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溪流潺潺,鳥聲清脆,搖曳的枝丫下,一隊騎手護送著青布頂的高大馬車,噠噠向北而去。
王許小心翼翼地坐在車轅上,顛簸不停,他忍著渾身散架般的難受,還要豎起一隻耳朵,聽著車內的動靜。
這伺候人的活計,真不好乾啊。
原本他向來在車內候差,唯獨這一次北歸,強烈的直覺告訴他,自己待在外面比較好。
陛下大老遠的來一趟,不僅沒帶回阿萊,還落得一身重傷。王許見到暗衛抬回來的赫連嘉時,一口氣兒差點沒上來——
伺候的皇主子變成了個血人兒,老天爺,他這御前大總管,大難臨頭了!
他一路戰戰兢兢地伺候著。前幾日,赫連嘉完全人事不省,氣若游絲,隨時準備薨了的模樣。
等得第四日,陛下睜眼了。黑黑的眼睛掩在睫毛下,光彩暗淡,看不出喜怒。
王許小心翼翼地接近:“陛下……”
“閉嘴,出去。”
王許鬆了口氣,掉頭就跑。
他安心,陛下沒有性命之虞,可若再不走,有性命之憂的就是王許公公自己了。
阿萊不在,陛下就好似被抽走了一魄,一路上,都懨懨的沒甚麼精神。
王許想不通,阿萊那小姑娘,放著宮裡金尊玉貴的娘娘不做,非要跑到這窮山惡水當個小廚娘,圖個甚麼呢。
不過,王許晃晃腦袋,若是他王許都能看透的人,在陛下眼裡,豈不是平庸無趣得緊?
嘿,他大逆不道地想,說不定陛下就好這一口呢。
正想著,馬車一頓,停下了。王許憂鬱地望望天,日頭正高。
又該換藥了。
王許湊近車簾,聽著裡面人的動靜,半晌,小心翼翼道:“陛下,到時辰了。”
沒有動靜。
沒有回應就是默許的意思。他捧著器皿,躬身鑽進車廂內。
赫連嘉已經醒了,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不言不語。
王許已經習慣這幾日陛下自閉的模樣,只告罪上前,輕手輕腳地為赫連嘉解開滿身的繃帶。
“阿花已走了?”
安靜的室內突然響起一句問話,王許緊張不已,隔了半息才意識到赫連嘉問他的是甚麼。
“回陛下,阿花在兩日前知道溫主子的下落之後,跪求在您面前,鬧著要找她,您點了頭,這才放她走。”
赫連嘉揉了揉眉心,想起來了。當時他還發著高熱,只迷迷糊糊聽見女子的聲音,念著”阿萊”,他下意識便點了頭。
阿花離開了,往後,他身邊知道“阿萊”這個名字的人,又少了一個。
心中泛起刀割般的痛,赫連嘉硬生生嚥下喉中的血腥味。
是他自願放手的,他得認。
他身邊是全天下最不自由的地方。只要離開他,他的小姑娘,從此天涯海角,都去得。
可不甘心,真不甘心啊。
“停。”赫連嘉叫住了車馬。
……
阿萊睜開眼,蟲鳴陣陣,漫天星空在向她眨眼。
頭頂上,雲來抱著弓箭,坐在樹幹上打盹。
“啪!”
阿花躺在阿萊身邊,皺著眉頭打蚊子。
篝火照亮了阿花的半邊胳膊,原本白白嫩嫩的小臂上,蚊子咬的大包起此彼伏,抓撓得紅成一片。
阿萊心疼了,爬起來為她驅趕蚊子:“都怪我,進山去找家裡人,原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該把你一起捲進來,陪著我風餐露宿。”
阿花聽了不樂意了,坐起來道:“阿萊,怎麼我們分別不過大半年,你就這樣與我見外了?話說回來,也是我自己跟陛下請辭來找你的。一個人在皇宮裡待著沒啥意思,雖然王許公公照顧我,但我這人膽小又怕落單,和好朋友待在一起心裡才踏實。都是我自己樂意的,你可別把我拋下。”
阿萊被她的一番話說得心裡酸痠軟軟的,好一會兒才輕輕應一聲:“嗯,我知道了。”
當初她從宮裡跑出來,匆忙之下沒來得及告知阿花,想必她很長時間都為阿萊提心吊膽的。
就算如此,在知道了她的下落後,阿花還是義無反顧地跑來,阿萊要跟著雲來進山祭拜溫家人,她也跟著去。
阿萊不知道說甚麼好,只能拼了命地揮舞手臂,為阿花趕走山裡的蚊蟲。
阿花笑了:“好了好了,你也歇歇。”
兩人復又躺回去,沉默了一會兒,阿花低聲道:“阿萊,你……真要一直留在外面嗎?”
