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食
“我……”阿萊懵住,一時不知道自己要說甚麼。
無他,昔賢秀提出的條件,實在是很誘人。
就算阿萊很清楚,自己對昔賢秀並沒有額外的心思,她也猶豫了那麼一刻。
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地做美食,是她這輩子的夢想。昔賢秀是個好人,而且他和她一樣喜歡美食,兩人在一起,可以互相切磋,相互成就。
一切都那麼合適,除了…...
阿萊垂首不語的時候,面具客的身體繃緊了,面具下的眼睛,沉沉地望向人群聚攏的方向。暗處潛伏的人們見到主子的異狀,不由蠢蠢欲動,蓄勢待發。
“小夥子,那麼著急做甚麼!”正當阿萊沉默,昔賢秀緊張的檔口,王嬸的大嗓門響起,“再怎麼中意,也沒有叫人家姑娘當街答應你的道理,你說是也不是?”
被這麼一提醒,昔賢秀如夢初醒:“當然,我無意逼著阿萊即刻便要決定。”
“這就對嘍。”王嬸笑眯眯地趕走圍觀吃瓜群眾,“大夥兒也別看熱鬧啦,散吧散吧!”
阿萊感激地望了王嬸一眼。
她確實不應該太快做決定,王嬸不愧是過來人,關鍵時刻救了她。
人群漸漸散去,昔賢秀也依依不捨地離開,王嬸的食肆恢復了以往的寧靜。
食肆裡只剩下了王嬸和阿萊兩個人,王嬸一邊收拾桌子,一邊對阿萊道:“阿萊啊,嬸子再教你一招,對男人呢,不能太上趕著,得徐徐圖之。你和賢秀小哥,兩人挺般配,但也沒必要這麼快答應他,讓他多往咱們這跑跑。人吶,只有多用心付出了,才知道珍惜。”
“知道啦嬸子,我會好好考慮的……”
兩人的說話聲傳出店外,面具客揹著手,站在街邊的陰影裡,一語不發。
身後有人靜悄悄地接近:“主子,卑職剛才找您吩咐的,往那個王嬸的房間裡放了一錠金子。”
面具客點點頭,揮手讓其退下。
那是給王寡婦的,作為她出聲阻止這一場鬧劇的謝禮。
就這樣,繼續勸阿萊“徐徐圖之”才好。
又過了兩日,在一個鳥鳴聲陣陣的清晨,阿萊和王嫂像往常一樣,早早支起外攤,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王嬸的食肆,從朝食到夜宵,灶火不息,炊煙裊裊。甚至能按照每日進的食材,做出當日限定的菜式來,為此食肆的生意是這條街上最好的,食客絡繹不絕,永遠吃不厭倦。
今日的朝食選單,是用前日現殺的大黑豬的上好前腿肉作餡的大肉包,王嬸拿手的鬆鬆軟軟千層雞蛋餅,佐以香濃甜豆漿,金黃濃稠的小米粥,還有一些清爽脆口的小菜,供客人選擇。
上學的學童和夫子,路過的販夫走卒,出門採買的婦人……都被肉包的香氣吸引過來。
小孩聞著味兒了嘴饞,纏著大人買一個,被王嬸用油紙包了,遞到手裡。
雪白的大肉包,沉甸甸的,隔著油紙也能感覺到麵糰是如何的柔軟豐盈。小孩咬一口,燙得吸呼吸呼,卻見白麵皮之下,油汪汪的豬肉餡兒露出來,肉汁兒浸透了麵糰,肉香四溢。
“你慢些吃!饞鬼,燙不死你!”
伴隨著婦人呵斥小孩的聲音,阿萊端著盤子穿梭在食客之間。
“張爺爺,您今兒氣色看起來不錯呀。”阿萊笑眯眯地向著熟客打招呼,放下盤子,“這是您的雞蛋餅,小米粥,另外送您一碟榨菜。小米粥剛出鍋的,您記得吹吹再喝。”
“好呀好呀......”張爺爺老臉上的褶皺堆疊,笑的見牙不見眼。
真是個又秀氣又能幹的小閨女呀。張爺爺一邊想著一邊吹粥,拿了一張鬆軟的雞蛋餅,沾了沾小米粥,送進嘴裡。
蛋香和油麵的香氣在口中膨開,麵食混著小米粥,熱騰騰,軟乎乎,就算張爺爺的牙所剩無幾,也能嚼吧嚼吧,輕鬆下嚥。
“好吃啊……”張爺爺滿足的仰起臉,正想著要不要給在家的老伴帶一份回去,眼角餘光卻瞅見了大路盡頭似有人來。
再看,那分明是一群凶神惡煞的大漢,罵罵咧咧地走來,路上行人唯恐不及地紛紛避讓。
“又是他們!”不知誰人喊了一聲,食客們抬頭,只見大漢們氣勢洶洶,徑直朝著王嬸的食肆而來。
有人認出他們就是上次來鬧事的大漢,可,他們不是已經被官府拿了麼?怎麼的,又被放出來啦?
