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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雨時

2026-06-02 作者:塞北江南平生月

夜雨時

車馬疾駛,將墨黑的天色落在輪後,岑玉掀簾時,嗅到了濃重的溼氣。

她冷臉撥開瞧熱鬧的人群,蹲下身將正中央無措立著的小姑娘拉進懷中,放輕聲哄道:“阿茵,告訴母親,同誰起了衝突?”

阿茵這才回過神,胡亂抹著面上淚水,抬手顫抖著向前指。

岑玉順著抬眼望去,那人亦正巧回身,素衫單薄,發上無飾,俱隨風而揚。

岑玉打眼一瞧,霽月清風般的人,想來是個溫和好講話的性子,便喚他一聲:“公子?”

他面上掛著清淺笑意,那雙烏色的眸轉來,恍若朦朧煙雨色,蘊著恰到好處的水意。

下一瞬,他開口了。

“您是這姑娘母親?我只當是姐妹呢。是這樣,這位夫人,您姑娘不當心,撞了我的攤子,而後一句不講。”

岑玉愣愣地瞧著他極快地說出這些,腦子裡恍惚間有甚麼碎作了片。

他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字畫攤,無辜地眨眨眼,笑意溫和依舊,嘴上卻不饒人:“您也知曉,小人們討口飯食不易,這才讓她身旁跟著的人叫長輩來呢。”

岑玉這才反應過來,默默把腦中那些溫潤如玉君子,清高自傲文人的影子揮去,低眸問阿茵是否屬實,見她輕輕點頭,這才答道:“有錯便償,你這攤上所有字畫,我兩倍的價買下。”

他眸中一亮,利落地拍拍手,笑說:“夫人爽快。”

岑玉悄悄移開了目光,只覺著這人一開口,瞧著都沒那麼漂亮了。

話語間隱有悶雷起,重鼓般轟隆作響,口鼻間溼漉漉呼不出氣,直拉著人下墜,恐是暴雨將至。

天一沉,周遭圍著的人群便陸陸續續散乾淨了,他不疾不徐地收拾著一片狼藉,頭也不回,隨口道。

“夫人,請恕小的多話。您姑娘性子過於安靜了,問甚麼都不答半字。雖說千人千面,但這般容易在外頭受委屈,總歸是勸勸好些。”

說罷,他不知從何處翻出來個糖球,俯下身遞給阿茵,見她不接,卻也不惱,輕笑著溫聲道:“瞧不上?還是在惱我?”

“該走了。”她警惕地把阿茵往回拉了些,轉頭便見那人輕嘆著搖搖頭,把糖球塞自己嘴裡吃了,起身時笑意不減,仍是副皎皎君子模樣。

真是個怪人。只看相貌,如同話本里會講的書生,任誰不讚一句端方雅正,驚才風逸。甫一開口,卻是位世故的話匣子。

阿茵跟在她身後,安靜地上了馬車,縮在角落發愣。

那人所講不無道理,只是提起阿茵,她也頗覺無奈。

她本屠戶女,父母病故後隻身入京,快餓死時被本朝將軍所救,決心報答。

將軍只是搖頭,說自己甚麼不缺,唯獨常年在外征戰,已逝妻子留下的女兒性子乖僻,缺個親人照看,問她願作續絃與否。

她倒是不覺有何所謂,嫁甚麼人都是嫁,何況荒年混口飯吃本便不易,留在將軍府起碼保了自己衣食無憂,便一口應下。

誰成想這將軍不幸,新婚當夜駕鶴歸西,徒留她與阿茵。

這姑娘倒也聽話,只是始終木木的不理人,若不是府上人說,她險些要以為是啞了。

她本性子冷,也不知怎麼去同人交談,尋各種法子,皆不起效……

思量間,馬車顛簸一陣,她只顧著護阿茵不摔到,沒留神旁的東西,只聞碎響聲,不知甚麼落了地。

重歸平靜後,她把幾張散亂的宣紙拾起,認出這是今日從那位賣字畫的書生那裡兩倍價買下的。

她讀的書不多,也不懂甚麼雅畫,隨意翻著看了兩眼,只感慨這字倒是賞心悅目。

悶了許久的雨終是傾盆兜下,隔著車簾砸,聽得人無端心亂。

她想起來一月前,也是雨天,將軍遠房的親戚來耍潑皮爭家產,她被煩得沒招數,拎了把刀出去,將人硬生生逼出院子。

當時,那些人氣急敗壞罵她:“兩個女人家,尋人再嫁便是,非要霸著東西!只耍這些下作手段,早日要在朝上參你一本,看你如何!”

所謂人最忌富而無權,她心裡明鏡一般,這般單憑武力驅逐長久不了。

只是世道尚不允她入朝謀權,她也沒有可依靠的母族,她們孤女寡母守著將軍府豐厚積蓄,到底是不保險。

若能尋一位朝堂命官合作,或更進一步,直接扶持一位書生入朝做官,以財謀權,雖說變化繁多總非萬全,到底好過她單打獨鬥……

手上紙張被她攥緊了些,鬆手時沾上撫不平的褶皺,恰如雨珠蕩起的漣漪。

“停車。”

一聲落下,如冰琢玉,馬車依言停下。

她掀簾往下望,唯見雨幕下披霧的街道,沉聲道:“去找一個人。”

把今日那位怪異書生半是哄半是逼地拉來時,屋外夜雨傾盆,催命般急促。

他從容地拍了拍身上塵土,這才坐下,先揚了抹輕笑,接著開始了嘮叨。

“夫人,講好了賠償,您也給過了,現下還要找小人的麻煩嗎?您行行好吧。”

奴僕來給他添了盞茶,他這才住了口,溫聲道謝後拉過杯盞去嘗,大抵是茶對了他的胃口,他停了一會兒沒講話。

岑玉被他吵得頭痛,有些後悔叫他來,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好趁他安靜這片刻開口,直截了當道:“你的錢,還夠自己讀書嗎?”