阿萊聽見了,但沒說話。
阿花嘆了一口氣。阿萊不在的時候,赫連嘉是甚麼樣子,除了王許就是她最清楚了。她明白自己能在阿萊走後,還留在宮中舒舒服服的,其中少不了赫連嘉的照拂。
而這一切,不過只是因為,阿花是阿萊的姐妹。
但終究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她是阿萊的朋友,不論阿萊做出甚麼樣的選擇,她都支援她。
“我不知道。”阿萊突然靜靜地出聲,轉首,黑黑的瞳仁望向她最好的姐妹,“阿花,我現在也……不知道了。”
那日在崖底,赫連嘉的承諾言猶在耳。
放你自由。
彷彿日後不論她去到哪裡,背後都有一雙大手溫柔地托住她,讓她只需肆意享受世界的新鮮與美好,免受顛沛與流離。
那……是真的嗎?
翌日一早,雲來帶著她們倆翻山越嶺,去往深山中溫家人的埋骨處。
一路行去,頭頂籠罩著遮天蔽日的密林,漸漸路不成路,只能在岩石,灌木,盤根錯節的根系中勉強落腳,艱難前進。
“這條路,就是當年溫家眾人走過的。”雲來道。
阿萊默默不吭聲,努力跟上雲來的步伐,時不時轉過去拉阿花一把。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忽而出現了一片開闊地。
雲來站住腳步,道:“到了。”
阿萊定睛一看,在雜草與灌木之間,一個個低矮的墳包連綿成一片,每座封土前放置一塊石頭,便算作墓碑了。
那裡面躺著的,都是自己的血親?
雲來走到墳地邊緣的一棵大樹下,二話不說挖起土來。阿萊眼看著她樹根下掏出一個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捧給阿萊。
裡面是一塊摔碎的玉佩,和一本泛黃破損的……
“懷玉?”阿萊努力辨認扉頁上的字。
“懷玉是你父親的字,這是他的日記。”雲來遞給她,“你看看。”
阿萊不由屏息,翻開,這本日記經歷太多歲月,缺頁,汙漬,內容非常難辨認。
阿萊連著翻了幾頁,前面都是平常的流水賬,今日與友人踏青,明日與妻在家研究菜譜,糟蹋了半邊廚房,後日被老爺子罵了,只好老實做了一日學問,云云。行文間頗有意趣,每每讓人忍俊不禁。
待讀到一半,一行顫抖的語句躍然紙上——
“葵卯年四月穀雨,小女出生。喜不自勝,取名唯恩。”
時隔多年,字跡仍然滿溢著欣喜。
阿萊的心,劇烈跳動了一下。
此後,日記滿篇都是這個小女孩的影子。襁褓時的可愛睡顏,牙牙學語的歡鬧,學會走路後滿地亂跑,招貓逗狗,摔了也不惱,咧著剛剛長牙的嘴巴哈哈笑。
等到再大一些,“……小女慣來淘氣,常與妻玩躲藏之戲,每每藏身於花園小徑。待人去尋時,便突然跳出,而妻常裝作驚嚇之態,逗小女得意開懷。”
“吾夜中嘗與妻嘆,唯恩如此可愛親人,待長大又怎捨得看她嫁到別家,每每想起便長吁短嘆,妻嘲笑不已。”
“吾畢生所願,不過唯恩一生平安喜樂。”
阿萊抬起頭來,卻發現對面阿花的臉都模糊了。她伸手摸臉,一手淚。
她盯著阿花,努力平靜地說:“小時候的事我都不記得了,好可惜啊。”
阿花心疼地說不出話來,將阿萊摟進自己懷裡。
小姑娘纖瘦的脊背一抽一抽的:“如果他們都活著,就好了。”
原來自己也曾受盡期待出生,被好好注視,被人那樣珍愛過。
日記還有小半未讀,阿萊擦擦眼淚,將思緒暫時放下,繼續看了起來。
在女兒剛滿四歲的時候,溫尚衡接到了宮裡來的旨意,讓他去當太子的教書先生。
太子年方九歲,單名一個嘉。
赫連……嘉?!
