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一線
在京城這些時日裡,她被醫師扣著養傷,只能聽些外面的話,知道蕭正禮目前還按兵不動,沒甚麼明顯動靜,卻也知道有些事不可掉以輕心。
陛下的身子越來越差了。
出京城前見陛下時,他便瞧著不是多硬朗,今歲的冬季寒涼,蕭延峰染了風寒,宮裡御醫抓了藥,卻遲遲不見好,已拖了月餘。
前些日子,他夜裡屏退宮人,披了外衣出去賞雪,驚動了祝懷柔來勸,最後也沒聽進去一句,固執地在雪風裡靜立著,回來時不仔細摔著,昏迷了些時日,這些天正罷朝養病。
朝堂表面平靜,心裡個個都明鏡一般,他年少征戰落了一身舊疾,大抵是撐不了多久了。
蕭正禮佔著先機,現在京城中代理政務,蕭正明處理好了邊境事務,正在往京城趕。
醫師好不容易放她片刻清閒,不在耳邊唸叨了,岑玉披了衣服就走。
宮門快要落鎖了,她必須趕在這之前接出阿茵。
從前是宮裡有時雁回照料,又有江雲清幫忙看顧著,如今一位已身死,一位的養子正在水深火熱的奪嫡之爭裡,任自己如何不屑於此,想來也難逃紛亂。
想來想去,還是放在自己身邊安心些,將軍府上還有府兵,瞧好了不讓她出府,將軍府怎麼也不會護不住個小姑娘。
她來得匆匆,時雁回宮殿前依舊無人守著,她直接推了院子門進去,裡間冷清如舊,連點聲音都無。
她正要開口去喚阿茵,恍惚瞥見雪色盡處,一抹亮色身影。
祝懷柔,許久未見,她的衣裳有些單薄了。
她安靜地站在時雁回房前,垂著眸不知在想甚麼,連她來了都不知曉。
今日的雪快停了,只有零星的一些還落著,不知祝懷柔站了多久,簷上雪全掉在她身上,蓋了層白。
“見過皇后娘娘。”岑玉走至她身側,輕聲喚了句。
祝懷柔抬眸看來,有些訝異,好半天才揚起些笑意來,輕聲應下,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嗯,來尋她?”
岑玉知道她說的誰,沒有掩飾甚麼,只是點頭,跟蕭正禮正面對打都做過了,到了眼下境地,還怕甚麼洩露與否。
她輕嘆,說了句:“她病了。”
出京城前那次見她,她便拖著病軀了,不知是甚麼厲害的病,能將人蹉跎至此。
她們說話聲音不算小,時雁回按理來講是能聽清的,硬拖著不出門,岑玉方才還以為她在生自己上次的悶氣,為祝懷柔上上次的事鬱悶,原是還在病著。
岑玉同她一道,安靜地站在門外,悄悄地抬眼去看祝懷柔神色。
她敷著厚粉,半點憔悴之色也瞧不出來,岑玉對上那雙眸時,才隱約見到些疲憊之色。
她同帝王年歲相仿,年少時嫁來,那時天下未定,還隨著陛下在北邊征戰過許久,身子也落了些隱疾,頭一胎許久才懷上,她也只這一對雙生子,養到壯年,還失了一個。
高位上的人做不得一生一世的夢,她有孕沒多久,陛下方安定下來,潛邸就進了人,其中之一就是她這位閨中密友。
到了這個關頭,他們二位還在爭個你死我活,祝懷柔卻在時雁回門口站著,絲毫沒一點架子。
她們間的嫌隙或許有過,到了現在,也不知該講恨講怨還是講愛了。
但說到底,再親密的人,哪怕骨血都連到一處,也不可能一路好到底。
岑玉總覺得,那些年京城的雨同兩個尚年輕的姑娘間的情分一般寶貴,甚麼也改不了。
或許還有餘地,起碼,勸祝懷柔看在往日情分與時雁回這些年安分的份上,留她一命,留蕭芷嫣一命,不要趁著蕭正明未歸,先下這個死手。
“您打算甚麼時候進去?”
