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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雨打葉

2026-06-02 作者:塞北江南平生月

雨打葉

“聽。”她沒甚麼糾結,當即答道,“不聽我問你做甚麼?”

未等他開口講甚麼,屋外又有悶雷聲響,大雨傾盆,下得急且快,近乎瞬息間,鼻尖的溼氣便無所遁形了。

白貓方才跑出去,這會兒被兜頭潑了雨,叫喚著跑了回來,自己窩在角落裡舔毛。

江雲清微微抬眸,輕呼了口氣,不知在緊張些甚麼。

“說得不那般繁瑣,便是您願助我,願聽我扯那些那些胡話,願去做那些荒唐事……”

岑玉總覺得他還有未竟之語,他卻住了口,怎麼也不再說一句,她凝眸瞧了片刻,這才輕聲道:“我起初是在利用你,同旁人無異。”

江雲清搖搖頭,笑意恍若隔了層朦朧煙雲,怎麼瞧都模糊。

“我亦如此,人同人相逢相知,起初大多都逃不過利用,甚麼死心塌地,甘之如飴,都要往後靠些,既如此,何妨在意起初如何。”

岑玉聽罷,點點頭,半是贊同半是調侃:“好有道理的胡扯。”

他本正色在說,聞言沒忍住輕笑出聲,好半天才緩過來,又端了一副正經模樣,輕聲問:“禮尚往來,可否告訴小人……您究竟如何看我?同旁人有何處不同?”

“每個人,在我這兒都是不大相同的。”

她回了一句,不過顯然並非江雲清要的答案,他只輕輕點點頭,沒說甚麼。

她的話卻不假,一生所遇,形形色色的人,她連長得相似的都沒碰上多少,更遑論內裡一般,待她一般的人。

她明白那些人不一樣,真要她去講,或許是嘴笨,她講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說些諸如他是我父親、他是我夫子那樣的廢話來。

人天生就會的東西少之又少,譬如吃飯喝水,也要有人教了才知道方式。

她的武功是從父親那裡學的,算賬謀權的本事是在京城自己學的,至於如何分辨那些情愛怨恨,沒人教她,她自己也沒空學,自然便不會了。

不過,眼下有個現成的夫子,岑玉索性問他:“你覺得呢?怎麼分別?”

這位夫子也被問到了,裝深沉思索良久,靈光一現般開口問:“我同元竹……”

似乎是怕她想不起來一樣,江雲清拿手比劃了一下,解釋道:“就那個膽子挺小,但人還不錯的世家公子,我同他有何分別?”

岑玉看了看他亮著的眸,認真思索了片刻,最後有些遲疑地道:“認識你久一些?”

“還有呢?”

“嗯……見你的次數多一些。”

“旁的呢?”

岑玉費力思索著,果然,真要問她這些,她是怎麼也答不出的。

江雲清等了許久不見她答,眸中點點亮色全融進不休的雨色裡,洩了氣輕嘆,悠悠道:“那看來是沒有分別了……”

岑玉輕咳了聲,奇道:“我不是講了兩條?”

他本低首,聞言才緩緩抬眸,掛了抹笑在唇畔,卻怎樣都顯得有些苦澀,聲也似片羽捲過。

“相識多久,相遇幾次,我覺著是沒甚麼所謂的,白首如新,傾蓋如故,多得是一見鐘意的,也多得是日久情疏的,那些不算……”

岑玉想了片刻,還是不知如何答,只好隨口扯了別的:“嗯……你很喜歡跟他計較,你們有甚麼仇怨嗎?”

“小人哪裡敢有。”他攤開手,玩笑般陰陽怪氣地講了幾句,被岑玉撿了東西砸了,這才罷休。

外頭黑了個盡,看這架勢,江雲清又打算賴在她府裡不走了,已經數不清第幾次了,他從前居所還新著,還安排著人給他打掃著,倒是他自己的府邸,不知道還有幾分活人氣。

回神來時,江雲清已經調理好了自己,又恢復了從前那般輕快樣子,跟她閒扯著宮裡的瑣事。

“說到那位了,前幾日陛下調任,險些將元竹調去御史臺,我好勸才叫人先靜靜,別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她把不遠處臥著的貓抱到懷裡順毛,回道:“他為何如此怕他父親?”

江雲清只笑,答道:“朝上無人不懼元大人吧,講話像教書夫子一般,連陛下都有幾分怵他呢。”

貓在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下,岑玉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輕聲道:“說來,元竹的祖父還真是陛下的夫子。”

“老先生還當太傅時,陛下是看重三殿下的,眼下時過境遷了。”江雲清替她斟茶,隨口道。

岑玉捕捉了些資訊,當即開口問:“陛下更喜歡三殿下些?”

