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打工第一百四十七天
任何一個人在第一次進入恐怖片一樣的場景時都會感到不安和恐懼,只是當代表拜訪次數的數字隨之增加,恐懼反而會隨之減少。
上杉離站在一片黑暗裡,左手還下意識維持著抱著孩子的動作,意識到現在大機率又在幻覺或者預言夢中才放下胳膊四處打量起來。
被拉入幻覺前,青年剛剛對著或許來自其他世界的憂迦森放了狠話,而老闆也如同神兵天降一般丟下了上杉離之前棄置的武器,與此同時蝙蝠俠一同進場和整個祭壇裡失去神智的怪物之間穿梭,一個照面間已經讓不少人失去了戰鬥能力順利的坐到了觀眾席的座位。
來自法庭的干擾因素被排除,上杉離終於能空出手來對付眼前自己在記憶中無數次對視過的神明,那個披著記憶裡的皮囊企圖擠進這個世界的憂迦森。
經過這段時間法庭利用生命進行的獻祭儀式的加持,憂迦森已經不再是隻有上杉離能夠看到的幻影,祂逐漸能夠影響世界,甚至於一拳揮出就能讓上杉離被嵌在牆上,更別提還有一旁如同蜘蛛一般對著上杉離合亞當虎視眈眈的由血肉組成的怪物。
比起更擅長偽裝的憂迦森,地上的怪物只是擁有了櫻的臉,在智力層面還不如一顆成年花生,先前四肢都還沒熟悉的樣子已經消失,此時完全像是一條機動性拉滿的狗平等地攻擊能夠接觸到的所有人。
蝙蝠俠則加入了戰局和紅頭罩一起牽引著怪物離開,給上杉離開出一條能夠離開戰場的路。
放在平時上杉離不介意一起加入戰局,但眼下自己還帶著亞當這個小累贅,留在這裡除了讓老闆和蝙蝠俠分心之外別無他用,不如暫時離開再找機會幫忙。
上杉離有意避開了被紅頭罩吸引注意的憂迦森,一步一步地撤離,偶爾提刀砍幾個不長眼地衝過自己撲過來的法庭成員,眼看就要離開,身後卻撞到一個冰冷的物件。
“想逃走嗎?差點把你忘掉了。”女孩的手抓住了上杉離的肩膀,鋒利的指甲扎進了青年的皮肉中“留下來陪我不好嗎哥哥?”
指甲不斷延長刺穿了上杉離的身體,青年咬緊牙關才沒有因為疼痛發出慘叫,來不及反擊,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察覺到異樣的蝙蝠俠撲了過來,而上杉離的大半個身體已經被一股巨力向後拉扯無法脫身,剎那間上杉離便做出了決定,衝著蝙蝠俠的方向將昏睡著的亞當丟了出去,隨後整個人消失在一片虛無之中。
像是之前的每個夢一樣,自己仍舊站在一片黑暗之中,上杉離曾經做過反審訊的訓練,那時即使被暫時剝奪了視覺,雙眼仍舊能夠感受到隱約的光線,畢竟只要在地球上想要尋找一個純粹的黑暗環境幾乎不太可能,但現在青年似乎回到了在囚室裡等待審訊的時光。
整個空間裡青年聽不到任何環境構成的聲音,即使耳朵拉得再長最多也只能聽到自己的身體中器官運作的響聲,上杉離曾經聽人說過審訊技巧裡其中一條便是把人關進堪稱絕對安靜的房間裡,即使不動用暴力手段,極致的安靜也能夠讓人輕鬆地吐出知道的一切。
那時青年還嗤之以鼻,覺得不過只是些誇大的說辭,如今看來確實如此。
即使沒有任何大動作,但上杉離能聽到調整站姿時關節摩擦的“咯咯”聲,也能聽到被捅出傷口的肩膀是如何“汩汩”往外淌血,腸胃在腹腔裡蠕動著把消化好的能量順著血管輸送到其他器官中,胸腔裡那顆因為眼下的處境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卻又再次開始加速的心跳。
除此之外,便是身體不斷傳來的預警,這片黑暗絕非是安全之地,既然憂迦森能把自己送到這裡來,很難說這傢伙還會有甚麼後手。
上杉離強迫著自己向著一個固定的方向前進,試著在這片黑暗裡找到一點光亮,青年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會徹底迷失方向。
直到一點微弱但在黑暗中足夠亮眼的光點出現在眼前,上杉離試探著伸出手卻看到那光瞬間擴大直到成為一扇巨大的門。
