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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烽火摧

2026-06-02 作者:塞北江南平生月

烽火摧

“你的……名字。”

手抬起又放下,抖到近乎失了知覺,岑玉有好些話卡在喉中講不出,想開口,又怎麼都覺得生硬,最後問出的,只是這一句。

總得記住名字,往後是哭墳是謝人,不能只知個小名,否則壓根不知何處去尋。

她似乎也未料到是這句,握住韁繩的手一鬆,韁繩墜地生響,又被她匆忙地拾起來。

“我的名字?全部的名字?就叫這個,我很小就出去了,在京城為奴為婢很久,回來後就記得這個名字了,至於姓……”

她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半分凝滯都無,只是一雙眸盯著岑玉,堅定不移,話卻帶著幾分輕飄飄的。

“我父親賣我去京城的,他死了,我不願同她姓,母親也是被賣來的,也不願同自己父親姓,既為姐妹,我隨阿姊姓。”

岑玉沒應,卻也沒明言拒絕她。

揚起鞭子前一瞬,她卻忽然頓住了,有淚混著雪色掉下來,染溼了衣衫,很快被凍成一小片冰霜,被她強硬地擦去了,哽咽著交代著要她照料好自己母親妹妹。

岑玉抬眸去看,發覺也不過是個孩子模樣的人,她母親若未死,若真有個妹妹,大抵也是這般年紀。

這一路走來,她見慣了血淚,風雪灌進喉嚨裡,發不出聲來,只有一顆心固執地抽搐著痛,卻再也擠不出半點水來。

她不會聽勸的,自己也不會,拿自己從前反駁過的話去勸人,岑玉下不了口。

義無反顧的人,威逼也好,利誘也罷,甚麼也打不倒,她是這般的人,也要眼睜睜看著身邊人去做這般的事。

最後,她只解了外袍,罩在那人身上,說著北地風寒,小心冷,然後看著她的身影漸漸隱在雪色裡,最後失了蹤跡。

她走出些路,這才拆開包裹去看,她留下的東西被原封不動還回來了,只那封辭別的信不見了蹤跡。

離京城近了,不再那般荒涼,往前再走便是一處城鎮,拿著那些換了銀兩,驛站買了馬匹,她又一次踏上這條路了。

從定州到京城,這條路她走過兩遍,第一次飢寒交迫,看著同行的流民都倒下起不來,自己固執地近乎爬進京城,最後倒在了將軍府門前。

那日亦是大雪,連眼睫都被凍上了,她看不清前路,哪裡知道又會踏上這條路途。

京城的雪要薄一些,她一路賓士而來,半刻不敢停歇,到了城門口,下馬時踩空了跌下來,薄雪蓋不住碎石,硌得皮肉痛,連著骨頭都軟。

好不容易站起來,眼前又是一片昏黑,等到看清了,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蕭正禮喬裝了一番,帶著幾個親衛在城門前候著。

她早知京城裡會有這一劫,心裡倒是沒甚麼可訝異的,只是想起一路遭遇拜他所賜,又沒忍住覺出些發自心底的憤恨悲涼。

皇城腳下,天子御前,他不敢聲勢浩大地叫人,也料定了她身邊無人再護,只帶了為數不多的親衛。

眼下,那雙狹長的眸帶著勝雪的涼薄意,悠悠地在他身上轉過一圈,奇道:“您入京來,只自己一人?”

她袖中藏了劍,摸索的手一頓。

江雲清的死,眼下除了她,尚是件無人知曉的事。

“同你無關。”

她冷聲答過,不再願理他,蕭正禮面上笑意僵著,半點惱意不見,只道:“沒必要鬧僵的,世人相處,誰人都隔著層霧,若您交出手上所有東西,乖乖向父皇彙報情況,我會……”

岑玉完全不想聽他亂扯,想到他既在此,必然是北邊計程車兵追到了小滿,發覺不是本人,這才遞了訊息給他,只問:“你的兵是不是在北邊追到一個像我模樣的姑娘,人呢?”

他全然不管,只是偏了偏頭,甚至帶著幾分被打斷的不悅,兀自道:“誰人無咎,既往不咎,將軍府還能……”

這人壓根沒拿她的話當回事,也沒拿活生生的人命當回事。

岑玉氣不過,正巧摸到了袖中匕首,連半分猶豫糾結都無,當即拔了出來,就往他身上甩,強迫他止了話頭。

他堪堪躲過,尖銳的刃擦著身側劃過,若非冬日裡衣裳厚,定要將臂上劃個血肉模糊。

他本人還沒回神,愣愣瞧著墜地的匕首發呆,親衛卻上來將她圍住了。

蕭正禮擺擺手示意親衛退下,面上神色如舊,還掛著些死寂的笑意,固執地一定要把話講完。

“把那位交出來,可留你一命,他……”

岑玉再次打斷了她,想扯起抹冷然笑意,又怎樣都揚不起來,最後,只是冷聲質問:“要同我談條件,收買我?”

