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上春
她在宮裡待了小半月,外頭風聲半點傳不進來,只有祝懷柔常陪著講講話,其餘時間便閒著,看花看草看水,逗貓逗狗逗人。
秋試考了,也快到放榜的時候,江雲清大抵在忙,沒再送別的字條來。
她在棲梧殿閒得要長毛了,才終於來了旁人。
二殿下蕭正禮來過,母子二人在裡間談了一會兒,興許是話不投機,不歡而散,蕭正禮出來時面色陰沉著,見了她才勉強扯了個笑意。
她更覺疑惑,不知這二人到底在幹甚麼。
九月始,天更涼了些,阿茵倒是住得舒坦,她呆不住了,見祝懷柔整理衣裳要外出,鬥著膽子問了一句。
“前日秋試放榜,皇兒正巧掛了職在禮部,便想著見見京城的解元。我算是好奇,跟著瞧一眼。”祝懷柔讓婢女給自己加了件外衣,隨口而出,“不是國子監的學生,真是奇了。”
京城解試的競爭遠高於旁的地方,這位解元很大可能在來日春闈取得佳績。二殿下名為惜才,實際上是要儘早做打算拉攏未來臣子。
她已打算支援三殿下,本是無需關注這些的。
但這人若不是國子監學子,倒有可能見過甚至認識江雲清。她在宮裡久了,連江雲清如今是死是活都沒把握,若能見面問問便好了。
她尚未想好措辭,祝懷柔卻先開口道:“叫你家姑娘來看看,也算學個好榜樣,皇兒若問起了,便說是我帶去的。”
“阿茵被三公主叫去閒談了。”岑玉狀似隨口道,“臣婦替她去,回來了再給她講講。”
祝懷柔只是輕笑道:“她們兩個小姑娘總湊一起講些悄悄話,誰也聽不得。”
祝懷柔算是默許了,她也匆匆換了衣裳跟著。
雖說目前看來祝懷柔不想要她的命,但那日埋伏是真,她眼下也猜不透這對母子在鬧甚麼,或許是有不同的意見。
蕭正禮早在宮外開府,此行往他府上去,跟著祝懷柔保險了些,她卻還是警惕著。
路經府上回廊,她正四下觀察,卻見一抹熟悉的身影略過。
她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料,匆匆找個理由跟祝懷柔分開,獨自追上去。
扯過那人衣袖讓他回身,轉過來的那雙眸裡還是如常般的淺淡,彷彿甚麼落進去,都如碎石沉潭,不會激起半分波瀾。
江雲清,她供他那麼久,沒功勞也要有幾分苦勞,何況是走前叮囑威脅過的,現下卻在這兒。
岑玉腦中嗡了聲,氣急下險些甩他一個巴掌。
他卻緩緩揚了笑意,那雙剪水瞳望過來,起初是分明的不解與訝然,很快泛起點點星子一樣的亮色。
“是您,您……”
他話沒講完,岑玉拽著他的衣領將人拖近了些,袖間一直藏著的短匕出鞘,毫不客氣地抵在他面頰上,話裡摻了冰凌般寒涼。
“現在,立刻從他府上出去。”
江雲清明顯僵住了,一向害怕刀劍的人此刻連躲都沒躲,眸間的亮色搖曳著,一點點黯淡下去,只剩空洞洞的一片烏黑。
“再敢這樣胡作非為,我劃爛你這張臉。”
岑玉這般說著,手上稍稍用力,匕尖刺入他面上幾分,留下淺淺一道血痕。
他跟死了一樣,一言不發也一動不動,岑玉不耐煩道:“說話。”
江雲清緩緩垂下眼眸,聲音很輕,帶著些顫抖的啞意。
“您不信我。”
岑玉不知他又在做甚麼樣子,但見他這幅可憐模樣,心裡怒氣消了幾分,鬆開了他。
“二殿下知道我是您的人,我好不容易讓他相信自己現在態度不明,正打算進來探探訊息。”江雲清極慢地抬手捂在自己面上傷口上,帶幾分惆悵地開口。
“您那時不肯告訴我緣由,但這幾日我瞭解了不少,願去信您的選擇,還在想著怎麼說服他把您帶出來。”
旁邊正巧有口池塘,江雲清一步步走過去,頹喪地蹲下身,以水作鏡照照自己的面容,小聲唸叨:“會留疤的吧……”
岑玉靜靜看著他蹲在水邊生悶氣,想開口承認自己衝動,話在口中吞了又咽,卻怎麼也吐不出。
怪異的感覺,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最後,她只是緩緩走近了些,開口問:“我走這些時日,府上如何?”
江雲清沒抬頭,沉默了片刻,還是低聲回她。
“有人來鬧事,好大的陣仗,我讓府兵抓了為首的審問過,是二殿下的人。”
她說得雲淡風輕,岑玉聽著卻暗自捏了口氣,果然要趁她不在做些甚麼。
她這般想著,忽覺哪裡不對。
“我的府兵,為甚麼會聽你的話?”
