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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與君別

2026-06-02 作者:塞北江南平生月

與君別

李知遠心裡大抵是認為他們有些不明不白的,神色很難看,岑玉全當眼瞎沒瞧見。

皇后與諸位殿下在,實在不便多待,只能趁著空子走,江雲清聽話地跟在她身後,沉迷於扮演親眷的角色,開口道:“表姐,您覺不覺得,他們三位的關係很怪?”

岑玉也在想事,起初不覺有二,反應過來後剜他一眼,氣道:“改口,慣你不輕。”

他只好連連點頭,岑玉思索著是否要將時雁回的怪話告訴他,想到自己也沒弄明白,思索片刻,還是搖搖頭輕道。

“或許有些,待你日後入朝再探究也不遲。”

他面上笑意凝澀片刻,大抵是瞧明瞭她的隱瞞,卻沒道一言,只是垂眸頓了頓,笑說:“好,小人記下了。”

祝懷柔是蕭正禮親母,似乎也在推著她支援蕭正禮,但從那日宮宴解圍,再到雪夜共登山,怎麼瞧都與蕭正明不像政敵模樣。

反倒是與自己孩子時有爭吵,還在對著幹一般護她。

難不成祝懷柔當真並非蕭正禮生母,其中藏了甚麼宮廷秘辛?

岑玉晃晃腦子,把這詭異的想法拋之腦後,再轉眼看,江雲清已經走在前面向她招手。

雖然無奈,但也只能如自己所言,等江雲清去看了。

放榜的時日在即,她覺得自己比江雲清本人要在意,放榜前一日,他還在悠哉悠哉地逗貓遛狗,大有一副考上也行,考不上拉倒的無謂模樣。

岑玉把貓從他懷裡抱出來,問道:“你到底考了沒有?”

他歪歪頭,有些無奈地輕笑:“哪裡敢騙您,真是去考過了。”

岑玉狐疑地瞧他,他笑意不減,似乎明白她不解之處在哪兒,解釋道:“我曾經講過,自己天生是讀書的料子,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逼著背書作詩了,算是有恃無恐,雖然您不怎麼信。”

若是這人武舉,她還能比劃兩下試探。

但她自幼提到讀書就頭痛,識字也是母親生前願望,父親才多管了些,但她說甚麼也不肯再往下學,父親自己大字不識一個,自然不多管她。

哪裡想到還有如今這一遭。

不過,這人秋試成績不錯,旁人給的評價也不錯,姑且信他一回罷。

她思慮著瑣事,難得夜裡難眠,第二日放榜便起晚了些,出門時,已見江雲清安靜站在門外。

他頭上掛著些露水,眼角帶些紅,見她來,那雙眸緩緩轉來,陽下照著,似乎含了些漣漪。

岑玉正奇怪著,就聽他輕之又輕地開口,裹著些不似作偽的愁緒。

“抱歉,是我無能,您把我趕走吧……”

岑玉只覺腦子晃盪了一下,連帶著面前景色都搖搖欲墜,旋即明白過來他在講甚麼,心頭火起,風風火火就要提刀往外衝。

“誰的手伸那麼長,這個都能干涉到?審卷的是誰?住哪兒?我去找他。”

江雲清沒料到她是這幅反應,愣了片刻,想要伸手拉著她,自己卻沒忍住先笑了起來。

“您……為甚麼這麼信我?”

岑玉方才是剛醒來,本就帶些迷茫,先聽他這一言後又是氣憤,不自覺便忽略了這人神色的怪異。

目下在看,眼尾的紅痕是他不知哪裡翻出來的胭脂化的,眼裡水色也不知他暗地裡掐了自己多少下。

在騙她。

岑玉沒忍住,直接給了他一拳,本以為他會躲,結果這人眸子都不眨一下,硬生生受住了。

她手勁大,下手沒個輕重,江雲清卻還掛著笑意,連聲道歉。

“我早晚敲死你。”岑玉憤恨地甩甩手,對他翻了個毫不掩飾的白眼,罵道:“犯賤真好玩啊江雲清,要不要真把你趕出去?”

他這才止住笑意,從身後拿出一枝瓊花枝遞給她,輕笑著賠罪。

“小人的錯,小人罪該萬死,只是沒想到您這樣信我的話,也沒想到您……”

後面的話,春風柔柔一吹便掃過,她只聽得在意兩個字,也不知道在意甚麼東西。

不過她無心追究這些,只想接過瓊花枝當件順手武器抽他,便毫不客氣地拿過來了。

瓊花勝雪般白,朵朵花似個個繡球般圓滾可愛,湊近了有暗香浮動,直往鼻裡撲,岑玉抱著花枝端詳了片刻,聽見他含笑的輕語。

“今晨回府時碰上的斷枝,撿回來給您。”

念他有幾分不折枝的惜花之心,岑玉沒拿樹枝敲他,默默抱著了,問他:“所以呢,結果如何?”

