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我的太陽 “救救我吧”
隊伍退了出去, 艙門關閉,整個研究院一片安靜。
“你要說些甚麼?”半天不見遊時開口,溫蒂主動問道。
“你們已經知道了吧, 我的身份。”
半晌, 遊時低聲喃喃。
溫蒂點了點頭。
他輕輕一笑,一副果不其然的樣子,但隨即又抬頭看向溫蒂:“隊長,你想聽個故事嗎?”
雖然是個問句, 但一語落地後,他並沒有等待回答。
“從前有一個小男孩, 他生在一個很幸福的家庭,家境美滿, 父母恩愛他的童年像一個童話。但是很奇怪, 爸爸媽媽並不允許他從家裡那座大莊園中出去,即使偶爾外出, 也跟滿了人。隨著小男孩漸漸長大, 他逐漸感到不自由, 他厭倦了家中的河谷和獵場, 他厭倦了時時刻刻陪同在他身邊的大人們,他想和同齡的孩子們一起玩, 想去學校中讀書, 想自由自在地在藍天下奔跑。”
這是在和她講述童年?
溫蒂沒有預料到這個發展, 但是聽著遊時所講, 她瞬間對應上了閔元一交給她們的資料。
伊甸財團, 商氏家族。
因為一部分產業的特殊性,位於紐約州哈德遜河谷的家族莊園被重重防禦設施覆蓋著,常人難以接近, 家族成員也極少與外界接觸。
遊時繼續往下講:“終於有一天,媽媽告訴他,很快,他就可以安全無憂地從這座大莊園中出去了,他們一家人會無比幸福地永遠生活在一起,他開心極了x。”
遊時遙望著不遠處實驗室的特製玻璃,似乎能透過那玻璃反光看向童年一般。
“但是那段時間,爸爸卻總是不在家,不知道在忙些甚麼。小男孩非常想念他的爸爸,每次詢問媽媽,媽媽都會幸福地笑著,告訴他就快了,爸爸就快回來了。小男孩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是媽媽很高興,所以他也很高興。他繼續待在那空曠的大莊園中,又度過了一個秋天,還有半個冬天。”
溫蒂閒來無事,便也靜靜聽著。
“終於,又是一年冬令時,聖誕夜到了,下了很大的雪。小男孩待不住了,他央求媽媽帶他去紐約市裡,他想像電視中的同齡人一樣過聖誕。媽媽猶疑許久,或許是想到了甚麼,又或許是不忍孩子的央求,最終順了他的意,帶上面部模擬裝置,帶他去了城市。”
“然後呢?”溫蒂詢問。
聽到這裡,她也有些好奇接下來的事情了。
“然後,他們遭遇了仇家報復,因為男孩不聽話的要求把母親帶到了仇家視野下,當著他的面,母親被槍殺。”
遊時顫抖了起來,彷彿此時不是身處恆溫的研究院內,而是那個冰冷的雪夜。
聯合國百面彩旗下,由數萬盞彩燈和巨型水晶星星裝飾而成的紐約最高聖誕樹前,成千上萬的人們齊唱著聖誕頌歌,他牽著媽媽,第一次在人群中感受這節日的歡慶。
直到紅點瞄準,槍聲響起。
“他跪坐在被溫熱鮮血浸沒的雪地,聽著耳邊人們因為槍擊案驚恐躲避的聲音,想要做些甚麼,卻只能無助地感受母親不斷流逝的體溫。那雙手......”
他深呼吸了下,舉起手對準燈光,聲音顫抖,“那雙小小的手甚至捂不住子彈穿透的傷口,他只能看到無盡的鮮紅止不住地汩汩湧出,變冷,凝結,無能為力。”
“他的媽媽死了,因為他幼稚的任性,死在了那個雪夜。”
遊時說到這裡,閉上眼睛,唇齒囁動,但淚水仍然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流下。
“但他還有爸爸。”
溫蒂使用幻術對這個故事的走向進行誘導。
遊時,商侑,他的父親就是商存周,伊甸財團的掌權者,她有預感,她應該能從這個故事中獲得一些甚麼線索。
“是啊,他還有爸爸。”
一抹藍色從遊時眼底劃過,他出神片刻,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笑。
“他的爸爸回來了,他終於知道爸爸為甚麼這麼長時間沒有回家。因為媽媽說想像尋常人家般過簡單幸福的日子,所以他的爸爸選擇放棄家族經營百年的部分產業。他處理掉一切,眼見就能實現妻兒的願望,一家人團聚,可是等他回來看見的,卻是妻子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江隊長,你說,如果你是這個小男孩的父親,你會如何?”