岑玉氣極反笑,真是白可憐他了,她要再晚幾日回來,府上豈不是要隨他姓。
她走時安排了府上的管事,怎麼也不會輪到江雲清頭上,這人是要趁她不在在府上稱王稱霸嗎……
“我明白您擔心甚麼,但是此次您安排的管事姑姑來問我的,不是小人有意的。”
聲越來越輕,講到最後,江雲清乾脆沒了聲音。
話快聊不下去了,遠處也正巧來了人,她思索片刻,還是離開了。
後來確實宴上見到這人了,竟真是那位解元。
他如常般端著模樣應酬,倒真有幾分久經官場的嫻熟模樣。
不知是還在生悶氣還是旁的,江雲清一直沒往她這邊看,逢人問起面上傷痕,也只是草率地說是路上不仔細劃傷了。
岑玉坐立不安,總覺得好似甚麼東西卡在心口,不痛不癢,卻有著呼不盡一口氣的悶感。
她對待感情向來遲鈍,自己也不明白甚麼情緒牽她至此,只覺得煩躁,索性跟祝懷柔提了告辭。
“總也不好耽擱孩子學業太久,順道帶著姑娘回府吧。”
祝懷柔看了眼座上的蕭正禮,壓低聲對她道,她當即應下,也不推脫甚麼,趕忙帶著阿茵回去。
久別將軍府,回來時夜已過半,她將阿茵帶去歇息,趁夜翻看了府上賬務,找了府上管事來問話,得到的結果確實如江雲清所言。
表叔伯又帶人來了,這次有了二殿下的授意,搞出了不小的動靜。
府上管事的姑姑興許是沒見過這般場面,不知如何辦是好,想起府上還有位讀書的聰明人,詢問了一下。
江雲清拿的主意是硬碰硬,料定他們不敢將此演化為刀劍衝突從而鬧到陛下眼前,便調了府兵對峙,還趁亂抓了一兩個人審問,審出是二殿下的人。
江雲清估計是這幾日被鬧煩了,心裡也明白二殿下並非甚麼高潔明君,這才轉了想法。
想到江雲清,她多問了一句,得了答覆說這人早回來了,在屋裡抱著鏡子沉默。
從前也沒覺得他這般看重自己這張臉,思來想去,差人去給他送了點東西。
她以為這人生不了多久悶氣,卻遠遠低估了他的執著程度。
江雲清已經好幾日沒出房門了,書也不讀了,阿茵也不教了,潛心鑽研怎麼祛疤。
想到他將後可能要做官面見天子,破相了確實不好,此事也是自己衝動在先,便再次趁夜翻了他的窗戶。
她不是官家小姐出身,禮儀規矩學得少,行事沒甚麼顧忌,從來不覺得自己行為有甚麼極其不妥當的。
但今夜來的不是時候。
江雲清應當是方沐浴過,只披單衣,靜坐鏡前,烏長的發還半溼著,正被他一遍遍細細擦著。
今夜月圓星亮,明色都混在燭火裡,覆他遍身,如金摻玉。
岑玉一隻腳剛踏進去,迅速地要收回來,卻只聽清脆一聲響,一個杯盞在她腳下碎成了片。
“誰在那兒?”
江雲清沒回頭,只是厲聲質問。
她從未聽過江雲清這般中氣的聲音,半點含糊輕柔都無,只剩點點霜意,冷如崖上雪。她這才察覺到,這人從前都在夾著嗓子跟她說話。
她俯身撿了片碎瓷丟過去,輕咳了聲道:“我。”
江雲清猛然回身,見真是她,眸中映著的金玉色似乎搖晃了下。旋即,他又像忽然想起了甚麼一樣,慌忙拿了塊布巾把自己臉遮住。
他動作太快了,岑玉甚至沒看清他面上的傷恢復如何,印象裡她也只是想嚇嚇他,沒下重手,怎麼就不能見人了。
“鬆手吧,我劃的,我見過。”
岑玉難得耐下心去勸他,只聽他低聲道。
“不要。”
江雲清反而退後了一步,悶聲道:“傷口泛紅了,好醜,不要看。”
“我連死人都見過,不會怕你這點傷。”
聽她說完,江雲清似乎更鬱悶了,連連退後好幾步,氣道:“您就拿我同死人比?”
“我沒有。你很在意?”
“好難聽的話。”
江雲清還在後退,岑玉及時提醒他:“站那兒,你腳後面有片碎瓷。”
江雲清倒還算聽話,適時停下了,撈起塌上的被子把自己裹好,背過身去不看她,輕聲道。
“不止是臉。”
岑玉一直保持著剛翻過窗戶的位置沒動,眼下二人拉開了距離,她有些聽不清,又加大聲音問了句。
江雲清埋頭沒回她,她沒再問,只是往江雲清坐著的塌上丟了個小瓷瓶。
江雲清起初固執地不看,隔了一會兒,耐不住好奇,悄悄偏頭瞥了兩眼。
“藥。”
岑玉說完,自己都覺得是句好笑的廢話,暗自感慨自己不會講話的毛病何時才好,又有些笨拙地解釋了一下。
“我找皇后娘娘要的,宮廷的祛疤藥方,很好用的,你把粉末撚了撒在傷處,再用絹帛包紮。”
說完了,她又覺得有些不對勁。江雲清並非痴傻,雖然脾性上也差不多了,但總歸會自己用藥的,無需說這麼詳盡。
話到底怎麼說才正常,實在是她從小糾結到大的問題,到底哪裡有教書先生教這個……
江雲清愣了好半天,緩緩探出手去,把小瓷瓶拿過來緊抱到懷裡。
“我走了?”
岑玉一如往常,壓根不打算等他回應,一隻腳已經翻過了窗子,正要走,那人卻突然回頭喚她。
“等等。”
岑玉無奈,只好又把那隻腳翻回來,今夜若是有人在外頭看,定要罵她瘋了。
“您習慣了轉頭便走,起碼這一次,再留片刻吧。”
江雲清越來越喜歡講怪話了,岑玉正在考慮是否要給他找個人看看腦子,偏生這人剛考了解元回來,按理來說應當是沒甚麼問題,描述病情都無從下手。
“好,留我做甚麼?”
岑玉隨便往窗沿上一坐,面上似乎永遠是那副神情,只是此刻,半個面龐映著屋外冷月,半面又照著屋內暖黃的光亮,顯出些道不明的感覺。
她耳畔半是風聲,半是燭火聲,聽江雲清的低聲唸叨便聽得含混不清。
“我的臉,我自然是在乎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