江雲清偏了偏頭,認真思索片刻,最後才揚了笑答道:“未必,我瞧他誰都不喜歡,只喜歡他自己。”

見慣了他口出不敬之語,又同時雁回相處多了,如今再聽這話,竟也沒甚麼反應了,甚至有些想笑,輕咳了聲,才念起正事來,又問:“為何這樣講?”

“當權者,疑心病重得旁人是沒法想象的,親生的兒子,也要怕哪一日給的權力多了,反過來騎在自己頭上。今日給三殿下些權力,來日就要給另一位更多,好去坐山觀虎鬥,還讓那兩位都感恩戴德。”

江雲清放下杯盞,悠悠嘆道:“唉,做皇帝真好。”

旁的說說便算了,這可真是要殺頭的話,岑玉想撿旁邊的蜜餞砸他,發現不知何時已被他吃完了,無奈地扯扯嘴角,嘲諷道:“你倒是不拿我當外人。”

他垂眸搖搖頭,輕聲道:“您算甚麼外人……”

岑玉毫不猶豫地開口嗆他:“難道是內人?你管……”

話一出口,她又覺得有些不對勁,馬上住口了,還是被江雲清聽得一清二楚,有些無措地歪歪腦袋,好半天不講話。

安靜了一會兒,趁著氣氛尚未詭異到無可挽救的地步,岑玉趕忙開口:“小心我哪日上書參你一本。”

江雲清也回過神了,含笑輕聲道:“我們是一條繩兒上的了,夫人。”

熟悉的話語,還是如舊的溫和又含些刃。

上次這般說時,是她帶了旁的書生來,江雲清在門口處同她鬧,說了這話。

下一瞬,她拿了刀刃抵在他脖頸,冷聲警告他少耍小聰明。

本是針鋒相對的人,眼下真是叫他說中,成了當之無愧的盟友,同在一個屋簷下,聽雨煮茶,然後說些半是正經半是閒話的朝堂事。

至於拿刀嚇唬他,據他所說,他是見著自己父母被人砍死,倉皇出逃的,後來便有了夢魘,怕一切尖銳的東西。

聽著怪可憐的,岑玉自然沒甚麼興致再去嚇唬他。

思及此,她有些突兀地問:“還會夢見那些嗎?”

她想一出是一出,江雲清有些迷茫地看她,只聽她又解釋了一句補上:“你說的,剜你血肉的刀劍匕首,還有那些血淋淋的東西。”

江雲清雖不明白她問這些做甚麼,還是笑吟吟地答:“夢裡會有梅花。”

岑玉瞥他一眼,他這才正經地答:“少了,一來年歲長了,二來……”

頓了頓,他輕聲道:“從前在愧疚,我父母是最先知曉訊息,往外傳的人,若非他們,或許旁人也未必有殺身之禍,旁人全殞命了,我卻茍活於世。”

“後來,她告訴我,她也好,旁人也好,所恨所怨,從來都是草菅人命的狗官,不是我,只願我能活……”

話說一半,他哽咽了片刻,沒再開口,岑玉瞧瞧他,索性替他說了:“況且,能有沉冤昭雪的機會,也算不枉……”

她也說不出了,講到底,人命已逝,再說甚麼都無力,只好儘早扳倒開封府腐朽勢力,算是告慰,也儘量殺雞儆猴,防著再有這般事。

江雲清輕輕點頭應下,眸色閃爍,清晰地映著倒影,岑玉好奇地去瞧,也見那雙淺淡眸色中的影一動。

她避開了目光,往窗外去看,外頭黑透了,只雨落著。

“你該回去了。”她輕嘆,起了身去找傘。

江雲清也跟著起身,明面上沒講甚麼拒絕的話,卻一直到處晃悠,妨礙她找傘。

岑玉陪他鬧了一會兒,終於覺出些不耐煩來,挑眉看向他,開口道:“傘丟了,自己淋雨跑回去吧。”

“不要啊,小人身子弱,有個好歹怎麼辦?”

“那也是自找的。”

江雲清搖搖頭,乾脆又坐回去,頗有幾分耍無賴的架勢,笑問:“您困嗎?若是不困,乾脆再陪小人聊片刻,說不準……”

岑玉看見他把傘往案底下藏的動作了,一瞬不移目光地盯著他,他也似有所感,抬眸對上眼神,偏偏頭,佯裝無事發生一般,低聲道:“說不準,過了一會兒,傘自己就出來了……嗯。”

換作旁人,這樣無理取鬧,早要被她一掃帚轟出去淋雨了,看了江雲清片刻,她卻只是無奈地搖頭,又坐回了原處。

江雲清自然知她發現了,他在賭,賭她不會戳穿,賭她願同自己鬧,願與自己再閒談片刻。

不過,他賭對了。

岑玉坐在他對面,悠哉地給自己倒了杯茶,把腳底下的傘踢遠了些,抬眸對上那雙裹著笑意的眸子,心裡忽然有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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