雖說這扇門出現的實在突兀,但眼下也沒甚麼其他的選擇,最差的結果也不過就是死在裡面。
青年嘆了口氣,隨後被這片光亮徹底吞噬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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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瀝瀝的梅雨下個沒完,文學部的社團活動剛結束,少年們還沒來得及為了即將到來的分別傷感,就被這反反覆覆的雨所困擾。
帶了傘的自然能夠瀟灑離去,不在乎下雨的頂著雨水便要離開,尚且年輕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在一起,直到大多數人都離開了學校,只剩下吉川幸子還在社團的教室裡看著連綿不斷的春雨。
對普通人來說,這不過只是隨著洋流一同來到腳下這片島嶼的梅雨,但對於幸子來說卻是一切不如意的開始。
自己的那把雨傘被哥哥好心送給了他的女朋友,所以自己就得頂著雨水狼狽地回家,自己一個人面對溼透的鞋襪和制服。
社團的分享活動上自己沒看完大家約定好的那本書,以至於輪到自己時只能支支吾吾,甚麼都說不出來。
期中考試的成績算不上理想,除了自己擅長的國文和英語,其他幾門都考得一塌糊塗,拿著成績單回家時,渾身煙味的哥哥正躺在沙發上懶洋洋地出餿主意。
“學不明白就去結婚好了,幸子你也到年紀了,早點結婚總比工作了幾年沒人要了要好吧。”
“說到底還是女孩好,甚麼都不需要努力,只要足夠年輕就能找到個男人養。”
母親總是默不作聲,即使偶爾發生,也總是站在哥哥那裡。
“幸子你是個女孩子,太強硬的話不會有男人喜歡的,你得溫柔一點。”
幸子不想搭理自己這個從小就喜歡貶低自己的哥哥,也不想去看母親打工一天後疲憊的臉色,連帶著回家也成了一個煎熬,以至於放學的時間早就過去,少年還坐在教室裡看著雨點一滴滴地從玻璃窗劃過。
回家也沒甚麼意思,忙碌了一天的母親得打掃衛生,得把爸爸哥哥兩個大男人的衣服全都清洗乾淨,還得放好洗澡水,做一家人的伙食和明天的便當。
幸子小學起就幫著母親做這些瑣碎的在父兄看來根本不算是勞動的工作,最初爸爸還在工作哥哥還在上學,這些家務只能落在家裡的女性頭上。
可是如今爸爸在公司因為婚外情的醜聞被辭退失去了收入來源,哥哥中學畢業後便遊手好閒,把時間都花在了打小鋼珠上,那些工作依舊穩固的像座大山一樣壓在幸子和母親的腦袋上。
幸子把那些家務從小學做到高中,這才意識到自己本質來說和家裡的男人是不一樣的,在這個家裡這兩個男人是需要被伺候被供養的米蟲,而自己和母親即使付出了再多的努力在他們眼裡也不過是徒勞,每天累得要死的幸子還要被母親囑咐著,不要太強硬,這樣會傷害男人的自尊。
幸子不知道母親說的哪裡不對,但又沒辦法矇住眼睛和耳朵像是母親一樣把自己填進這個爛窟窿裡,於是少年在學校裡翻遍了能看到的所有書企圖找到答案,可看了又看,幸子這才意識到即使是傳播著知識和思想的書籍,本質也只是男人構造出來的世界。
幸子看過無數的書,幻想自己能夠和主角一樣成為武士,成為事業有成的學者,成為偵探或者成為隨著船隊環球航行的冒險家,直到某一天幸子開始關注書裡那些背景板一樣的女人們。
書裡的女人是妻子,是女兒,是僕人,是情人,是男人一邊誇讚一邊端上桌的美食佳餚,等到失去了青春和容貌後就成為殘羹剩飯被嫌惡的丟進垃圾桶,她們是幸子的母親,外婆,是雜貨店裡被丈夫嫌棄沒有情趣的老闆娘,是被所謂的美貌紅利衝暈了頭腦選擇下海出賣身體的學姐。
她們是幸子的現在,也會是幸子的未來。
母親明明是幸子最親近的人,可在昏黃色的燈光下少年抬眼只能看到母親臉上的皺紋以及縫隙中夾雜著的晶瑩的淚珠。幸子知道,在寬鬆舒適的上衣裡藏著母親鬆垮的小腹,上面遍佈著面板被撐開的可怖紋路,也能看到手術留下的刀口,就連曾經哺育孩子的乳/房也跟著鬆弛了起來,像是兩個洩了氣的水袋掛在胸口。