他忽然看向溫蒂,發問。
溫蒂沉默了片刻,對上那有著些許希冀的眸子,最終開口:“這是一場悲劇,但不是那個男孩的錯。”
她清楚故事中的男孩就是遊時,這一刻她面對的,不是或許是敵人的商家幼子,而是曾經作為她隊員的遊時。
那雙祈求的,好像在尋找溺水繩索的眼眸,讓她即使只是在探查真相,仍然說不出甚麼過重的話語。
聽到她的回答,遊時眼底微不可察地亮了亮,但隨即便再次黯淡了下去。
他搖了搖頭。
“不,是他的錯。”
遊時頓了頓,“自那之後,小男孩被爸爸關進了他的房間。家裡變得冷冰冰的,再也不會有溫暖的烤南瓜香氣,也不再有媽媽溫柔的哄睡,父親再也不笑了,看向他的眼神也只剩下了冷漠。”
“父親厭棄了他,幸福的童年至此徹底化為虛幻的泡影,但是小男孩清楚,這怨不得誰,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害死了媽媽,是他導致了這一切,他是罪人。”
“......之後呢?”
溫蒂看著他,腦海中的線索開始拼接。
“之後,之後父親又忙了起來,小男孩終年被關在那莊園一角的房間中,卻再也沒有不自量力地去要求自由,但沒過多久,他便被送往了華國。”
“這一次他走出了那空曠的大莊園,看到了大海,看到了山脈,也看到了很多人,他得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但他一點也不開心。”
“他住進了姥姥姥爺家,但是姥姥姥爺也不喜歡這個害死了自己女兒的小孩,沒過多久姥姥姥爺去世,小男孩又被送往另一戶人家寄養。他是危險的罪人,所以被監視著長大,小男孩清楚這一切,他想要贖罪,於是長大後讀了醫學。或許他覺得,治病救人能彌補曾經的罪過,能讓煎熬的心平和下來。”
由遊時講述的故事充滿著許多主觀性造成的漏洞,但溫蒂和自己已知資料進行比對,也能夠將其銜接起來。
被監管著長大是因為“質子”的原因,但遊時,似乎將這一切病態地歸因於了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
“那是一段最幸福的時光。”
遊時又開始了他的故事講述,不知想到了甚麼,這一次他淺淺地笑了起來。
“失去了活著的意義,一心想要贖罪後求死的小男孩,卻遇到了一抹太陽。”
他望著頭頂冰冷的白熾燈,分開手指,任由那光線順著張開的指縫灑落,“耀眼的,璀璨的,冰冷的太陽,卻也真切地照耀到了他。”
遊時陷入回憶。
那時他被軍方變相軟禁長大,因身份特殊,也因為環境大變變得沉默,除了缺根筋的祁郃,沒有人接納他,他也因此養成了獨來獨往的性格。
至於溫蒂,其實在剛入學時,他就聽說過她。
被人簇擁追捧的校園風雲人物,時時刻刻身邊都圍著一堆擁簇。
聽說是被全系老師誇讚的天才,又會捧著老師,自然是老師們的眼中寶,會給她介紹各種資源。
這些話是一對坐在他前排的同學說的,話語中充斥著大量貶低用詞,他清楚這些人的惡意不過是來源於自身平庸的忌妒,自然並不認可他們的評判。
但對他們所討論之人,也沒有留下甚麼好印象。
傳言和蜚語包圍之人,也不會是甚麼善人。
但也不知為何,明明是偌大的校園,自那之後他卻總是不時看到那名活在同學們口中的少女。
確實很漂亮,是超越傳言的那種漂亮。
第一次的接觸是在跨學科選修課上,她遲到了,卻帶著漫不經心的笑容徑直坐到他旁邊,指尖敲了敲他的筆記本:“借支筆?”