他還沒點頭,岑玉毫不猶豫地落下一句:“白日做夢。”

他的笑意是裝出來的,本便假得滲人,眼下更是難以撐住,抬手要親衛扣下她。

一路踏著血肉過來,若是進了京便只求穩妥,那些人命豈非白白丟失,自己路上所遇那些苦寒痛楚,豈非白白忍受……

既然早便徹底撕破臉皮,甚至害她至此,何必再拖延著給對方好臉色瞧。

親衛得了令,迅速往她這邊圍過來,她屈起指尖放在唇邊,哨聲撕破沉黑天色,下一瞬,連天的箭雨接踵而至。

她退後幾步,抬頭看向城樓上閃過的寒光。

她不會投靠死敵,茍且偷生,也不會拿這條好不容易搶來的命犯險,要活著去到京城,見御史中丞,甚至在陛下宮前鳴冤。

早在許久前,她便預料到京城將有變亂,私自養了些超出規模的府兵,當時留下將軍征戰剩餘的軍糧,還被表叔伯那邊打了一耙。

這些人全是簽了死契,日日夜夜精心訓練培養的,暗中蟄伏京城中,在府中與尋常府兵換班,照常巡視,看似與尋常府兵無差,卻時刻待命著。

她在城鎮換馬修養時,早就叫飛鴿傳書回京城,給了他們。

城門守衛是軍中人,向來由三殿下所掌,這些人混進城樓上守衛不算難事。

蕭正禮帶兵喬裝出城攔她,雖隱藏得好,未被城門守衛攔下,她卻早料定蕭正禮不會輕易放她入城,早早叫人埋伏在此了。

箭矢落下時,親衛趕忙護送蕭正禮躲開,他顯然沒料到,蹙眉怒道:“謀害皇子,滲入軍中,這是殺頭的罪行!”

岑玉握緊掌心,一腔怒氣窩在心裡許久,不吐不快,當即厲聲回道:“構陷朝臣,枉顧人命,以權謀私,通敵叛國,難道便可輕易姑息?你看我們誰先去告這個御狀!”

府兵已有些自暗處來,同蕭正禮的親衛纏鬥在一處,她接過府兵拋來的劍,手起劍落,不多時,面上便濺起片片血跡。

眼前全是粘稠的血水,握劍的手早失了知覺,只如機械般憑藉本能揮動著,不斷有親衛要奔來擒拿她,未料到她這般毫不怕死,半點不防,攻勢大開大合,只想著趕忙結束眼前一切。

最後一劍拔出來時,猙獰的血肉被帶出些,還溫熱著,緩緩掉在她掌心。

她身上傷也不輕,耳中一片嗡鳴,模糊的血紅中,看見那個方才被她一劍捅個對穿的親衛漸漸往後仰去,一點點失去生氣,只有一雙還帶著血色的眸直直望來。

他也還年輕。

那些倒在腳邊的屍身,大多是同齡的人,有些瞧著還不一定有她大。

這若是所謂的大仇得報,那世間萬事便簡單了。

在徹底混亂前,她強撐著意志,沉聲下令府兵收手。

蕭正禮那邊傷亡慘重,卻也明白不是時機,不該強求,灰溜溜走了。

撥出的氣都帶著股鏽氣,她低眸看去,地上敵我的屍身連成片,血染透了白雪,緩緩淌過。

剩下的府兵沉默無言地收拾著屍身,好些人還怒目圓睜著,眼中不知是不甘還是驚懼,最後也都要變作一捧黃土。

有人來扶她回去,岑玉這才回神,望向皇宮的方向,心裡暗道,這事早便是血淋淋的了,不會有完的。

入京後回府,醫師慌慌忙忙地趕來要包紮傷處,寫方子拿藥,她只覺渾身的血都倒在頭上了,身上半點痛處也感受不到,還傳喚了人在旁邊,問著京城的近況。

來人嚇了一跳,匆忙地要跪,被她一把拉住,這才低下頭,語無倫次地答著。

北邊的腥氣飄不過來,京城總體上同從前無二,二殿下於城中,常與陛下相伴,因開封府之事而生隔閡的關係有所和緩。

溫熱的水一盆盆端上來,擦過傷處,最後都染上了紅,又流水般被一盆盆端下去。

岑玉咬著牙,終於覺出些痛來,強撐著點頭應下,聽人繼續說。

皇帝本該等著她回來稟告情況,再去論功行賞或是懲處罪犯,蕭正禮心急,幾次三番進言,要先判江雲清的罪。

元永慈那邊要等證人證據再定罪,本該尚在北邊鎮州的禮官卻連夜被蕭正禮派人接回來了,打著為國為民,懲奸佞贊忠良的幌子,著急地推著整個過程,已將罪行敲定,只待人回來後受罪責。

她劇烈地咳了幾聲,險些咳出血來,把一旁的醫師嚇得連聲勸著冷靜。

“元大人沒有異議?判下了?”

彙報的人也是一愣,看她兩眼,又看看蹙眉搖頭的醫師,糾結許久,最後還是輕嘆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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