我不能變成這樣。
我不該留在這裡。
我不要變得和媽媽一樣。
“我聽我的,幸子早晚要嫁人的,與其讓她選一個窮光蛋,倒不如我們大人為她做主。你相信我惠子,上杉家這次出了大價錢,那可是上杉家,隨便從手指縫裡漏點東西都夠我們一家衣食無憂了。”
“幸子才十七,她太嬌氣了,我怕她——”
“她都十七了,你忘了當年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做媽媽了,她也到年紀了。”
“對啊,媽媽,你也得考慮考慮我啊,我都二十多歲了還一直沒有合適的工作,我未來怎麼結婚養家啊,再說了這事對幸子怎麼就不好了,上杉家那麼有錢,她就是去享福去……”
“……”
“……”
幸子捂緊了嘴,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從眼眶滑落,少年不想在這個時候被發現,也不想去吵沒有意義的架,睡裙被攥在手心變得皺皺巴巴。
我得逃走,我不能在這裡,這裡不是我的家。
幸子如夢初醒,這才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電車的站臺裡一次次看著那些陌生的地名,目黑、澀谷、原宿、上野,那些只停留在和同學閒談時聽到的地方就在眼前,少年捏緊了手裡的零錢包,只覺得渾身都在發燙。
這裡在下雨。
為甚麼其他地方就不會下雨呢?
不過是下雨罷了,忍一忍就好了。
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幸子不知道答案,直到雙腿站得痠軟,連著眼睛也跟著變得乾澀,少年知道自己或許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不願意從這個站臺離開。
“抱歉,我想我需要一些幫助。”
頭頂上突然出現了黑影,少年放眼望去就看到了拿著黑色雨傘的男人,以及那雙比晴天的海水還要澄澈的眼睛。
“啊,當然可以這位先生,我有甚麼能幫你的嗎?”
男人長得極高,至少在日本幸子從沒見過這麼高大且身材強壯的男性,只是這位陌生的行人沒有一點幸子熟悉的諂媚和不屑,低下頭露出那張符合幸子審美的白淨的臉來。
“我想坐電車,但是身上沒有足夠的零錢,您能幫我兌換嗎?”
幸子這才意識到這個長著十足亞裔長相的男人說的是英語,好不容易從腦子裡搜刮出單片語合起來才能繼續對話。
“……我這裡有零錢,如果不介意的話您直接拿去用吧。”
“那你呢?你不用坐車嗎?”
“……沒關係的,我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身上的錢也只夠坐一次車,我覺得你比我更需要它。”
少年伸出手將手心被攥出了汗水的零錢遞給了看起來就很有禮貌的男人。
男人沒有理直氣壯地接過零錢,而是掏出厚實到幾乎要爆開的錢包將裡面的鈔票全都掏了出來,全都塞到了幸子手裡,這才拿過零錢。
“我在INS看到月底就是東京的煙花大會了,只是我大機率那時已經不在這裡了,你替我去看好了。”
“我不能——”
“拿著吧,這裡沒有多少錢,如果在東京租房也不過只夠一個月的房租。”
男人沒再說話,幸子卻已經明白了男人的深意。
“至少,別錯過今年的煙花會。”
梅雨依舊淅淅瀝瀝,幸子左手抓著雨傘,右手還捏著那疊鈔票,男人早就不見了蹤跡。
這時,電車轟鳴著從眼前停下,女孩低頭看了看沉甸甸的掌心,終於下定了決心,登上了這班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裡的電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