她轉眸望向祝懷柔,那人緊繃的神色一鬆,扯了抹溫和的笑意,輕聲道。
“不知道。”
正說著,她忽覺手被誰握住了,回眸去看時沒見到人,低下頭才撞進一雙瑪瑙般的烏色瞳仁裡。
阿茵甚麼也沒講,乖乖地站在她身側,雙手抬起拉著她,只抬眸看她一眼,後來不知在想甚麼,又默默垂下眼去了。
她愣在原處,愣了許久,直到雪風拂面,颳去狼狽的淚珠。
她有些說不出話來,連俯身去抱緊她的力氣都沒了,阿茵甚麼也沒去求,向祝懷柔俯身行禮,而後,她看見祝懷柔也不忍地挪開了目光。
握緊了她有些冰涼的手,岑玉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輕嘆。
“這個年紀的孩子,是不是都這樣啊……”
“他們兩個那時候還會吵呢,再大些,正禮才會安靜許多,皇兒那時候也會扯我的手問我冷不冷,孩子啊……誰說得準甚麼樣子。”
祝懷柔只落下一句輕之又輕的嘆息,岑玉看出來,她或許又想到那位早逝的太子殿下了。
“旁的孩子這個年紀還在玩鬧,他就要去讀書練武了,自早上勤奮到晚,夜裡回來見我,燈下一照,手上不是墨痕就是繭子,他父皇封這個太子封得太早了,早知如此命薄,便該放著他去玩……”
提到這位,哪怕是個沉默寡言的,都有幾句話要說,祝懷柔更是喃喃自語,許久才停下了。
雪還在落,時雁回一直不開門,她們兩位倒還固執,阿茵已在隱隱發抖,宮門也離上鎖不遠了。
岑玉無奈告辭,留祝懷柔繼續等著,最後要抬步走時,那位卻忽然叫住了她。
“把芷嫣帶上,她們兩個好有個玩伴。”
岑玉一驚,回頭去看,蕭芷嫣不知何時被宮人從屋裡帶了出來,披上了華貴的裘衣,連發飾都佩戴得齊整,更是連包裹都收拾好了。
皇子公主輕易不出宮殿,祝懷柔既然如此,想來是明白宮中這幾日將不安寧,不願讓她涉險。
她點頭應下,帶著這姑娘往外走。
縱使是嬌慣大的孩子,作為皇嗣,應當也沒有多少出宮的機會,她還年幼,尚不知那些宮中變數,只是興奮地跟著,一路上掀了馬車簾子看來看去,拉著阿茵嘰嘰喳喳。
阿茵樂得跟她解釋,兩個孩子跟著,倒還算開心。
到了府上,她安排人為公主收拾房間,府上都如臨大敵,慌慌張張去辦,有幾個膽大的侍婢沒見過宮中人,趁著難得的閒暇,還湊在一處,悄悄看蕭芷嫣幾眼,蕭芷嫣察覺到了,直接拎著裙子跑去跟她們玩了。
阿茵沒跟著她,只是安靜地站在岑玉身後,悄悄拉拉她的衣袖。
岑玉蹲下身,看著她,千言萬語都道不出,怕她問宮裡情況,怕她問江雲清下落,怕她問自己身子,甚麼都怕,她卻一句都沒問,靜靜把一頁信紙放在了她掌心。
她訝異,愣了好久才接過,直覺下,她似乎知曉信的主人是誰了,當下竟有些不敢去看,直到安排好了一切,看著兩個孩子睡下了,自己回了屋,才開啟信紙去看。
是時雁回的字跡,筆力雖帶些虛浮,卻也能瞧個大概。
信上內容簡短到了極致,只有兩句,一句問她安好,另一句就是叫她不要太防備祝懷柔。
信紙被放在燭火上點燃了,岑玉低頭看著夜色下躍動的火苗,心裡百感交集。
祝懷柔講到底是二殿下那邊的人,最多是到了最後留人一命,怎麼會半點不設防,果真是病了,真是想哪兒說哪兒……
許久沒睡過安穩覺了,她以手支額,在案邊小憩,不僅遭了夢魘,最後還被人吵醒了。
是來傳訊息的人,先彙報了她讓打探的訊息。
鎮州生了動亂,知州祁信已死,方昭至今不知下落。
小滿替她引開了追兵,府兵往北把那一片地方找了個遍,不見人影,已將她的母親妹妹好好安置。
但京城中的蕭正禮既然已知她會那時回京並提前埋伏,想來也是在北邊追到了人後發覺不對,只能等到對峙時再親自過問,他最好是把人帶回來了當人質。
沒聽到甚麼明確的資訊,也不知是否已是最好的訊息,岑玉正暗自鬱悶著,就聽人又彙報,說蕭正明將帶軍於明夜歸來。
“那邊有訊息?”岑玉轉頭問了句。
蕭正明不可能一輩子待在北邊,早晚要回來,這本不算甚麼稀奇訊息,能讓人專門來報,必然是蕭正禮那邊有了動靜。
果不其然,那人點頭應下了。
朝野亂著,陛下還昏睡著,這二位皇子各自為營,各半朝堂,奪嫡之爭早是朝野上下心知肚明的了,但孝悌還擺在明面上,也不知蕭正禮打算如何。
輕嘆了聲,她還是揮揮手讓人退了,自己去思量如何解決。
此夜註定無眠,她連夜召集了還願支援的將軍舊部,帶上府兵與三殿下還留在城中的兵力,沿途駐守。
第二日夜,她自己一身玄黑勁裝,同軍隊埋伏在城門前,殘夜未明,從邊疆來的軍隊未至,京城中卻先有人先出。
蕭正禮連裝都懶得裝了,也是帶著浩浩蕩蕩的軍隊來,仔細一瞧,其中不少是皇城軍,顯然是打了宮裡的旗號,不知又在搞甚麼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