有些膽小的食客,已經偷偷溜出了店外。阿萊原本忙著手中揉撚的麵糰,直到王嬸顫抖著手拉了她的袖口,她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
大漢們已經將店門口圍了起來。好似一堵又高又壯的人牆,投下的陰影將阿萊他們籠罩其中。
阿萊心中一驚,握緊了手中的擀麵杖:“是你們。”
為首的大漢,粗聲笑了一聲:“不錯,還是我李三。小娘子,想不到吧?咱哥們從官府走一圈,不僅一根毫毛都沒掉,還想著來你這兒吃個早飯,打打牙祭呢!”
阿萊看這些人來意不善,心中一沉。
“我們食肆不歡迎不請自來的客人,你們請回吧。”
李三聞言怪笑一聲,“小娘子,這回,可由不得你了。”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一抖,“由於你們店的東西吃死了人,看看,縣太爺親自蓋的章,勒令關門整改。”
阿萊看向李三手中的文書,確確實實蓋著縣衙的大印。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這些人確實連官府都收買了,理直氣壯地來找茬。
面對大漢們的圍堵,阿萊將王嬸護在身後,冷靜道: “你們想要甚麼?”
“不是我們要幹甚麼,只是奉命辦事罷了。”李三似笑非笑地瞥了阿萊一眼,動動手指, “我倒要看看,你們是不是藏甚麼毒藥在飯菜裡了,給我搜!”
王嬸失聲: “你們別……”
話音還未落下,一眾大漢便衝進店內。
他們哪裡是搜,分明是□□,桌椅歪倒在地,瓶罐被摔爛,一屋狼藉。
阿萊拉著王嬸,站在門口望著這一切。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表情卻堪稱平靜。
用腦子,好好想一想。
他們能被官府放出來,還得到了縣衙蓋章的文書,這不是運氣好能解釋的了的,必然是上面有人。
可是,會是誰呢?王嬸這個小小的食肆,又會得罪哪一位貴人呢?
正當阿萊深感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之時,一把蒼老的聲音響起:“小閨女,這些人可是有縣太爺的小舅子撐腰,所以才如此有恃無恐啊。”
阿萊轉身一看,竟然是張爺爺。食客都跑的沒影了,就剩他老人家在座位上慢悠悠地喝完最後一口粥,一點兒沒浪費。
“李三這人,我從小看到大,沒甚麼本事,只會逞強鬥狠。”張爺爺摸摸鬍子,“必然是上次在你們這裡吃了癟,這才想方設法地報復。我猜啊,縣太爺不知道這事,不然這假作官府文書可是鬧著玩的?”
“張爺爺,您是說,他們是靠騙上面的人,才拿到的官府文書嗎?”
“很有可能如此。”張爺爺凝重點頭。
阿萊沉默地鼓起嘴巴。
等李三等人打砸夠了,還順走了店內好幾壇上好的酒,王嬸和阿萊才進店收拾殘局。
王嬸一邊掃地,時不時撩起裙角,側過頭抹眼淚。
阿萊看著地上,王嬸起早貪黑包的包子,被人踩得稀爛,再看那些原本擦得鋥亮的桌椅,缺胳膊少腿的散落一地,原本整潔,充滿人間煙火的小店,如今像被狂風過境一般,席捲得遍地狼藉。
阿萊低下眼睫,黝黑的瞳仁裡泛起執拗的光,暗暗下定了決心。
不管如何,不能任由這些人欺負下去。這回,就按照阿萊自己的方法來吧。
赫連嘉得到食肆被砸的訊息,已經是日落時分了。
他白日正好因為有些事情,不在縣裡,一回來,便得到這麼個訊息。
感受到主子身上那冰冷洶湧的怒意,暗衛們心中暗叫不妙,撲通跪下一片。
“殿下息怒,卑職罪該萬死!”
赫連嘉的心神不在這些謝罪的下屬身上。憤怒和懊惱燃燒了他半邊身子,而另一半,則冷靜得可怕。
是他失算了。
赫連嘉冷靜地想著,他向來自負於機關算盡,公侯朝堂都在他的股掌之中,可對阿萊,他卻屢出差錯。
他無法左右阿萊,也無法掌控自己的心。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這個小縣城給掀了。
“明日去縣衙一趟。”赫連嘉簡短吩咐道。
“是!”
第二日。
兩道刺眼的白條被交叉貼在店門上,王嬸的食肆頭一回如此冷清。
王嬸坐在店內,長吁短嘆。
阿萊笑著安慰了她幾句,便交代王嬸自己要去採買一些碗筷,平靜地走出了店門。
她一路走,經過了集市,路過了擺攤的貨郎,徑直來到了興源縣的中心,全縣最雄偉的建築,衙署坐落在這裡。
相比於大街小巷的熱鬧,這裡卻相對安靜,縣衙的大門緊緊地閉著,門前石獅子都看起來懶洋洋的。
阿萊走上的臺階,來到已經積了灰的大鼓面前。
“咚!咚咚!”
阿萊掄足了勁,似要把鼓皮敲破。
“咚,咚,咚咚咚咚!”