他第一次被人毫無畏懼、排斥地靠近。
那一個學期他們當了一學期的實驗搭檔,學期末的最後一天,她向他發出了組隊邀請。
經過那段時間的相處,他早已知曉她打算參加天工集團組建的科研峰賽,如果能夠奪得冠軍,就可以獲得資金資助,產品便得以問世。
她的產品是智慧檢測儀,能夠透過人工智慧掃描分析,檢測出全身存在的病變和潛在病變,尤其是腦部。
腦科學一直是最精細神秘的學科,許多腦部病變不發展到後期都會隱藏的很好,極難檢測出來。如果這項智慧檢測儀的企劃真的能夠實現,必然能夠拯救無數人的生命。
她邀請他成為團隊的醫學顧問,他同意了。
如果上天贈與他的天賦真的能夠挽救很多人的生命,那他也算完成了自己的贖罪。
他就可以去見媽媽了。
之後因為研究需要,他們一個小隊租了一個房子,幾乎日日在一起相處。
他終於擁有了願意接納他的朋友們,好似停滯的心跳也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那是那場大雪之後,他僅有的一絲溫暖。
他也發現了溫蒂與他其實有著很多的相似之處。
近乎偏執的完美主義、對理想的追求,絕佳的天賦,還有偽裝在外表下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他能夠直觀地感受到溫蒂所展示出的樣子並不是真正的她,但他並不知道她偽裝起的另一面是甚麼。
可是就好像一頭孤獨的鯨魚在茫茫大海間遊蕩,終於有一日,它遇上了另一頭相同赫茲的鯨,他們是同類。
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可是他是一個罪人,被太陽眷顧過,又怎麼能用自己不合時宜的情感玷汙太陽?”
遊時苦澀地笑笑,抬起頭,那雙被淚水迷濛的眼睛看向溫蒂。
溫蒂皺了皺眉,眉心跳了跳,忽然感覺到遊時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或者說,透過江喬看向溫蒂。
他知道了?
因為那段被複x原的錄影?
那段錄影先前才被複原,如果果真如此的話,那在背後掌控著精衛的勢力應該就是伊甸財團無疑。
只有如此,才能沒有資訊差。
“之後呢?”她不動聲色。
“之後,之後比賽結束了,或許是膽怯,或許是自知自己沒有靠近的資格,又或許是不自量力想要知道自己在太陽心中的位置,男孩沒有再去貿然打擾他的太陽。”
“但是太陽啊,那麼耀眼,光芒所照之處都是嚮往她之人,她又怎麼可能為了一個過客而駐足?”
溫蒂愣了愣。
她和遊時之間算朋友嗎?
當然,世俗意義上當然是,但那時她對周遭一切都沒有融入感,也並不認為周圍的人類與她是同類,所以除去利益驅動,她從不會主動去接觸某個人。
如果遊時在比賽之後還會出現在她面前,讓她看見他身上一些未來可能存在的交集和價值,她或許會維持這段關係,以備不時之需。
但他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
所以在她看來,需要的交集結束了,在她這裡就是成為了過客。
她沒想過遊時那裡有著如此複雜的心理歷程和掙扎。
“不過太陽本應如此,疏離璀璨,高高在上。”
遊時釋然地笑了笑,但隨即聲音又低落了下去,“後來,末日來了,男孩因為特殊的身份,被提前接入了方舟。”
“但深知上層對火種選拔要求和對末日把控嚴密程度的男孩知道,如果他不冒險將訊息從方舟中傳遞出去,她也會喪生在這全球海嘯中。他拿到手機,將末日預警傳遞出去,可是他還是害怕,害怕做的不夠多,害怕他的太陽還是淹沒在那海潮之中。”
回憶好似再次到了令他窒息的地方,遊時止不住地顫慄,聲音越來越低。
“他第一次使用了自己的身份許可權,命令駐地護衛軍找到她,護送她進入避難基地。但是,但是......”
遊時視線從溫蒂的眼睛落到了她的護衛軍服制,“但是懷江爆發了變種,那一隊前往懷江大學的護衛軍全軍覆沒。”
溫蒂怔了一下。
她回憶起自己和佟榆在校門打到車的那會,確實有一輛軍用重卡從對面車道疾馳而過。
如果遊時所言屬實,那那輛軍用重卡應該拐過十字路口,便會從一號門進入懷江大學。
現在回想,她最初和佟家一起抵達003號避難轉移基地時,按理來說異種還未爆發並未出現減員情況,但駐守在那裡的護衛軍數量和028艇內卻並不一致。
少了一個小分隊的樣子。
“男孩再一次失去了活著的支柱,他本想替他的太陽將還未來得及面世的心血研發出後便了結自己,但也就在這時,或許是上天垂憐,他再次看到了希望。”
“他得到了復活媽媽的可能。”
溫蒂瞳孔驟縮,意識到這就是她預感到的,能夠得到的有用資訊。
可是,復活?