阿萊收緊指尖,沒想到自己會在父親的日記裡見到這個名字。
那一年,皇后崩逝。
皇帝不喜皇后一脈多時,偏寵貴妃和她生的小兒子,皇后一去,便立刻將廢太子的詔書都擬好了,只是忌憚朝野人心,按下不發。
是人都能想到,一個九歲的小太子,失去庇護,孤身在宮中是個甚麼光景。
那是在皇后病死的一個月後。溫尚衡第一次見到了長在深宮中的太子。
他沒見過那樣平靜,又漠然的眼神,竟來自於一個九歲的孩子。
九歲的赫連嘉向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行禮:“溫先生。”
溫尚衡手忙腳亂地接下,心頭紛亂。皇后逝去,皇帝不喜,太子之位風雨飄搖,連身邊的太監都遮掩不住眼底的惶惶不安。
這對一個孩子來說,太殘酷了。
赫連嘉卻似乎非常平靜地接下了這份命運。他以師之禮對待年輕的溫尚衡,正常上課,讀書,給父皇請安。
除了那日課間休息,溫尚衡看見赫連嘉眼也不眨地,將貼身太監剛端來的小食,倒進了窗外的樹叢裡。
回首察覺溫尚衡震驚的眼神,小太子稚氣未脫的臉上,露出一個淡笑來:“有毒。”
溫尚衡大驚,就要叫人來,赫連嘉抬手製止了他。
“溫先生,可否為孤保密?”童聲清脆,卻冷靜得不合常理,“這個人沒了,還有下個,下下個。若來個不知根底的,伺候不周多費事。”
直到這時,溫尚衡才明白,面前的這個孩子,並不像他表現出來那般無害。
有一日,赫連嘉突然提出想去溫家看看。
溫尚衡一開始是拒絕的:“殿下,臣家中崇尚簡樸,素來只有粗茶淡飯,怕您……”
赫連嘉道:“有毒嗎?”
“這,當然沒有!”
“那孤便去得。”
溫尚衡無法,只好將赫連嘉帶回家,對外只稱教學所需。
赫連嘉一身常服,帶著五六隨從,看著像個普通富貴人家嬌生慣養的小公子。
他溫文有禮地給溫家老小問好。溫家人並不知道這個小公子的真實身份,還以為只是溫尚衡友人之子,非常熱絡地來誇讚赫連嘉長得金童一般,在京城裡也算獨一份兒的精緻好看。
溫尚衡的妻子,錢薇抱著三歲的女兒上前:“唯恩,叫哥哥。”
溫唯恩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哥哥好。”
赫連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面前的小女孩,彎起眼睛:“你好,小妹妹。”
溫尚衡見赫連嘉望著自家女兒,眼中露出喜愛的神色,心中暗歎,可惜皇后只有一子,太子從小便沒有兄弟姊妹,形單影隻。
他見狀將女兒牽過來,一起陪著太子用膳。
溫家祖宗傳下來的菜譜裡有幾道名菜,皆力求食物的原味,不過多奢華。
赫連嘉用的比在宮裡任何一頓都多。
溫唯恩雖然才三歲多,但也有了自己的桌案,有模有樣地自己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往嘴裡送,吃的認真極了。
赫連嘉覺得有趣,便時不時向她望一眼。
過了一會兒,一勺子肉丸被遞到他碗裡。
赫連嘉訝異抬頭,見小女孩認真地對他道:“哥哥餓了,給你吃。”
溫尚衡見那肉丸上還有自家女兒碗裡的飯粒,尷尬得趕緊叫人來撤下,卻見向來挑剔吃食的小太子,眉頭也不皺地將肉丸送進了口裡。
溫尚衡:“……”怎麼辦,他要告罪嗎?