他有些訝然,旋即搖搖頭,垂下眼眸,做出副可憐模樣,緩聲道:“哪裡會夠,小人不餓死便是上頭垂憐了,那些費錢的意趣都要往後排呢。夫人問得有趣,是想賞我些銀子嗎?”

岑玉擺擺手讓他閉嘴,皺眉落下一句:“可以。”

“您真是惜字如金呀。”他放下茶盞,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甚至大著膽子觀察起了將軍府上裝橫,好半天才悠悠道:“可以做何?”

這人半刻鐘所講比上一座將軍府小半月的量,岑玉向來喜靜,這會兒有些心煩,索性不同他講那麼些廢話,直切主題。

“你來將軍府,衣食住行,筆墨紙硯,全算府上的賬,府上藏書閣,亦可任你出入。”

他呆愣一瞬,很快垂首,低聲笑道:“夫人真是菩薩心腸。”

岑玉眉上蹙著,動了拿個掃帚把他掃出去的心思,他卻是笑吟吟地望過來,彷彿漫不經心道:“待我學成,入朝為官,再做府上後盾,對嗎?”

“明白人。”岑玉瞥他一眼,淡聲道:“同意與否,只答一句便可。”

“不要。”他搖搖頭,輕嘆道:“一句哪夠講,我起碼要答三句。”

看著他頂著這張漂亮的君子面說這些絮叨話,岑玉暗罵了一句暴殄天物,恍惚間覺得這合作人也不是非他不可,於是乾脆開口:“已經一句了,不應下便當你不願,來人,請他出去。”

他顯然沒料到岑玉是這般說一不二的性子,當即答道:“我可沒講拒絕,夫人手下留情。”

她活這些年歲,除了田間晨起時的小雀,還沒見過比他吵鬧的東西,只感嘆自己是從前殺的豬多了,造了孽障,全轉世投胎來擾她安寧。

她揮揮手,讓趕來的奴僕先停片刻。

他見此,也算鬆了口氣,笑盈盈開口問她:“夫人,我是您找到的第幾個窮酸書生?”

岑玉不明所以,耐著性子答他:“第一個。”

“小人名喚江雲清。”他頓了頓,眸色映著案上燭火,躍著些明黃的亮,繼續道,“會是最有用的那個。”

他似乎罕見地止了笑正色,只是天生笑顏難改,唇畔永遠掛著淺淺的弧度,怎麼看都是溫柔笑面,只是那雙淡色的眸永似無波古井,翻不起笑意波瀾。

岑玉毫不留情嗆回去:“大話誰都會講,若是敢蹉跎年歲,連個官職也混不上,我就把你丟出去。”

他偏了偏頭,做出副驚訝模樣,而後又拍拍胸脯保證:“您把心放好了,我天生便是讀書的料子。”

似乎怕她不信,他輕咳了聲清清嗓,開始娓娓道來:“真的,想我從前,也稱得上一句天縱奇才,家道中落後……”

岑玉懶得理他了,有些後悔找了個看著不靠譜的人來,心底正思量著要多找幾個書生保險。

轉頭來,見江雲清住了口,正好整以暇地隔著暖黃燈火看自己,她皺皺眉道:“瞧甚麼?回去收拾東西,馬上搬來。”

他這才移開目光,如往常般笑著打趣:“我這般見不得人嗎?一定要趁雨夜把東西搬來。是生怕旁人瞧見嗎?您這是善舉,合該昭告……”

“各取所需罷了,你是聰明人,我不贅述。”

岑玉冷聲答他,而後不顧他的話,使喚人把他拉出去了,可算稍微安靜了些。

亂雨砸地,聲響不歇。

她想到了始終不願開口的阿茵,想到了將軍那些伺機而動奪家產的遠房親戚,又想到了今夜找來的不靠譜幫手,只覺得前程恰如今夜的雨,紛亂如麻,不知何時休。

案上茶涼了,她靜靜坐著沒起身,恍惚回到數月前那個雨夜,奄奄一息的自己被將軍府救下安置。

她本可以如那些人所說的,帶些嫁妝隨意找個人改嫁,往後萬般皆是命。

但若把阿茵單獨留下,她那般性子不知要如何遭人欺凌。

畢竟是恩人之女,救命之恩她不敢忘懷,更何況……

爹孃病死前蒼白枯槁的面龐尤在眼前,一路入京的飢餓顛簸、侮辱無奈,仍夢魘一般繞著她不松。

那般痛苦的日子,她再也不願回望。向前走,無論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她都不會退一步了。

這般獨坐著思量,聽了半晌夜雨,她正打算熄燈就寢,外頭卻有叩門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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