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打工第六十六天
“櫻又病了嗎?”
正從妹妹房間走出來的少年停下了腳步,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紙門上還能看出男人頗為不羈的躺姿,被菸酒影響的嗓音已經和剛見面時雄厚的聲音相比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哪裡還能想到聲音的主人曾經也是被家族千嬌百寵長大的繼承人呢?
即使沒拉開門,酒精的味道就已經透過每個縫隙鑽了出來, 少年下意識摒住了呼吸, 但按照規矩自己不能無視家主大人的問候, 只得不情不願的張口。
“舊病復發, 醫生說需要靜養。”
少年跪在地板上面對著紙門映出的背影低下了頭, 膝蓋早已習慣和不同材質的地面進行碰撞, 起初上杉離還會因為磕出的傷口一瘸一拐,到了現在已經能夠熟練的控制好力度, 不至於影響自己接下來的行動,但也不會被抓住不敬長輩的小辮子。
“也不知道靜養有個甚麼用,這麼多年這麼多藥下去不都是這個死樣子。”男人不滿的從喉嚨間發出低吟, 隨後繼續將一口烈酒倒進嗓子裡。
“叔公有沒有和你說過傳說和詛咒的事?”
即使知道對方看不到自己的動作, 少年還是點了點頭。
叔公是老家的長老裡那個罵人最難聽的老古板, 這個家從舅舅到上杉離自己到幸子和櫻,幾乎沒人能避免捱罵的命運, 且這老頭非常擅長沒事找事,小到家裡的地板沒有清理乾淨, 大到教會沒有按時去打點政府官員, 每次來大家都得脫一層皮。
但這老頭確是目前對家族瞭解最多的人。
上杉離在家族的歷史老師就是叔公,按照血緣關係他是舅舅的叔叔,出生時還是大正年間, 家族那時靠著經營神社擠進了貴族的圈子裡, 靠著一手神神鬼鬼面前站住了腳跟, 但終究缺了些證據。為了證明上杉家後山神社的可靠性, 叔公考進了帝國理工大學,經過多年研究終於從文獻裡找到了上杉家和神明的聯絡。
據傳日本還只是孤島的時候,被稱為憂迦森的神明就已經有了相當可觀數量的信徒,雖然比不上大名鼎鼎的卑彌呼,但這位代表森林的神明大人確實庇護了大量的先民,其中就有上杉家的先祖。
按理來說提到上杉家一定會提起那位在歷史上頗為有名的上杉謙信,可惜的是上杉離生活了十幾年的上杉家實際上只是本家的分支,作為次子的先祖不情願的入贅到了其他家族作為繼子生活,幾乎和上杉家完全斷了聯絡。
於是在某個急於回家看望即將臨盆的妻子的夜晚,先祖在一塊平坦的田野裡撞進了一片迷霧之中,那片迷霧大的可怕低下頭都沒辦法看到穿著木屐的腳,更別提找到回家的路。很快先祖和隨從走散了,在幾乎要陷入絕望痛哭流涕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大片森林。
順著發著熒光的小路走入森林,先祖大人遇到了神明並得到了庇護,得到了一大筆財寶,當男人用脫下來的外衣抱著財寶興高采烈地順著來時的路離開的時候,那片森林慢慢消失在了男人身後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先祖興沖沖地回到家,就發現不知為何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年,妻子和孩子早就因為難產死在了男人迷路的那個夜晚,而岳丈因為同時失去女兒女婿和外孫受了打擊一病不起,不久前也因病離世,眼下只剩下了完全被廢棄的宅院和先祖身後用衣服做成的包袱裡沉甸甸的財寶。
先祖自認為惹怒了神明,便拿那些財寶建造了神社專門供奉那位和森林有關的神明,只是貼金箔的神像始終沒有名字,還是某位路過的僧侶在端詳許久後留下了憂迦森的名字。
“先祖說的好聽,為了安撫神明所以拿全部財產建造神社供奉神明,結果幾十年下來各路神仙都被迎進了神社各個都是金塑的神像,只有那位最初的憂迦森身上還是隻貼了層金箔的石像。家族的老頭一天天說的好聽,誰不知道那老頭就是個騙子,還拿騙來的錢娶了新的老婆和八房小妾,連入贅的姓式也不要了,堂而皇之地換回了上杉的姓式。”
男人冷哼一聲,聽不出一點對於後山諸天神佛的敬重。
“所以上杉家就遭了報應,要不然發瘋要不然重病,想必是憂迦森在懲罰一心多用的先祖吧。”
上杉離已經開始走神,腦子裡還停在新發售的遊戲光碟上,遊戲出預告的時候櫻的身體還算不錯,一早就欽定要在發售時第一時間玩上,最近教會的破事又多又雜把這事忘了,希望櫻不會哭鼻子。
幸子小姐的身體最近也算不上好,嗜睡食慾不振加上睡眠不足讓她整個人都沒甚麼精神,上杉離只能學著女性平日裡操持家務的樣子指揮僕人處理家裡的瑣事,但忙著忙著就會有疏漏,不是忘記在春天來之前給家裡人定新的衣服,就是忘了提前燉上醒酒的湯藥。
