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5章 暗夜火

2026-06-02 作者:塞北江南平生月

暗夜火

時雁回沒接茶,她便一直端著,端到手痠了,這人也只是搖頭,她無奈,只好放了回去。

往窗外看時,發覺外面天色有些泛紅了,等黃昏落下去,甚麼都要見分曉了。

她又坐回了時雁回身旁,湊近了些,卻仍沒聞見甚麼藥味。

抬眸去看,岑玉神色複雜,還沒問出一句,那人卻忽然開口了。

“我今日的話,不要同她講,她要笑我到死的,她能活很久。”

她同祝懷柔真是夠怪的,對罵對打的是她們,固執求見的也是她們,是喜是恨,是痛是樂,她們真的還分得清楚嗎……

“快回我一句。”時雁回偏頭來看她,話中含了笑。

“我不知道。”岑玉轉眸過去不看她,又補了句,“她和我,現在都是生死不定的。”

聞言,時雁回起了身,緩緩挪步到了桌案前,費力地翻找著甚麼東西,隨口答她:“你們會的。”

她似乎總是知道些旁人不曉的,照她所言,她年輕時為權為勢為榮寵,做了不少事,眼線定然不會少,她的眼線應當培養得很好,這才知道那麼些事。

但這事上,她倒不信時雁回能打探得這般準,只能祈願真如她所言。

時雁回翻了半晌,找出個小包裹來,裹得嚴實,形狀也不規整,瞧不出是甚麼東西。

“往日都是你問我,現在要我託付你了。”她把包裹舉起來在岑玉面前晃晃,而後轉身回去,當著岑玉的面,將包裹藏在枕下,拿被褥蓋好。

“給芷嫣的,我做過不少錯事,自己全認下了,許是上蒼難忍,偏叫我這一生情緣薄,親人斷了交往,友人變作仇敵,好不容易有她一個姑娘,現在也……”

岑玉不聽她說,轉過頭,低聲念道:“等今夜過後,我就把殿下送回宮中,您自己給她。”

好端端的,這人真是瘋魔了,作何要擺出一副臨終託孤的模樣……

心下紛亂未消,又添新堵,她深呼了口氣,時雁回在身後,有衣料的摩挲聲響起,應當是她抬了手又放。

“我從前覺著,人活一世單為己,旁的都不算甚麼,現下活不長久了,忽然在想……”

她的話未講完,岑玉轉了頭過去,想開口讓她莫要胡說八道,她卻輕笑著退後一步,搖搖頭繼續講。

“活不長久了,突然想到,陛下為己,母族為己,權臣為己,才有了自小被拘著,長大了送進宮裡,被逼著去搶,而後站在這個位子上的我。”

岑玉已無心爭辯那些,離京前對她講那番話只是自身所感,連個腹稿也沒打過,開口必然變為了想哪兒說哪兒的胡話。

所遇不相似,她本也沒打算真去讓時雁回對她信服,只願她也能解自己半分,不再勸阻,目的成了,也便夠了。

但這人去分外固執,拽著她的袖子,直直看來,一定要她答一句,她也抬眸回看,停了許久,才將話一字字吐出來。

“您若真是全然為己,祝娘娘絕無眼下安定,三公主殿下不會一副無憂無慮模樣,我也不會站在這兒跟您講話了。”

她有一瞬怔愣,而後又忽然笑出聲來。

她今日的話格外多。

岑玉往外看,外頭天色漸漸暗下去了,她要往外走了,回頭來,那人還站在原處,屋內不燃燈,只有外頭的天光捨得留幾分在內。

時雁回站著窗子後,天光照不到的影裡,岑玉拉她出來,看著她太久不見亮色,眸子微眯,甚至要抬手去阻,最後又緩緩放下,心中總有些莫名之感。

她轉了身,屋外只剩些殘陽,血一樣的烈紅,時雁回在身後喚她。

“我做了很多錯事,做的那些……你覺得的好事,能相抵嗎?”

“傷的是一群人,受益的是另一群。”她總覺得這會兒的氛圍絕非正常,但不願也覺著沒必要再把她當孩子哄,頓了頓,繼續道,“御史臺那邊判案,似乎會講甚麼……賞罰不相抵,功罪各分明,我也不清楚,我幫你問問。”

又有笑聲來,貼著耳畔捲過,她沒回頭,只聽時雁回的聲音響在身後。

“你安心去,旁人會一直以為你在這兒的。”