他沒直接答,抬眸看向她,繞了個圈子答:“如您所料。”

她不知作何感想,只覺得心裡沒由來輕快了些,又似乎還提著甚麼沒放。

她把這點淺淡的情緒歸因為江雲清還沒完全考過,輕咳了聲,提醒道:“你還有殿試,戒驕戒躁。”

他連連點頭,但瞧那目光,不似聽進去了多少。

不過,不得不承認,這人當真是有些天賦在的。

在讀書這一塊兒,她向來不解,索性開口問他:“你真是生來就會文?”

“算是。”他輕笑著,坦然答道,“否則我考不上的。”

頓了頓,他又補了句:“其實不算甚麼,人人都有些擅長的,有人是生來的木匠,有人是生來的畫師,也有人是生來的劍客。”

他抬手,百無聊賴地彈了下岑玉懷裡抱著的瓊花枝,惹得花瓣落了些,這才收手繼續道。

“不過,眼下世道,似乎是天生的讀書人有用些,也更容易被發現些,我湊巧幸運罷了。”

岑玉不答,低頭看著那些花瓣風裡幾番搖曳,最終才墜地,不知在想些甚麼。

這人起碼是真考出了名堂來,岑玉也沒再找他麻煩,麻溜地把他打發回去看書。

她雖覺得時節恍若白駒過隙,但實際是,這年的冬格外長些,春闈比往年要晚,為了趕在三月內結束流程,殿試便要早些。

他入宮殿試前一夜,月色正圓,是很明瞭的春,只有和煦的淺風捲過。

她在屋裡安靜地坐著,忽然聽得陣陣聲響,不由警惕,只是無聲無息摸到窗畔,猛地推了窗往外看時,卻只看見了那隻大白貓。

貓拿腦袋蹭著她的手,大概是睡了一個白日方醒來,趁著還有興致來找她玩。

說起來,她還不知這貓叫甚麼。

想到此處,她抱起貓,乾脆去找它的主人。

抱著貓難翻窗戶,她罕見地打算敲門,手尚未舉起來,白貓又大著嗓子叫了聲,江雲清似乎正在門口要出去,聽見聲響當即便開了門。

“原來在您這裡,可讓我好找。”

他讓出條道來,岑玉毫不客氣地抱著貓進去,順口問他:“貓叫甚麼?”

“咪咪。”

“先別逗貓了,我問名字呢。”

大白貓順著聲音看去,懶散地舔著毛不搭理人,江雲清知道她理解錯了,笑著解釋。

“沒有逗,就叫咪咪,您覺得差個姓嗎?讓它跟您姓吧。”

岑玉瞥他一眼,又垂首看看仍在悠哉打理自己的貓,搖搖頭,無奈道:“那更怪了,還是咪咪吧。”

咪咪聽人叫自己,又不耐地抬眸看看,岑玉輕輕把它從懷裡放下,閒來無事在他這裡晃悠。

江雲清看著她在眼前一遍又一遍走過,很快看得有些昏頭了,率先開口問:“您來尋我,是有何事嗎?”

“無事不能來?”

“自然可以,小人求之不得。”江雲清也起了身,跟著她四下走動,跟得緊了,岑玉突然停下腳步,他險些撞上。

“道別。”

岑玉有些突然地開口。

往年殿試後,學子可出貢院自由行動,大多時候,那些進士們會湊在一起集會,一來安慰對方,二來提早官場交涉。

這些年結黨營私之風盛行,陛下為杜絕此類現象,下令自今歲起,殿試後學子一律不準出宮,在宮內接受各個官場大員以及皇帝本人的思想指導,直到三五日後判卷結束。

也就是講,明日江雲清將一去不歸,下次再見,就不知是何種情況了。

好說歹說,也算半載同簷,哪怕是孽緣,送一遭也無妨。

“好。”江雲清愣了許久才答,彎了彎眉眼輕道:“我正巧在給您寫道別信。”

岑玉好奇,揚了些聲調道:“我就在這兒,寫那麼些文縐縐的我看不明白,直接說。”

岑玉依舊不覺有甚麼,只是實在想知道這個一會兒變著法子同她作對,一會兒又說些棉軟軟的怪話的人,到底要怎麼道這個別。

但是,這人沉默了好半天,幾次想開口又生生壓下,最終只是洩氣地搖搖頭,認命般垂首答她:“我講不出來。”

她正在奇怪,幾張紙有甚麼怪力,怎麼當面講不出的話換作紙上語就寫得暢快了。

江雲清抬眸望過來,似乎很快又明白了她心裡想的,解釋道:“寫在紙上時瞧不見您,當面說的時候……”

“當面說,憂心我敲你?”岑玉指節在一旁案上輕叩,挑眉果斷開口。

江雲清微愣,旋即又笑起來,嚇了咪咪一跳,許久後才緩過來神,斷斷續續道:“會說給您的,往後吧。”

不知曉還有多少往後,所謂未來,她眼下也有些瞧不清了。

岑玉向來不會多為往後焦急,總覺得自己盡力為之,能把握住便握緊,握不住的也便就此作罷,天大地大,總該有旁的去考慮。

從他那裡推門而出時,風仍是暖的,卷著些許溼氣躍過,襲面來的青草氣總讓她想起年少時坐在遼闊的麥田上聽風吹麥浪的情景。

然後,她就會想,耳畔能有風聲響起就夠了。

至於旁的,容後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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