上杉離不害怕做錯事,再差也就只是罰跪幾個小時或者挨頓罵的事,但這些根本沒人在乎的事出了錯卻還是那位如今身體抱恙的女性承擔後果,幸子乖順的跪坐在舅舅面前被拿著細鞭的男人一下一下的隔著衣服抽在後背上,少年同樣低著頭聽著被自己連累的無辜的女性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少年想起了鎮子上便利店裡冒著冷氣的汽水,想到了自己冬天時還和櫻兩個人一起分食的一大半巧克力,在考慮騎著藏在鎮子上的腳踏車帶櫻出去兜風時,男人猛地拉開了面前用於遮擋的紙門。
“瘋子都是瘋子,誰信這死了全家的詛咒,要是真有天譴就一道雷下來把這座宅子裡的人都劈死,現在算甚麼東西。”
裝著烈酒的玻璃瓶摔在了地上,陽光下閃著光的玻璃碎片炸成一片,少年沒有躲開任由飛濺來的玻璃碎片劃過臉頰,留下一道不過二指長的劃痕。
“你知道為甚麼櫻天天病怏怏的?為甚麼幸子沒有身孕嗎?因為詛咒,都是因為這見鬼的詛咒,絕嗣、病痛、早夭、癲狂。”
“神算甚麼東西,佛算甚麼東西,有甚麼資格審判我,審判我的小孩,分明是那些女人在詛咒,是那群高高在上的老不死在詛咒,他們都想從我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這個破地方早就該被一把火燒掉了,三十年前我第一次來就該燒了這,也好比現在跟條狗一樣被拴在狗窩裡天天配種。”
少年習慣性把這些咆哮當成耳旁風,就被男人一把掀翻在地,上杉離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被那雙寬大又養尊處優的手掌死死掐住了脖子,頃刻間那張白皙的臉就被憋的通紅。
“你憑甚麼沒事?你也有上杉家的血,為甚麼你能置身事外?!還是說那個女人騙了我,她和上杉家根本沒關係,你只是一個不知道親爹是誰的野種?”
少年企圖掰開讓自己陷入窒息境地的手指,但窒息讓人完全頭腦發懵,經過鍛鍊有一定力量的肢體完全沒了使不上力,最後只是徒勞的在男人手上留下幾道指甲留下的印記。
罩上了一層黑暗的視野裡出現了先前僕人還沒撤走的茶盤,那茶盤是信徒供奉來的珍品,據說是玉石製成的,珍貴異常。
少年拼盡了全力向茶盤摸去,在抓住邊緣的瞬間抄起茶盤就往男人的腦袋上砸去。
“好啊,你也是瘋子,哈哈哈哈,也是這個家怎麼可能養出來正常人,大家都是瘋子,你是瘋子,我是瘋子,櫻也是瘋子,還有幸子她因為生不出瘋子馬上也要發瘋了吧。”
男人頂著一腦袋血倒在地上,卻完全沒意識到傷口帶來的疼痛反而肆意的大笑著,幾乎笑到了要嘔吐的地步。
“快逃吧,小雜種,不然等到我死了指不定誰就是下條被拴起來的狗,是你呢?還是櫻?哦我忘了,估計輪不到櫻了,她要死了對嗎?不管喝再多的藥打再多的針,她還是要死了。”
上杉離沒有憤怒,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男人只是在陳述事實,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女孩命不久矣,自己遲早會出席女孩的葬禮看著鮮活的櫻被釘進棺材裡下葬,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都做好了這個準備,但少年還是難得把那些家規全都拋在腦後,一拳打在了男人的臉上。
“你還沒死,她不會死的。”
少年將托盤扔到地上站了起來,第一次以俯視的視角看向地面上那個滿臉是血且狼狽的男人,上杉離第一次意識到家主大人只不過是一個只知道自暴自棄的沒用的男人,而現在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跪在他面前不知所措的孩子了。
上杉離扭頭將男人拋在身後,用清水洗去了手上的血跡,終於坐上準備已經的汽車去處理教會的事務。
等到少年將手頭積壓的待辦事項都處理完帶著零食和光碟迴到宅子的時候,只看到了漫天的火光。
一早被帶出來的幸子因為情緒激動昏了過去,僕人面對熊熊大火起了膽怯之心,不敢再衝進去救人,上杉離用水打溼了羽織披在身上埋著頭衝了進去,終於找到了向著出口位置爬去卻失去了意識的女孩。
那一天上杉家死了十三個僕人,其中九個人身上有劈砍的痕跡,有人被砍了腦袋當場喪命,有人被砍了大腿流盡了血才死,還有人幾乎被腰斬眼睜睜看著內臟順著創口流了一地。剩下的四個人死在了著火的宅院裡,口腔裡堆滿了菸灰,比起被火燒死她們大多死於窒息。
唯一的好訊息是,櫻和幸子小姐沒事,即使吸入了大量菸灰櫻還是堅強的活著,而幸子小姐在情緒過於激動昏迷後就被得知了懷了身孕的訊息喜極而泣。
上杉離環顧四周看著唯一失蹤的人向下屬下達了搜查令,一週,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即使不願意承認,但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那場意外背後的真兇,那位在家族的教導下擁有精妙劍技和強大力量,被寄予厚望,如今卻成了瘋子拋下家族離開的家主上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