走出去幾步了,岑玉才意識到甚麼,忙轉身去問,還沒開口,便見時雁回無所謂地擺擺手,趁著她邁了一步出去,利落地關了門,她在外面,拍了許久都未有半點回應。

她若是光明正大從這裡出去,帶上些兵士,路上將有無數的刀兵劍刃相向,她早已做好了準備。

照時雁回所講,是要她不帶兵悄悄走,倒是能少些麻煩,但刀劍不消,只會轉向到她殿中。

更何況,這是個十足的險招,若是不被發覺,她便能安全去主殿,若是被發覺了,她半個士兵不帶,只會更難辦。

她準備翻窗戶進去再勸勸時雁回,到了窗邊才發覺這人嚴謹至此,把窗戶也釘上了。

岑玉無計可施了,抬眼去看,天際掛那片片紅正往下墜著,夜將至,陛下若醒來,宮中便會瘋傳訊息,眼下卻全無半點動靜,顯然是還未有甚麼進展。

陛下先前並未立儲,過了夜,太醫便會強行以藥吊命,得一個名正言順的理,到那時,另一位必然會有異動。

祝懷柔提前鎖了宮門,便是防著一紙詔書往外傳,傳到天下皆知,再無可挽回。

若是陛下立了蕭正明倒還好,若說出口的是另一位,今夜便還有一場死戰要打。

將軍從前的勢力還有不少願聽她授意,之前藉著江雲清的手也沒少往宮裡安插人手,這些人亦是不小分量,她現下必須要去了。

時雁回是個明著倔暗裡更倔的,她意既已絕,岑玉拿她沒法子,也只好這般做,從侍女那裡借了件外衣,獨自出了門,沒帶一個兵士。

宮道上的燈漸次亮起了,一盞盞連成線,她抱著幾冊文書,垂著頭往外走,見人便裝成惶恐模樣點頭,一路上提心吊膽著,幸而沒生甚麼事端來。

江雲清還在殿外,不知站了多久,剛招呼好一個侍從往另一邊去,轉頭見到她,應當是沒認出來,面上還掛著慣常的禮貌笑意,輕聲喚住了她。

“勞煩停一下。”

岑玉沒直接點明身份,當真停在了她面前,垂下頭來,沒說甚麼。

“是給哪位大人帶東西?”他的話中是帶笑的,卻與平日同自己講話時不太相似,帶著些潛藏的威脅意味,見她遲遲不答話,又揚了笑來,卻聽不出甚麼顯然喜色,“不用怕我,我又……”

岑玉裝不下去了,這才抬眸看他,挑眉道:“給你送,怎麼樣?”

夜色暗涼,她把自己裹得嚴,又是低著頭,江雲清應當是真沒認出來,聞言一愣,過了許久才偏偏頭,輕笑了聲,陪著她鬧。

“嗯,那本大人準你過去……哈哈。”他搖搖頭,難得有了些活氣。

“好了,不跟你瞎扯,陛下如何?”岑玉抬手,做出一副要敲他一下的模樣,等他閉上眸後退著躲的時候,又放下了手。

江雲清又往前邁了一步,正色道:“我在殿外瞧著,兩位殿下和祝娘娘在殿中,陛下還未醒來。”

岑玉輕嘆了聲,明白事情再無轉圜了,脫下外袍,隨手遞給了他,他順手接過,倒有幾分熟練。

“放在哪兒?”進殿門前,江雲清問她。

“進了殿門,找個地方掛著吧,我付過人家的錢了,等會兒沒準還有幾分用處。”

岑玉長呼了口氣,一把推開了殿門,京城的風雪,盡數灌進這間富麗堂皇的殿內。

裡間是暖的、靜的。

昏黃的亮光打著,能瞧見燈下晃著的點點塵粒,屋內炭火燃得很足,動了兩步,竟有些薄汗透出掌心,不知是熱到了還是緊張的緣故。

江雲清當真聽話地在找地方掛外袍,這是陛下的寢殿,門邊掛的是陛下的龍袍,兩位殿下和皇后都沒敢往旁邊放。

或許是因著到了最後時機了,他真是沒半點約束了,半天沒找到別處放衣服,便分外自然地將陛下的龍袍往旁挪了些,將那身相比之下分外簡陋的外袍掛在了一旁。

岑玉沒管他,那邊幾個更是沒心思多理這些了。

見過了禮,她便帶著江雲清站在一旁,陛下身側圍著的都是自家人,他們為臣者到底不該離太近。

裡間沒有爭吵,安靜得落針可聞,連江雲清都止了話。

凝雲一般拖著人往下墜,落到最底了,只覺出灼人的熱氣來,火舌嘶啞,響得如惡鬼斷斷續續、啞著嗓子的嚎哭。

祝懷柔在榻旁坐著,大抵是事發突然,且中間未曾有休息的間隙,還身著錦繡衣裳,佩環珠釵靜垂著不搖,低下頭許久不見動靜,靜如畫般。

身側,兩位殿下一左一右站著,也是垂首不語,瞧久了,影子都疊在一處,辨不出個分明。

人生一世到頭,貴賤貧富,都難逃一死也,唯有這時,天命才公平些,該拿走的命一條也不多留,哪怕威武風光若始皇帝,長生也不過夙願而已。

她記得父親死時的情景,沒有那麼些繁瑣的過程,人剛倒下,瞳仁就慢慢散開了,她匆忙從外邊趕來,摔得滿身是傷,有的疤到現下還在,握到的手卻已是冰涼的了。

又在想這些了……

幾不可聞的一聲輕嘆,她仰了頭去看,宮燈亮得刺眼,眸子一縮,那些酸澀感都好似有了來頭。

江雲清在身側,輕輕拽了拽她的袖子,轉頭再看時,那雙溫潤眉眼如舊,青雲出釉一般的色,裹著些淺淡的愁,眉頭微蹙,正一瞬不移地看著她。

岑玉輕輕搖搖頭,轉過眸不看他,卻恰巧看見殿門開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