這甚至連目前的她都做不到,人類的技術,怎麼可能讓一個死去多年的人復活?
反觀遊時,他說出這句話,卻並沒多麼開心的樣子。
那雙黑沉的漂亮眼眸沒有半點光亮,好似陷入了無助的深淵,窒息無比。
“怎麼復活?”溫蒂立即問道。
但是遊時卻沒有回應她這次的發問。
“隊長。”
他看著面前的少女,叫出曾經在研發智檢儀時曾無數次叫出的稱呼。
不是屬於20隊的江隊長,而是,他的隊長。
“你知道嗎,你和我的朋友很相像。”
“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覺得你和她很像。我說不出具體是哪裡相像,但無論是語氣,還是神態,還是你做出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個行為,都讓我覺得有一重影子在重合。甚至,”他頓了頓,直視向她,“你們的社交圈都有著重合。”
“佟榆、馮昭,那都是她曾經的朋友。”
溫蒂臉色瞬間冷了下去,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遊時便再次接了上去。
“可是你們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你們擁有完全不同的名字,樣貌,身份。”
他看著對面的護衛軍隊長。
黑色的護衛軍作戰服顯得她高挑挺拔,勁瘦有力,先前的齊肩短髮因為長長再度被剪短,服帖利落地垂在側面。
臉型瘦窄,五官清秀卻並不算過於出挑,唯有那雙黑灰色的杏眼靈動無比,明明是溫潤乖巧的眼型,卻平白透露出一股凌冽的銳利。
沒有一處錨點相似,一眼看來,確確實實是截然不同的人。
可是他仍然迫切又祈求地與她對視,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但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對面的護衛軍並未開口的意思。
遊時垂了垂眸,嘴角彎起一個苦澀的笑容。
“你和她很像,從前我和20隊大家的回憶也很美好,所以我是絕對不會做傷害你們的事的。”
他是多麼渴望自己永遠只是遊時。
單憑20隊是最後與遊時這個身份有過羈絆的存在,他便絕對不可能傷害她們,即使那是父親的命令。
“所以能不能,”他望著溫蒂,苦澀難言,“不要查下去了。”
如果贖罪是他無法逃避的責任,但完成這一切只會讓靈魂蒙上更深的罪惡的話。
能不能不要讓他最後想要保留住的模樣,他想擁有的人生,他透過“遊時”這個身份構建出的純白一切,最後都被罪惡玷汙。
溫蒂無言。
感受到她直白的拒絕,遊時再次笑了笑,深吸一口氣,像終於做出甚麼決定般,看向溫蒂。
“隊長,還記得我剛剛講的故事嗎?”
“如果你是故事中的男孩,你學醫是為了救人和贖罪,可是有一天,你得到了能夠復活朝思慕想的媽媽的可能,但是要實現這個可能,你會手染更多的鮮血和罪惡,內心永遠無法得以安寧,你會如何選擇?”
“我不會用更多的悲劇去改寫一個已經過去多年的悲劇。”她回答。
遊時沉默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開口:“伊甸財團總部,618層。”
“去那裡看看吧,隊長,記得不要被自己的眼睛欺騙。”
研究院一半的燈光熄滅了,他被籠罩在陰影中,抬頭看向沐浴在明亮光線中的江喬。
他想起昨日父親給他看的那段錄影。
無數次午夜夢迴的夢中虛妄就那麼切實地背身站在那裡,海藻般的髮絲飄揚,眼中藍光閃爍,未知的力量從她身上湧出,殺死了那變種。
那一刻,全世界都寂靜了,除去超出認知的震撼,他只能聽到自己瘋狂不止的心跳。
就如曾經在賽場聚光燈下璀璨耀眼過關斬將的她一般,帶著一絲瘋狂斬殺變種的她升騰著另一種奪目的光芒。
那是真正的溫蒂。
於他來說,無論溫蒂是甚麼,是光網上所說的異能者,女巫,還是是變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定活下來了。
而此時,那道熟悉的身影和麵前截然不同的護衛軍恍惚間重合。
他無法違抗父親的命令,也無法做出再一次殺死母親的決定。
所以,所以......
如果你真的是活下來的她,那你一定也擁有那未知的力量,一定能夠抵達那蜂巢中心。
救救我吧,我的太陽。
不要讓我真的被那罪惡的潮水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