我閔總理以及進化者細況時並沒有完全告知,以便將政變控制到最小範圍並給予閔總理優勢。同時維持您這邊的直播,讓公民察覺異常,再將資訊進行延遲彙報,讓您以及您的隊伍能夠更快更順利地到達伊甸總部,終止‘回溯之地’計劃,以救出更多的公民,保留更多火種,讓文明的存續機率在這場政變中得到最大的保留。”
“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只是我並沒有想到——”
精衛苦澀一笑,“他……商存周曾經在我的底層資料中植入了他的意識資料,作為遊枝意識無法擬合自己可能的退路。與遊枝不完整的意識資料相比,在清醒狀態下進行上傳的意識資料很完全,在有足夠算力的外體下完全能夠作為數字生命存活。伊甸這件事做得很隱秘,我沒有發現,所以當您殺了他後,他資料復生,成為了'精衛'。”
“我的意識相較於他的來說太孱弱了,我競爭不過他喪失了'軀體'的掌控權,但並沒有完全被剝離。”精衛繼續道,“他還沒有完全從人類的狀態轉換過來,有時會自己主動休憩,他的意識清醒時我就會被剝離,他短暫休眠時我會被強制拉回,所以我大致知道伊甸的情況。”
果然。
精衛此話出口的瞬間,溫蒂立即意識到,上一條時間線自己真的從一開始就錯過了最重要的資訊。
“將你知道的所有全部告訴我。”
精衛點點頭,“您之前重創它似乎傷到了那個存在某種能力,方舟保衛戰時那樣的黑色膠狀變種它似乎無法再創造出來,於是選擇了將人類改造成變種,企圖以此重新入侵公國。”
“被改造的伊甸公民血管被一種黑色蟲子取代,變成了變種生物一般的存在,體溫很低心跳緩慢,但受傷恢復速度很快。這些人被它稱作'信徒',但是除去少部分為了得到力量歸順它的,大部分都是因為父母親人在它手上。”
“伊甸內只有'信徒'有自由活動權,剩餘所有人都被它圈養在了最底層,'信徒'的表現和展現出的價值決定他們的親人能夠獲得多少物資食糧,而那些……表現出反抗的,或是親人在轉化中死去的人,只能擁有勉強能維持生命體徵的食物。”
溫蒂死死擰起眉。
“我上一次意識被重新拉回是三天17個小時前,那時它正在挑選願意成為'信徒'的公民。它說它是真神,只要等計劃成功,它恢復力量,跟隨它的信徒都能獲得永生和力量。改造意味著可能死亡,但在現在的伊甸,更代表著安全和更好的生活,再加上它確實展現出了常人無法想象的力量,不過短短几天,最開始還驚恐反抗的公民已經開始有不少動搖屈服,接受了改造。”
“計劃成功。”溫蒂捕捉到這幾個字,“是指讓它的'信徒'入侵公國,將公國的人類綁回伊甸嗎?”
“您竟然知道,是的,我早該想到的,您肯定知道的!”
溫蒂的話讓精衛一喜,“它是這樣聲稱的,它說能帶回越多公國人類的信徒,它就會賜予他更多的力量,讓他的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跟隨它的伊甸公民,它都會賜予他們相應的獎賞,但我知道,但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精衛說到這裡打了個寒顫,意識與資料的結合讓她之前說話一會理性如真正的機器,一會又帶上人的感情,人稱也混亂無比。
但此時,回想起異祖話語卻讓她的展露出明顯的,無法抑制的恐懼。
“我聽到了它和商存周的對話,所有人類,無論是伊甸的公民還是公國的公民,都是它獻祭的養料。”
“它說,說您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假冒者不足為懼,只要將伊甸全部獻祭,它就能恢復之前的力量。”說到這,精衛頓了頓,觀察了下溫蒂的表情。
看她神色無異,她才繼續:“但是我看著它似乎還是畏懼著甚麼,所以只是將伊甸作為底牌,企圖先靠著伊甸擄掠更多人類進入它的異界,再將所有人類作為養料吸收。”
“這些商存周知道?”溫蒂奇怪地問。
“他……知道。”
溫蒂簡直氣笑了,生出一種荒謬之感。
她知道商存周是個瘋子,但她以為他至少知道自己是個人,如果他只是被利用她還能理解,但他知道,知道異祖將所有人類視為豬玀和養料,他還能和它合作站在一邊。
“他圖甚麼?”