赫連嘉無事人一般,嚼嚼嚥下去,向女孩點點頭:“謝謝。”
溫唯恩:“不客氣。”
溫尚衡見倆小孩有來有往,客客氣氣,倒也鬆了一口氣。又覺奇異,這是他頭一回見赫連嘉願意親近誰。
果然還是因為自家唯恩長得可愛,人見人愛的緣故。
赫連嘉在溫家呆了半日,傍晚,準備告辭。
溫唯恩已經和這個小哥哥玩的很熟,見他要走,不捨地扯著他的袖子。
赫連嘉見狀,站在原地想了想,將腰間的玉佩解了下來。
“送你了。”
溫尚衡剛想推辭,自家女兒卻穩穩接過,清澈的圓眼睛裡滿滿認真:“謝謝哥哥,我下次去找你玩啊。”
在場誰都知道,不過是稚童之言。
赫連嘉彎唇笑了笑:“好,我等你。”
溫尚衡對這一幕印象很深,事無鉅細地記在他的日記裡。
阿萊怔愣半晌,才想起文中的三歲女兒,正是自己。
原來那麼早,她就見過赫連嘉了。赫連嘉還送了她禮物,阿萊望向盒子裡那塊四分五裂的玉佩,是這一塊嗎?
她將飽經風霜,已經泛黃的玉佩捏在手心。
溫父的日記裡,除了自家妻女,記的最多的便是他的太子學生。
他感嘆於這孩子的聰慧,心性至堅,有時甚至不近人情。但在溫家在朝堂上為太子說話的時候,赫連嘉警告了他。
不要為我辯駁。半大的孩子,說話起來卻波瀾不驚,令人捉摸不透。
這樣下去,溫家會成為眾矢之的。
但溫尚衡在這方面異常執著,他在日記寫道,我只想做正確的事。
從這時候開始,溫尚衡的記錄開始零散,似乎家中出了變故,讓他已經無暇他顧。
只是有一日,他突然寫了一行字,字跡是從未有過的慌亂悔恨:“唯恩不見了。我弄丟了她。”
但似乎老天並沒有給他尋找的時間,溫家很快被判流放。
關於流放的路途,日記上只餘大段的空白。溫尚衡一筆,都沒有留下。
但阿萊知道,雲來告訴過她,這一路上,祖父死了,然後是祖母,堂弟,叔父……
失去至親的痛苦前,語言太過單薄。
唯餘沉默。
最後的最後,他寫了一段話。
“近日,吾常念起唯恩,竟只餘慶幸。慶幸於她被宵小拐走,許被賣奴為婢,但……只活著,便好。活著,便有希望。吾之小女,願爾平安。”
阿萊握著脆弱的紙張,低著頭。
最後一頁了。日記也像他的生命一樣,翻到了盡頭。
這世界上曾有人愛她,直到死去。
不知怎的,腦中浮現出崖底那晚,赫連嘉充滿血腥味的懷抱,蒼白淡笑的臉。
阿萊在這裡呆了七日。每日早上醒來,修剪墳堆雜草,灑掃,祭拜,給每個曾經的親人立上寫有名字的墓碑。
山谷靜謐,天邊偶有劃過飛鳥,清啼一聲遠去。
阿萊從溫尚衡夫妻的墓前跪拜起身。
“我走啦。”她輕輕道,“下次再來看你們。現在,我想去見一個人。”
彷彿在回答她的話一般,微風拂過,樹影搖曳,簌簌作響。
她讓雲來看顧阿花,自己牽過馬,沿著來時的山道,一路向北。
……
……
赫連嘉一行,在途中的驛站停下。
他告訴自己,自己身上傷還未好全,每日舟車勞頓不利於傷口恢復,不如暫且休息養傷,待會兒再上路。
倒也不是在留戀甚麼。
這一修整,就過了十日。
他知道阿萊未必會來。也知道此去一別,山高水遠,大約再無交集。
他早該走了。
這期間,京中的邸報雪花般地飛來。朝中事務繁雜,作為皇帝,赫連嘉必須要回去處理。
他終於吩咐下去,留一部分人下來運送輜重,他帶著近衛輕裝簡行,速速回京。
驛站內,隨從們都在忙忙碌碌地收拾東西,赫連嘉坐在二樓,望著來時的路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王許貓著腰上來:“陛下,可以出發了。”
赫連嘉唔了一聲,站起身,王許正要扶他。
卻見陛下站住不動了。
王許納悶,順著赫連嘉的視線望去。
只見官道盡頭,有人騎著馬,揚著一路黃煙朝這邊奔來。
太遠,看不清那人面目,看身形,像個女子。
赫連嘉連日垂下的唇角,終於忍不住勾了起來。
那是阿萊。
多日不見,小姑娘黑了不少,眼神卻炯炯發亮。
遠遠的,她看見二樓佇立的赫連嘉,行至樓下拉馬站定,也露出個笑意來。
“我帶來了溫家的家傳菜譜,陛下回京後,想不想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