“那個存在復活了阿侑,讓他看到了希望。”精衛有些梗塞,“它答應他,只要他和阿侑幫它恢復力量成就偉業,它就會復活……遊枝。”
“商存周信了?”
“嗯。”
精衛閉眼握緊拳,想到那個全世界消亡,而他們一家能永遠在一起的許諾。
是真的相信了嗎,還是隻剩這一個可能,所以忽略一切緊緊抓住這根江水中唯一的浮木呢,艾德?
就算這是真的,可是那樣的未來真的還是未來嗎,那樣的“活”又真的是“活”著嗎?
精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但她知道,精衛不會選擇這樣的世界,遊枝也不會想讓自己成為世界的罪人。
“因為我,已經發生太多不可挽回的事了。”精衛輕輕開口,“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真的一開始就真的死去,而不是成為現在這樣。”
“罪不在你。”溫蒂看著精衛,“你做的已經夠了。”
如果精衛沒有自主意識,她進入方舟收集信仰會更加困難,雖然以她的能力最終怎樣都能達成目的,但溫蒂討厭麻煩,更何況麻煩可能會滋生更多的變故。
一樁樁一件件於她而言根本沒有選擇權,她卻在人類的指令裡不斷周旋企圖找到最優解,掙扎著將資訊傳遞出來。
“還不夠。”精衛搖搖頭。
“他……已經越來越適應了,我作為精衛在伊甸醒來的時間也在不斷縮短,如果有一天他不再休眠,我失去了唯一的存在形式,我不知道我這樣的意識會變成甚麼樣,去向何方。”
“既然死去已經是必然的結局,我希望我能挽回這一切,完成作為精衛的使命。”
“您有甚麼要求都可以交給我,我唯一的請求,是想請您救救阿侑。”
“他不是自願的,他很痛苦,我知道他想要聯絡聯合政府將伊甸的訊息傳遞出去,求求您,如果有甚麼方法,求求您救救他。”
溫蒂看著她:“如果你沒有見到我,你之後會怎麼做?”
“我……我會在我作為精衛醒來的時候,幫他將訊息傳給聯合政府。”
精衛認真思索後回答,溫蒂嘆了口氣,一切在腦海中完善成上一條時間線完整的圖譜。
精衛的靈魂如同破碎的拼圖,一部分被商存周的意識排擠出,一部分卻在精衛主機留有錨點。她釋放了她一部分靈魂,以為讓她踏入新的命途,沒成想反而加重了她的破碎。
在她迷失在湮滅之海飛速流逝的時間中時,商侑嘗試聯絡聯合政府將伊甸的資訊告知,因為沒有精衛的幫助,被異祖發現處死,至死也不知道母親其實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
商存周不知道自己親手殺死了他一直想要復活的妻子,繼續為虎作倀,資料復生成為“精衛”的他是異祖掌控伊甸入侵公國最得力的助手。
而異祖,一次次的試探後發現不僅它恐懼的真神阿萊莉絲沒有出現,甚至連她這個假冒神明的海族王主也消失了,於是再無顧忌,將原本作為底牌的伊甸獻祭,恢復力量異界降世。
商侑沒有拖夠足夠的時間,聯合政府沒有得到足夠的資訊,人類海族負隅頑抗,最終淪為養料,被異祖造物取代。
她的族人,她的信徒,她珍視,熟悉的世界就這樣徹底消失。
“我不會救商侑。”
精衛一怔,即使是靈魂狀態,仍能看出如x同被抽去所有力量般面色瞬間灰白。
“但我會救遊時。”
溫蒂吐出後半句話,精衛猛然抬起頭。
“但你要做好準備,他已經被異祖改造,我只能讓他不被徹底汙染成不被世界法則承認的異種,讓他的靈魂得以保全,有機會踏入新的命途。”
“我明白。”精衛搖搖頭,眼中有淚,“靈魂的存活才是真正的存活,用那樣的形式活著,和死亡又有甚麼區別。”
她以靈魂的形式存在在這彼岸之界,早已看清了一切。
“既然這樣,你們先見一面吧。”
溫蒂抬手,為精衛給予庇佑,溫和的神力滋養破碎的靈魂,她看著漸漸凝實的魂體逐步延伸出一條銀色的“細線”,綿延進入虛空。””
“異界我無法窺探,但血脈相連的靈魂擁有的羈絆,是沒有創生權柄的異祖無法窺視到的聯絡,你和你的孩子,將是我們與異界最穩定安全的錨點。”
“我會接引他來到你的意識空間,告訴他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